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这么一想,赶紧爬起身来,钻进了炉灶深处。从炉灶里刚好能够看见几双脚走进了屋里。
“你们看那个洞!神物降临咱们家了!”
孩童的声音兴奋地叫嚷起来,一个女人嗤道:“别叫!还不给天神祖宗磕头,让他保咱们家平安。”
孩子听话地闭上了嘴,在地上噔噔地磕起头来,一副不把头磕破不罢休的架势。
终究是母亲心疼儿子,让他磕了几个头就把他拉了起来。
一开始的男人说道:“在圣上祭山的当口,有神物降临,咱们是不是该去报官?”
女人答了声什么,白龙全然没有听见,“圣上祭山”几个字冲入脑中,白龙突然发觉自己又离那人这么近了。八年前的往事统统涌了出来,那人的一笑一颦仿佛就在眼前,沉重的思念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家人商量了一阵怎么处理这堆废墟,又谈起皇帝祭山的事来。
白龙压着激动,仔细地听着,掐指一算,不由得欣喜若狂起来。
每年的皇帝祭山是皇室的一件大事,每年冰雪开化万物复苏之时,皇帝会携同小太子驾着万人仪仗驾临徽山桐岚寺,在桐岚寺斋食薄宿一个礼拜,净心自律,闭关面佛。在祭山的第一天,徽山不会被封闭,所有的百姓都可以来到徽山之上,与皇帝一同面佛祈福。
而这一天,就在三天后。
三天之后,就可以再一次见到那人了。
白龙一阵头晕目眩,只得深深呼吸了几口,压住满腔的激动。
再晚些时候,一家人终于离开了屋子,可能是发现屋子里到处都是断垣残木没法住人了。
白龙趁着夜色跑出来,在乡民处买了一匹马,问清了方向,连夜赶回京城。
春暖已悄悄拂过京城,杨柳抽绿,桃花傅粉。姑娘们脱下了厚重的冬衣,穿上了嫩色的裙衫,街头巷尾一派轻快的色调。
白龙找了一家客店住下,当夜,命格老人来了。
命格老人端坐在木几旁,一脸愧色。
白龙让店小二送来茶水,给命格老人斟上,命格老人啜了一口,露出一副难喝至极的表情。
白龙却喝得很自得,命格道:“凡间的茶水如此难喝,龙仙座竟然还这么盼着来。”
白龙笑笑,不置可否。
命格顿了顿,正色道:“老夫此来,是来传达玉帝之命的。”
白龙轻叹,早知道玉帝不会这么好说话。
命格摸出三颗红色的朱丹,放在案几上,道:“谕令有三:第一,绝不能直接干预世事;第二,不能在凡人面前露出原形。这是仙座你知道的。第三点……钟雪麟这个人已经是死了,从此以后,你便不再是钟雪麟,并且不能让任何人获知你这个身份。”
白龙一怔,不由苦笑。钟雪麟在八年前的战役中已经死了,如今若是再出现在皇帝面前,恐怕连皇帝也接受不了吧。
钟雪麟立起身,顺从地答道:“小仙知道了。”
命格老人捻着胡须眯眯眼笑了,手指在桌上轻叩,三枚朱丹浮起来,撞入白龙的胸膛。白龙轻哼一声,胸口有三处地方隐隐发热,像是在灼烧一样。
命格道:“这是帝座的丹封,丹封在体,仙座如今就与常人无异,无法再使用仙力;如违背了方才所说的三点,丹封会代替帝座施以惩罚。”
白龙暗自发力,胸膛果然一痛。白龙叹道:“明白了。”
命格老人笑眯眯的,从窗口迈出,转瞬消失了。
白龙在客店里住了两日,皇帝祭山的日子终于来了。
金声玉振,仪仗威武。
上百名内廷侍从持着静鞭、罡铜、兵器、旌旗等仪仗器物行在前方,皇帝乘着明黄的高辇,黄旗紫盖,仪态万方。内侍舞着幡幢,举着宫扇、伞盖,后方跟身着朝服的文武百官、金甲兵士。整个仪仗队犹如一条金色的巨龙,浩浩荡荡沿着山路往上攀援而去,盛大壮观。
白龙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仰着头眺望。皇帝的高辇在重兵拥护之下缓缓经过,白龙的视线越过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只一眼就定格在了那人身上——
白龙呼吸一滞。
繁缛的华服下面,纤细白皙的脖颈,轮廓温和的脸侧,若脂的脸,点朱的唇,如水的眼。天子的庄仪,接受万民朝拜,君临天下,却又怅然若失。
鉴安……
八个暑往秋来,皇帝似乎变了一些,又似乎什么也没变。
白龙呆呆地立在当地,目光无法移开。
人群推攘起来,都想要更加靠近那位天下的主人,沾一点天子的圣光。
白龙回过神来时,中和韶乐已经飘远了,人群不断往山上涌去,白龙被夹在人群当中,被人潮卷着往前走。
韶乐悠扬地响起,皇帝的高辇驾临桐岚寺,皇帝在万民跪拜之中走下高辇。接着大典在金钟玉磬的声乐中开始了。
皇帝面向西面,行过大礼,从司仪手中接过青铜酒樽,向四个方向持酒拜祭,接着将酒樽中的甘液泼洒在地上。
乐声止息了,白龙赶紧跟着百姓一道齐齐跪下,双手合十,在内心祈福。
愿从此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静默了片刻,乐声响起,皇帝在百官簇拥下走入桐岚寺。
万民欢呼,白龙爬起来,想再看看皇帝的脸,却被前方一层一层的人遮挡住了。
皇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寺庙里。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看官们,七七在此先给大家道个歉T。T。这几天出门了,在国外呆十多天,没有更文的时间,所以下一章更新的时间可能要到回国才行,那就是8号了T。T。之后的故事会有明显的转变,敬请大家期待哦~
、重逢
入夜后,寒冷降临徽山。百姓早已自行下山去了,白龙躲在一处阴暗处,躲过了巡山的侍卫。亥时时分,桐岚寺里响起佛钟,接着熄灭了灯火。
白龙深吸几口气,跃上寺庙的围墙,静候了片刻,算准了侍卫的巡逻时间,跃下围墙,偷偷溜进了一间偏房中。
一阵浓烈的香料味扑鼻而来,一屋的锅碗瓢盆告诉白龙这里是桐岚寺的膳房。
白龙看着偌大的桐岚寺,有些头疼:这么多间禅房,皇帝到底在哪里?
要是在院子里乱转被发现了,恐怕要被当成刺客抓起来。
白龙正在踌躇着,突然听见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接着两个人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
白龙一怔,莫非遇到了同路?
那两个人低声探讨了什么,接着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白龙探出头去一看,不禁失笑,于是立起了身子。
那两个人像是受了惊吓,身体明显震了一下,一个人差点叫出声来,被同伴迅速地制止了。
“你……你是什么人?”说话的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秀气的眉目中有股贵气。
白龙几乎是没犹豫,双手合了个十,一副谦卑的模样,答道:“贫僧乃是桐岚寺的香火师慧知。两位施主半夜造访,不只有何要事?”
男孩看了一眼白龙束起来的头发,眼中有些疑惑。
一旁的男子白白净净,表情焦虑,刚才差点叫出来的就是他,他轻轻扯了扯男孩的衣袖,轻声道:“太……主子,大师在呢,咱们快走吧……”
男孩哼了一声,道:“初儿哥哥,我们不是说得好好的么,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初儿一脸无奈,憋了一阵说不出话来,男孩又盯着白龙看了一阵,哼了一声,瘪瘪嘴道:“真无聊,走吧。”男孩说完,把手里的一个小瓷瓶随手一扔,带着初儿离开了。
白龙拿起男孩扔下的瓶子,瓶子里装了些淡黄色的粉末,散发着静芷草的甘苦味。
白龙失笑,这不就是泻药么?
白龙把小瓷瓶装入袖中,小心翼翼地跟上两人的脚步。
两人东绕西绕,最后来到一个小荷塘旁。荷塘之畔,有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男子对月而立,如水的发和姣好的面庞沐浴在静好的月光下,祥和恬静。
似乎是听见了两人的脚步声,男子缓缓回过身,对着两人的方向轻轻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男孩唤了一声“父皇”,扑到男子的身上,伸手抱着男子的腰,露出十多岁孩子那样甜美的笑容。
要不是白龙已经见识到小太子恶魔般的一面,现在一定也被他的甜美欺骗了。白龙不禁感叹,现在的孩子都太可怕了。
皇帝轻轻拍了拍小太子的头,道:“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跑?”
小太子无害地笑着,道:“父皇也没睡,奚儿来看看父皇。”
皇帝安静地笑了,道:“知道了,朕马上回去。初儿,把琉奚带回去吧。”
太子发出不满的声音,但还是顺从地跟着初儿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皇帝。
小太子走远了,皇帝仍是静静地立在荷塘边。春季降至,池中的小荷已经崭露出嫩绿的尖角,晚风席过,正微微发颤。
月光在皇帝的面庞上蒙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如同下一刻就要羽化成仙一般。白龙悄悄地看着,不由得发出一身叹息。
皇帝侧过头来,问了一声,“琉奚?”
白龙赶紧敛了声音,缩进阴影中。皇帝定了一阵,有些警觉起来,往这边走来。
“是谁?”
白龙深吸一口气,定下心来,缓步走了出来。
皇帝就站在自己面前,八年的思念,八年的等待。
如今就在眼前。
白龙踟蹰了半天,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是抬着头看皇帝。
八年的岁华,在凡人的主人身上多少刻下了点痕迹。他的面庞不再像从前那般少年的温润,而更富有男子的英华俊美,他的身板也不是少年那样单薄青涩了,而是修长挺拔,极具英气。
然而眉间那抹怅然的情绪,仍能牵动旁人的心神。
皇帝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甚至在目光扫过白龙的时候都没有一丝停顿。
白龙一愣,皇帝的目光甚至没有停留在自己身上。皇帝似乎像没有看见自己一样。
怎么会?
皇帝轻轻蹙起眉,就像八年前那样。
“是谁?”皇帝又问了一遍。
白龙心下发慌,声音也有些发颤,“皇上……”
皇帝身形一颤,视线看向了白龙。
准确的说,是看向白龙身后的某处。
白龙胸膛里是抑制不住的难受:皇帝的目光没有聚焦。皇帝看不见自己。
或者说,皇帝看不见任何东西。
“你的眼睛……”白龙轻轻地问道。
皇帝蹙着眉,似乎感觉到两人的距离太紧了,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
白龙也意识到自己的无礼,赶紧道:“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