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有些诧异看他,一会儿后朗然笑了,说了一句〃等我回来〃,转身踏出门去。
皇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双腿脱力般软倒在榻上。
这世事,真是讽刺极了。
等待了八年又八年的幸福,好不容易得到了,却不得不亲手斩断抛弃。
是造化弄人,还是天命本该如此?老天见不得人幸福,便要将幸福悉数扼杀么?
皇帝静静地想着,有人走进房内。
〃老爷。〃一名女子唤道。是槐亭。
皇帝抬起眼,眸子里宁静又镇定,〃找到人了么?〃
槐亭有些踟蹰地道:〃找到了,就在城南的一所宅子里。但……〃
皇帝点点头,道:〃事不宜迟,走吧。〃
屋内的柳原四使相互换了一个眼色,纷纷跪倒在地上,槐亭高声道:〃老爷请三思!贼子的目的就是用太子殿下为饵,引老爷前去,老爷若是去了,就是中了贼子的圈套啊!请老爷……留在这里,我等誓死将太子殿下救出,请老爷静待佳音!〃
皇帝淡淡地笑了,道:〃太子在他们重兵看管之下,你们如何救他?〃
槐亭顿了一下,唐宁接着道:〃但就算老爷去了,他们也不一定会放松太子殿下的看守。〃
皇帝摇摇头,道:〃那宅子不大,他们关着太子一定不想引人瞩目,所以看守的人不会多。我若是去了,他们首先要看住我,必然要调派看管太子的人来看守我。这样,你们才有机会接近太子,知道吗?〃
槐亭知道皇帝心意已决,咬咬牙,蓦然垂下泪来。
皇帝轻轻地笑了,〃你们是我最能干的部下,这么多年来,我能给你们的太少了,真对不起。〃
柳原四使齐齐拜倒在地上,〃为老爷效力,是我等的荣幸。〃
钟离随着陆皖柯策马向远离京城的方向走去,钟离心里疑惑,却见陆皖柯一脸心事重重不愿多说的样子,一直也没开口问。直到一路行至了乐县,钟离才忍不住问道:〃陆大人,太子究竟在哪里?他们怎么会将太子关在这么远的地方?〃
陆皖柯仍在想着自己的事,钟离连唤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陆大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钟离感到有些不对。
陆皖柯对他挤出一个苦涩的笑,接着盯着钟离的脸看了半晌,缓缓道:〃仔细看来,你确实有一点儿像你父亲。〃
钟离好一阵才意识过来他在说钟雪麟——另一个自己。
〃你知道么?皇上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陆皖柯恍恍惚惚地看着前方,声音也是飘飘忽忽的,〃以前的皇上,野心勃勃,剑拔弩张,虽然面上软弱昏庸,但内里比谁都看得清楚想得透彻。为了巩固朝政,皇上几乎是无所不用其极,他甚至害死了他的妻子 ……那时候,连我也有些害怕,不知道他下一步又要做出什么来。但是你父亲死后,皇上就变了。〃
陆皖柯默了下来,似乎在回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方才说:〃你可能也听说过……皇上病得很严重,那时太医院里人人胆战心惊,却就是治不好。不为什么,因为皇上得的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而能治这病的人已经死了。”
钟离知道皇帝病了,但如今听得缘由,还是在心中暗自悔恨。
“但皇上始终还是好转了过来,感情的事能伤人,却是害不死人的。但从那以后,皇上就不一样了。他收起了剑弩,没有了野心,也更难接近了……直到你出现。〃
陆皖柯看向钟离,眼神里有哀伤的情绪,〃朝中早已有了风吹草动,表面看起来是太平盛世,但这下面的水又混又深,错根早就埋下,越拖就越是错得无可救药,如今暗潮涌动越来越猛……这水之深,连皇上也无能为力!你知道么?你是钟雪麟的儿子,皇上不想让你淌这趟浑水,想方设法让你远离这一切,可你却……哎……〃
钟离越听越是心惊,难怪皇帝对自己这么排斥,想方设法让自己远离漩涡中心,还把自己安排到赵桓夕身边,赵桓夕掌握兵权,他身边理应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你早就知道皇上的身世?〃钟离问道。
陆皖柯看他一眼,道:〃我父亲是两位皇子的太傅,三皇子字鉴安,五皇子字长昀。我于是从小就和两名皇子一同读书。失火那日,几乎所有于此事有关的人都死于火场,连我父亲也不能幸免……那场火事之后,几乎所有认得两位皇子的人都死了,除了我。”
“那场火事中,五皇子被人掳走,三皇子却受了重伤,闭门修养了一年。十多岁的孩子那个时候变化最大,一年的时光,再见时就变得连我也差点认错了……可能是因为我是那场灾难中唯一幸存下来的人,再见我时,他告诉我,说他不是先帝的孩子。真是可笑,这么轰动的皇子劫掳案,居然掳错了人,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但事已至此,为了保全三皇子的性命,只有将错就错了。我和他那时也都还是十多岁的孩子,经历了这么大的事,还要骗这么多心思比针还尖的大人,不仅如此,最困难的还是骗先皇……这根本是想也不敢想的事。从那时起,鉴安……他就不再是个孩子了。〃
钟离听得有些愣,尹少卿和夫人等了十年的计划,竟然会弄错?这简直是场闹剧、笑话,不可思议。
陆皖柯笑笑,道:“错了这么多年,我知道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钟离看着陆皖柯怅然的笑,有种难言的苦楚和焦虑在胸中蔓延,他警觉地问:“等着一天?这是什么意思?”
陆皖柯悲哀地看着他,缓缓道:“这是他不得不去弥补的错。钟离,你懂么?他背着这个错误活了这么久,害死了你的父亲,害死了很多人,他早就决定了要赎罪,背着太多的债,即使苟且偷生,又何尝不是一种煎熬?他不想让你知道,他要救你,他想让你好好活着,你还不明白么?”
钟离当然明白,他记得八年前的雪夜,幽幽荷花香,漫天棉花雪,皇帝的眼神落寞又怅然,他说,因为朕而死的人太多了,朕的臣子,朕的士兵,朕的百姓。但朕不能停止战争,也不能停下徭役,赈款年年都不够,索求无度的臣子数不尽数……死去的人的面孔,整夜整夜地出现在梦中,问着朕为何要让他们去死?为何死的偏偏是他们?丧子之父向朕要他们的儿子,寡妇要她们的丈夫。朕的身上有太多血债,但朕要拿什么去还他们?
但他有什么错?他不过是做了一个帝王不得不做的事。
他想起皇帝早上那个苍白的笑,脆弱得仿佛马上就要破碎一般。那竟是他在和他告别。
什么庭前闲坐,赏花看月,什么合榻而眠,共待天明,竟全都是骗人的么?
钟离惨白着一张脸,挥起马鞭,一鞭甩在马背上,马儿嘶鸣一声,扬起前蹄往京城驰去。
一匹马从斜里刺出,横在钟离的马前。
“明知是死路,你为何还要去?你这样做,岂不是辜负了皇上一片苦心么!?”陆皖柯看着他,满腔的苦楚。
陆皖柯又何尝不痛苦,何尝不难耐?那是他自幼的伙伴,鉴安把这个秘密只告诉了他一人,为了报答他的信任,他便将他视为绝不可背叛的知己,一生都愿为他付出,即使是献出生命也未尝不可。
然而那孩子身穿太子的白龙衮袍,握着自己的手,温润如水地说,你没有错,为什么要死?错的是我,若有惩罚,就让我承受吧。
陆皖柯握紧了手中的缰绳,心道,你没有错,五皇子也没有错,救子心切的尹少卿也没有错。那错的,究竟是谁?
钟离双目充血,眉目中即是着急又是痛苦,他开口,声音沙哑又带着恳求,“我一定要去找他,乾之,你应该知道的,爱的人死了,一个人孤独地活着,比死了还要更加痛苦。”
陆皖柯一愣,思绪飞回到八年前,玉门关前那片修罗地狱般可怕的战场,他看着萨罗浴血的身影消失在飞扬的沙尘之中,他是多么想冲上去告诉他,他要和他一起,同生亦或是共死。
八年了,那人的音容笑貌已然逐渐淡去,他渐渐地遗忘了那人的模样。但思念从未减少过一分一毫,痛苦也在与日俱增。
被钟离恳求地看着,陆皖柯突然淡淡地笑了,说道:“在城南秋千胡同一所老宅里,宅子前有一株桃花,很好认。”
钟离愣了一下,接着扬手对陆皖柯郑重地抱拳,“多谢!”
陆皖柯淡淡地道:“不要谢我。我可能是在送你去死。”
钟离笑道:“即便我死了,我仍然感激你。”
陆皖柯莞尔,道:“你果然很像你父亲。”
钟离对他颔了颔首,一拉马缰,马儿一声嘶鸣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生死
有道是生而为人,悲喜相伴,人生谁能料,堪悲处、身落柳陌花丛。
世情梦幻。复作如斯观。自叹人生,分合常相半。
人生如梦,聚散分离,朝如春花幕凋零,几许相聚,几许分离,缘来缘去岂随心。
很多东西,一旦错过,就再难以挽回。
乌云聚集在头顶,城池堪堪欲摧,不闻喧哗不见繁嚣,一切都静悄悄的。
钟离策马疾驰,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激起一串急促的鼓点。
城南秋千胡同,滚滚浓烟正从那里涌出,推着车的商贩和怀抱婴孩的妇女老人从浓烟中冲出来,惊呼声尖叫声被滚滚的爆炸声湮没。
老宅前的那株桃花被火焰点燃,灼灼桃花,苒苒火苗,火焰到处艳色桃花迅速枯萎成灰,碾落成泥。
钟离压制住内心恐惧,大骂一声翻身下马,冲入火场之中。
“钟大人!”一名女子叫道。
钟离回头看去,槐亭立在身后,以湿帕捂脸,对钟离招手道:“老爷在这边。”说完一转身,身形隐入火中。
钟离踩熄衣角上的火星,蒙上口鼻,跟着槐亭从一方小洞钻进屋里去。
除了槐亭,小太子琉奚、唐宁、海棠以及一名钟离没有见过的女子也在屋内,这屋里虽然还没有完全烧起来,但热浪正滚滚从小洞涌进来,木制的窗棱和布匹上已经燃起一些火苗。
简陋的卧榻上横躺着一个人。那人身上素白的缎子长袍染红了一大片,他的脸比冰霜还要惨白,他的眸子失去了光泽,如同没有生命的玩偶。
钟离胸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破碎了,遍地的晶莹。
“鉴安……”钟离冲上去,抚上皇帝脸的手指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