缇雅凝视着萨麦尔的眼睛,总觉得那深邃和沉静之中隐藏着几许悲凉,他比星光都耀眼的双眸令她无法移开视线,甚至让她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和时间的流动。
“现在,我可以走了么?”萨麦尔和善有礼地向她提出请求。
缇雅仿若从梦境中惊醒,眼中依然弥散着朦胧雾气。她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刚想说些什么,面前的人影已经消失无踪。
缇雅并未在月光下离开北境,她再次隐藏了气息和身形,前往卡斯诺尔悬山。
此刻,暗夜王子和琉卡正在城堡后的幽僻花园里与嘉蒂丝交谈,一脸苦闷的嘉蒂丝在两人的轮番盘问下,将真相和盘托出,当然,让嘉蒂丝无法继续自己谎言的根源,是缇雅在帕布格斯塔悬山对她的那番意义深刻的“教诲”。
嘉蒂丝话音刚落,萨麦尔便自虚空现身,让还未来得及思考真相的维兰和琉卡有些措手不及。而这一幕也被随后赶到的缇雅尽收眼底,只是,包括萨麦尔在内的几人,都未能察觉到她的存在。
“你——”维兰气愤地瞪着萨麦尔,一时难语,他已将所有责任都转移到萨麦尔身上。“你要如何解释?”
“平静下来,卡斯诺尔大人。”萨麦尔语气温和地回应。“我做这一切的目的,只是为了将嘉蒂丝弑杀塔鲁的责任转嫁他人。这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么?”
维兰愣了一下,欲言又止,皱起眉,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困惑。
“塔鲁是你的崇拜者,他将你奉为神明……”维兰语气迟疑,幽声呢喃。“我不明白——”
“噢,我可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再被塔鲁。利亚顿那张愚蠢的嘴说出来。”萨麦尔浅笑道。“我只是塔鲁。利亚顿在绝望深渊中抓住的一线光芒,所有的崇拜的信仰皆源自他盲目的**。他的表现令我觉得,蒙羞。”
萨麦尔的解释让维兰哑口无言,他望着萨麦尔,沉默不语,但神情明显和善许多。
萨麦尔目光悠然地环视三人,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掌心朝上,金色光芒升起,几本书册现于手中,散发出奇异的能量气息。
“差点忘了重要的事。”萨麦尔沉声低语,嘴角挂着清浅笑容。“这是我为大陆编写的一整套法典和制度,现在,我要把它们送给你,维兰。卡斯诺尔,精灵界唯一的王。但我知道,这其中仍存有诸多瑕疵,维兰,你是否愿与我仔细研读,修整法典和制度,尽快将其应用?毕竟,这是建立国家的必需品。”
萨麦尔说完,双手捧书,缓步走向维兰,停在他面前。
维兰轻颤的指尖搭在顶层的书皮上,目光渐升,笼罩萨麦尔沉静的容颜。
“先让我看看。”维兰有些迟疑,但声音依然清晰。他试探着,一本一本将书册从萨麦尔手中取至自己怀里,而后翩然转身,慢步前行。
“谢谢。”维兰下意识说出这句话,驻足片刻后,消失在花园的入口。琉卡和嘉蒂丝也未继续停留,追随着维兰的身影,离开僻静清幽的后花园。
、第二百七十九章无法替代的暗夜
第二百七十九章无法替代的暗夜
一只冰凌鸟悠然间扑进你的怀抱,它像我从前一样受伤、呻吟、啜泣不已。你伸出战栗之手,抚摸它,看着它的身体虚弱抖动,然后气息消散。你用双手松开泥土,像埋葬我一样,把冰凌鸟埋进湿土。
——《卡斯诺尔的诗人》
精灵们悉数离开花园后,萨麦尔悠然垂眸,在亭廊里来回踱步。
“还要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他沉声道,抬头望向夜空闪耀的星辰。“既然已经看到我兑现承诺——”
萨麦尔的声音戛然而止,深邃的目光移向不远处枝叶微动的绿树,漾起一丝清浅笑容。
“待会儿见,我的公主。”他微笑轻吟,如幻影般消失在夜风里。
缇雅终于离开北境,返回路利欧特悬山。梵卓和贝西卜正在山间焦急等候,虽然鬼王能感应到恶魔公主并未陷于无法逃脱的困境,但他依然满心忧虑,如今,他已经完全察觉不到阿斯塔罗的气息。
缇雅在夜色中翩然降临,她望着两人略显憔悴的脸庞,忧伤地垂下眼帘。
“对不起……”她语气沉郁,眼角闪着晶莹的光。
“没关系。”梵卓低声安慰,走上前将她拥进怀里,轻柔地拍着她单薄的脊背。“你已经尽力了,缇雅。”
缇雅动作舒缓地推开他,俯视山下不远处的地穴入口。
“该结束了……”她呢喃自语,沉默片刻后,再次将目光移向贝西卜和梵卓。“准备最后一场战斗吧。”
“最后一场?什么意思……”梵卓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颇为紧张地皱起眉。
“用大决战为我的反叛画上句点,以战止殇。决战之后,玛尔斯的诅咒将在鲜血中彻底破碎。”缇雅平静回应,神色沉稳。
梵卓和贝西卜不约而同地望向彼此,谁都没有继续发问。
“决战时,恶魔军由我率领,你们不必参与其中。”缇雅停顿片刻,未等两人出声,便抬高声音继续道:“不接受异议。”
贝西卜张开嘴,刚想说些什么,梵卓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微笑着冲他摇了摇头。
“公主既已决定的事,任何劝解都没有意义。”梵卓说完,与缇雅相视而笑。
缇雅并未继续停留,立即和两人前往恶魔巢穴。地下世界难得如此安静,只是彼此依靠,沉默地待在阴暗之中。当然,缇雅的到来令他们立刻恢复生机,一哄而起,寂静的空间顿时又被嘈杂的声音填充。
“都闭嘴!”缇雅大声吼道,在她充满威严的命令中,恶魔们先后噤声,小心翼翼地仰视着神情冰冷的恶魔公主。
缇雅沉静的目光不带任何感情,环视众人片刻,音调归于平稳,继续下令:“明夜,所有人将跟随我奔赴战场,进攻北境!”
众恶魔听到命令,先是惊讶地面面相觑,但很快,人群中爆发出兴奋的欢呼,他们期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由于恶魔拥有强大的自愈能力,他们随之产生的无畏心理多数时候显得十分愚蠢,尽管如此,这份因**和自信而升的勇气,关键时刻,还是能派上用场。
“阿斯蒙德,你待在这里等候命令,贝西卜、梵卓,跟我来。”缇雅说完,即刻离开,两人追随着她,返回夜雾笼罩的路利欧特悬山。
缇雅站在芬芳四溢的山间,沉默不语。梵卓率先打破寂静的气氛,低声发问:“那么,明晚,我们不能参与决战的这些人,是否还有其他任务?”
缇雅并未回应,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梵卓犹豫片刻,继续说:“公主,我们会遵循你的命令,但是,我依然很想知道原因……如此急切地准备决战,似乎是——”
梵卓欲言又止,剩下的话涌到嘴边,却未能说出口。
“似乎是什么?”缇雅终于发出声音,唇边漾起一丝浅笑。
“你想用战争的方式尽快处理掉这些恶魔。”贝西卜语气平稳地说出他和梵卓完全相同的看法。
“然后?”缇雅微皱眉头,再次将问题抛给他们。
贝西卜和梵卓对视片刻,谁都没有率先回应她的问题。
“如果你们想猜测我的用意,就应该把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推断出来。”缇雅浅笑道,缓步走向两人。“他们必将死于这场战争,早,或者晚。而现在,时间正好。”
两人安静聆听她的声音,沉默不语。缇雅也不再说话,翩然转身,望向星空下的北方大陆。
“缇雅,如果需要我们——”
“我需要——”缇雅轻声打断梵卓的话,回眸望向他和神情忧郁的贝西卜。“我需要将明夜决战的消息暗中传递至北境,你们谁有更好的主意?”
“果然是一场自杀式行动。”贝西卜冷冷地说着,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么,作为你可以信任的同伴,或者说是一直忠实于你的部下,至少告诉我们决战之后的打算。你不让我们几人参与其中,是因为你没能拯救阿斯塔罗,你不愿见到阿斯塔罗的事件重演,你想拯救我们,怎么做?你要如何拯救我们?”忧郁的鬼王越说越激动,他很少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情绪。
“贝西卜……”缇雅幽声呼唤,目光中升起复杂的情感。
“洛林奥德国第七公主,你的骄傲和不安,让你无法从心底真正的信任他人,总是独自承担一切,活在充满善意谎言的世界里——尽管如此,你的悲悯和坚韧依然迷惑了身边的人,噢,或许不应用‘迷惑’这个词,但是……但是,似乎只有如此,才能让我不再迷茫,才能解释,为什么当我发现‘伊莎蕾斯’也是一个源自于你的善意谎言之后,仍会坚守当初的承诺,忠诚于你,为你效力——”
贝西卜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望着缇雅愈发苍白的脸庞,眼眶逐渐湿润。早在他得知苍穹密令之后,敏锐的鬼王就从演技精湛的“伊莎”身上发现破绽。然而,贝西卜既没有揭穿这个谎言,更出乎意料地坚守着他最初的承诺,听命于缇雅。
他应该恨她,但是,忧郁的鬼王却无法对洛林奥德国公主产生丝毫恨意。从初遇至今,缇雅于他而言,早已不再陌生。无论曾为敌人还是之后成为同伴,贝西卜始终以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她,不仅因为她与伊莎拥有相似的容颜,更多的柔情是源自他对缇雅悲悯情怀和反叛精神的崇敬,她是那般坚韧,充满令人赞叹的勇气。
贝西卜本想永远都不揭露缇雅送给他的美丽谎言,就把那位他不知姓名的精灵当做伊莎来守护,继续陪伴在缇雅身边,忠实于她,为她效力,直到,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彼时,他愿意为她献出生命,如此,他的想法并无改变。然而,当缇雅再次准备独自承担一切,以救世主的姿态把他们抛开时,忧郁的鬼王贝西卜终于忍不住,让心底的声音倾泻而出。
缇雅和梵卓依然处在惊愕中,而始终待在路利欧特悬山、离他们不远的柏莎也缓步从树后走出。
“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柏莎呢喃低语,她彻底卸下伪装,透过“外壳”海琳芮的眼睛,流露出属于她自己的情感。
缇雅从柏莎的目光中读出几分深藏的爱意,这让她感受到隐秘的欣慰之情,而当她面向贝西卜时,复杂的情感又难以准确表述。她该说些什么?告诉他伊莎永远不可能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