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水将失,臣愿以一人之身,救八万兵士与百万邢水百姓。然辽金未破,京城危急,唯起襄平而攻辽之腹地而可救国。霍启绝笔。”
魏青小心翼翼地收了信,握住霍启的手。“霍将军若有什么遗愿,青可代为转达。”
霍启开口想要说话,却咳了一阵,魏青拿来水喂了他几口,霍启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来。“没什么……要转达的。魏将军,你听我说……我霍启一生中真正快乐,有三次。其一……武科举那日,皇上钦点我……为状元;其二,在长安练兵场,魏将军称赞我……领兵有道,我没有一日不以此为傲;还有一次……那夜帐中,魏将军第一次真正地看我、与我说话,虽然只因为我是……霍宰相之子,但我还是……由衷地快乐……”
魏青静静地听他说完,伸出手抱起霍启沾满血的身体,感觉到这具原本年轻充满活力的结实身躯,因长期的饥饿已严重消瘦下去,军装下是空荡荡的。魏青无法抑制地哽咽起来,“对不起……元济,我不知道……”
霍启的眼中透着温和,“我不怪你,圣意不可违……”
陆皖珂看着两人,心下默然,悄然退出帐外。
作者有话要说:
、出使
霍启降敌的消息与霍启的死讯一同传入京城,举朝哗然,京城之内,臣民纷纷开始收点行装,购车买马,若辽金继续南下,便要举家撤离京城,一时间京城马车比金贵。
朝堂之上,皇帝看了一眼跪在脚下的满朝文武,问道:“霍将军领八万兵士降敌,我军兵力大大受损,如此奈何,张爱卿?”
张太尉沉默了一阵,苍然道:“臣认为,如今唯有请和一法。”
此言一出,举朝轰动,兵败如山倒,不料竟已到了求和保身的地步。
皇帝又道:“何爱卿,若魏将军率全军出击,辽军攻进京城还需几日?”
保和殿大学士何允冲答道:“凭我军所剩五万兵力,与十万襄平军之力,若全力抵御,不出两个月,必兵临城下。”
皇帝收起慵懒的模样,轻笑起来,问道“诸位爱卿,京城若破,诸位当何去何从?”
满朝臣子闻言均是一惊:皇上此言,莫非是要与辽拼个鱼死网破了?
臣子们登时在殿中跪了一地,高呼道:“微臣誓与我朝共存亡。”
皇帝道:“诸位都愿为国而献身么?”
满朝大臣心下都是怯怯,嘴上仍是壮志凌云地答道:“微臣愿为国献身。”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道:“既然如此,诸位爱卿现下便积极自荐,作为我朝使臣前去求和吧。”
大臣们听了此言,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自知只要不闭城死战,不管求和结果如何,自己伺机而变,保全自家总非难事。
皇帝眯着眼在诸臣子脸上扫了一圈,许久,一位站在后排的新进正四品侍郎站出来,高声道:“臣徐罄愿前往求和。”
皇帝微笑着看了他片刻,道:“常闻徐爱卿才辩无双、舌灿莲花,尝与吴太傅论辩三日而不落下风。徐爱卿此着,可是颇有把握的了?”
徐罄不卑不亢地答道:“辽金兵力所至,京城乃其囊中之物,我朝和与不和,于彼并无差异。求和一事,微臣把握不大,只愿竭力一试。”
皇帝道:“很好。霍爱卿认为如何?霍爱卿乃是本朝老相,若霍爱卿出面求和更显我朝诚意,霍爱卿可愿出使么?”
霍相闻言一惊,没想到皇帝竟然想让自己干这百死一生的差事,连忙拜在地上,答道:“臣以为,徐侍郎巧舌如簧,出使言和最是妥当。”
皇帝又道:“当真如此?朕却以为不然。”
霍相心中又是大惊,心道:莫非皇帝真要与他撕破脸了?如此想着不自觉抬起头,却看见皇帝正托着脸嘲弄地盯着他看,平日畏首畏尾的模样已无一丝一毫痕迹。
“皇上,你……”
“皇上,臣请缨,望徐大人让贤。”钟雪麟突然跪下来抢白道,霍相话刚出口,又闭上了嘴。
皇帝眯起眼看他,见他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钟爱卿可有良策?”
钟雪麟斩钉截铁道:“是。”
皇帝等了一阵,不见他有想说明的意思,又问:“有多少把握?”
“六成。”钟雪麟答道。
皇帝笑了一下,忽而正色道:“钟爱卿接旨。”钟雪麟闻言把头深深地伏了下去,只听皇帝一字一句地念道:“擢钟雪麟为参知政事,领正二品,即日出使辽军。勿负朕望。”
钟雪麟直起身,又深深地拜了下去,道:“臣钟雪麟,领旨谢恩。”
退了朝,钟雪麟给陆皖珂送去一封信,写道:“旧日一别,已逾半年,再会之日,近在咫尺。”
福总管听说钟雪麟要前往前线,登时鼻尖一红,险些落下泪来,跟在钟雪麟后头,连说军中生活艰苦,硬要让钟雪麟带上几枚野生灵芝,还有一些大补的当归虫草。钟雪麟好说歹说,才支开了下人,自己随便收拾了一些轻便的衣物。
收拾停当后,钟雪麟穿了堂服正襟危坐,一直等到申时,除了徐罄来过向钟雪麟交代了一些辽金的礼仪问题,钟府前门可罗雀,既不见有人来召自己进宫,又不见宫里有人来给自己送行。
几壶茶水下肚,福总管神色黯然地走过来道:“老爷,是时候了。”
钟雪麟又灌下一杯茶,随手把杯子一扔,心一横道:“走吧。”
钟雪麟看向皇宫的方向,心道:这一别,再见时世事又将是另一番风景。
福总管随车把钟雪麟送出了城门,又千叮万嘱了一番,才悻悻然回城去了。马车刚又开始行了几步,一辆玄色舆盖的马车从侧里斜冲出来,惊得钟雪麟马车的马儿抬起前蹄长吁一声,险些把钟雪麟震下车去。
车夫也受了惊吓,骂骂咧咧地提起马鞭翻身下车,要寻不速之客的麻烦。
钟雪麟赶紧喊道:“王师傅,一点小事,不打紧,速速上路吧。”
王车夫是个暴脾气,一鞭子就往对方车夫身上招呼,对方车夫蒙着脸,身手似乎不弱,几次都不慌不忙地躲开了王车夫的鞭子。王车夫怒意正浓,劈头盖脸就是一鞭,钟雪麟忙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钱准备出手弹出,对方马车夫从身侧拔出一柄带销长剑,用剑销格开了王车夫这一鞭。
王车夫气急,扔了鞭子,赤手便要上去夺对方的剑,只看得钟雪麟心惊肉跳。
“慢着。”玄色马车中传出一个声音,“叫你们老爷来见我。”
钟雪麟呼吸一窒,只听王车夫破口大骂道:“你是哪条葱?让我家老爷……”话没说完,钟雪麟已经几个大跨步冲上了对方的车中。
“皇上!”
皇帝云淡风轻地靠在窗边,身着湛蓝色锦袍,搭着一件白色滚边的外衣,头发随意地用玉簪束起,几缕乱发软软地搭下来,见钟雪麟上来,他弯起眼笑了,透着些风流公子的倜傥味道。钟雪麟看着,不由得有些痴了。
“朕可是脸上粘了脏东西?”皇帝问道。
钟雪麟忙收起目光,“没有没有,皇上面如冠玉,洁净无瑕。”
皇帝感觉一阵恶寒,皱了眉头。钟雪麟自知失仪,赶紧干笑两声,问道:“皇上在此处所为何事?”莫非是在等自己么?钟雪麟如此想着,心中升起一阵欢喜。
“朕随淮昌一同前去辽金军营。”皇帝道。
“什么!”钟雪麟猛地站起身,头顶在马车顶上狠狠地磕了一下,疼得他又摔回座位上。
“皇上,不可,万万不可!刀枪无眼,若是伤着了皇上,臣……臣……”
皇帝似乎颇有兴致,追问道:“若是伤着了朕,你便要如何?”
“臣如何对得起先帝,对得起皇上的列祖列宗!”
皇帝阴了脸,一阵失笑,顿了一阵,才道:“淮昌,谈和之事,你有六成把握,朕却有七成。”
钟雪麟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帝的脸,“皇上莫非是想……”
皇帝笑起来,道:“若淮昌今日不主动请缨,朕便要代劳了。”
“臣不会让皇上去的。”钟雪麟抓住皇帝的手,握得牢牢的,“皇上有什么办法,臣代替皇上去便是了。”
“淮昌……”皇帝叹口气,道:“别再说了,朕已经决定了。昱敬,出发吧。”
车夫应了一声,往马屁股上挥了一鞭,马儿长啸,马车隆隆地向北驶去。钟雪麟的马车夫见主子被带走了,也忙赶着马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同行
钟雪麟与皇帝共处一车,气氛却闷闷的,皇帝自顾自地看风景,钟雪麟却在想方设法地让皇帝改变主意。行至第二日午时,一行人停了下来,寻了条溪水,就地生火煮饭吃。
曹准摘了蒙面布,看着钟雪麟一脸歉然。“钟大人,还有那边的大哥,适才多有得罪,曹某深感歉仄。”
钟雪麟沉下脸来,“曹大人,私自把皇上带出宫,可不是‘深感歉仄’便能了事的。”
曹准也有些不乐意,道:“既然如此,钟大人把皇上带回京城便是。”
钟雪麟举起碗来喝了口煮过的溪水,放下碗,正要与曹准大战三百回合,皇帝突然说道:“槐亭来了。”
钟雪麟和曹准放下架势,往小溪上游看去,只见一名穿着乡下少妇装的女子骑着羊儿,一步一晃悠地慢慢走了下来。
行至一行人面前,少妇下了羊,缓缓行了个屈膝礼,对皇帝道了句“老爷”,又看向钟雪麟,说道:“主子,初次相见,小女槐亭。”
钟雪麟微微颔首,发觉槐亭的眉目间与唐宁多少有些神似,只是唐宁更多的是谦恭,槐亭神色间却透着些洒脱。
皇帝问道:“先前说的事查得如何了?”
槐亭道:“是。支援霍中佩的官员名单已经整理出来了,资金往来明细也附在后面。”说着,从羊儿身侧的布兜中摸出一沓泛黄的纸。
皇帝接过纸页,细细地翻看了一遍。钟雪麟与曹准两人立在一边,死死地盯着看皇帝的表情,想抓住些蛛丝马迹,却是无迹可寻。皇帝看毕,淡淡地一笑,对槐亭道:“很好。霍中佩有动静了么?”
槐亭道:“昨夜老爷一出城门,霍氏的探子就回去报了,想必霍氏已经着手准备了。”
“太子怎么样了?”
“太子殿下由唐宁和海棠贴身看护,霍氏无机可乘。”
皇帝道:“很好。你速速前往襄平,把此信亲手交给晋王爷。再联络万琴,让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