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想着,他又在心底长叹了一口气。她什么都不懂,他似乎有些乘人之危之嫌。
见他不说话,她又靠过来些:“你说话呀。我以后都不要他们了,我只要你一个。你……别再杀他们了,好么?”
她语气真挚,他听了却是猛然一震——原来她已经知道了。也不应该觉得奇怪,这本就是她的宫殿,发生什么,本就不可能瞒过她去……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目光依旧天真,那双盈盈的眼中或许有一丝隐匿的担忧害怕,却没有退缩。
即使她看见他手上的血腥,即使她知道他身后的罪恶。可是她依旧愿意给他拥抱。
卫子翼望着她,一时心头纷杂,不知从何说起。那种感觉包含了惊愕、不解、难舍、一丝隐秘的慌乱,以及难以言喻的爱恋……他沉默了一会儿,将眼光别开了。望着帐顶,低声道:“知道了,都听你的。”
她一下开心起来:“那就好。明天我就跟他们族长说,把人都领回去。倘若有不愿意回去的,再安排他们去别的地方……”
他心烦意乱,应了一声就再没下文。她趴到他到他肩上,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他将她拽下来按在胸前,道:“这么晚了,睡吧。”
“嗯。”她乖乖躺在他怀里。隔了一会儿,柔若无骨的手臂又缠上去,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甜甜说道,“小卫子,我喜欢你。”
他心不在焉,毕竟她说这话也不是一两回了:“知道了,我也喜欢你。睡吧。”
她心里藏不住事,该说的都说了出来,很快便沉沉入眠。他望着她熟睡的面容,指下触着她滑腻的肌肤,却神思飘忽——他本以为自己看得透彻,权力、身份、感情之间微妙的关系,只要摆放好,就能够平衡。可这一切又因她而变得模糊不清起来,那一刻他也意识到,他对她是真的有了感情。
可这感情却要经受那么多的困苦,才能尝到一丝微末的甜蜜,淡到几乎不可见、不可闻。
他始终是这样,懂得什么是情,可他不会爱。
作者有话要说:
、76 昆仑镜
第二天,仪华果真早早起来,叫人将集妖殿的美人们点清了,该送哪里送哪里去。
美人们也都不傻,昨天膳堂里的事情、余沉的惨死还历历在目,都明白就是留在这里,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秋露和秋霜拿了名册站在殿门前,走一个就勾一个名字,把人都打发了,最后还剩下两个。一个是还关在集妖殿地下的迟蓝,还有一个,却是铭远。
铭远是一只菡萏妖,本该由自己族的族长领走。可花族前一阵子刚出了内乱,此时无人主事,就将他撂下了。
卫子翼听说了这事,便想劝他留下来。因为铭远和那些人不同,本就没有什么污七八糟的心思,说要送走,也未必要一个不留。
铭远却微微一笑,自己收拾了东西,打起包来背上:“留在这里,我始终也说不清是什么身份。左右现在,你和陛下之间也插不进第三个人去,我留下反倒让人说长道短。”
铭远心细如发,卫子翼却反倒没顾忌那么多,他从不是在意别人怎么说的人。
但铭远依旧坚持要走,几番欲言又止,最终长叹了一口气,“我是拿你当朋友的,所以临走还是要劝一句。你和陛下的事……我不好妄加评论,只是你的聪明太极端,想要长长久久,还是改一改为好。”
毕竟是别人的私事,铭远不欲多说,一点即过。卫子翼没法答这些话,便默然点了点头,问道:“那你打算去哪里?”
“不用担心,我自有去处。”说到这里,铭远神情也略有一丝轻快,一笑道,“你听说过凡人的一句诗吗?‘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我们虽不是凡人,但总有生老病死,不如趁活着时候走远一些,也不算枉费一世。前阵子,我认识了位仙君,他答应给我换副新面貌,去九重天做几天仙人玩玩。到时候若有机会,我会再来找你和陛下的,到时候你们可别认不出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他人不好去干涉。铭远一走之后,就再无音讯,卫子翼有时想象九重天上的生活,或许也是一种别样的快乐。但那活法终究不是他的。
他依旧留在仪华身边,已经再没有人敢来质疑他。仪华将所有权利都交给了他,自己只挂了一个陛下的名号。
她虽然单纯,却也明白这其实意味着什么——他的权力太多了,即使有天不要她了,想取而代之,也不是不可能的。但她一如既往,纵容他所有的作为。唯一的要求,就是他每天抽出一小会儿,来陪着她。
因为她喜欢他。
这已经不是初见时那种迷恋,她是真的喜欢他。如果要她说出原因,仿佛一时间也找不出来,但是只要看见这个人,那就是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喜欢。她本来不懂这些,却因为遇上这么一个人,一瞬间就有了爱情。
卫子翼的势力建立起来,和她住在一起,常有些不方便的地方。于是临着集妖殿,又建起万妖宫来。他要搬出去的时候和她说了,本以为她会有些不悦,但她只是默不作声,半晌才道:“那你每天会来看我的吧?”
她没有露出委屈的神色,他看着她,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在意还是不在意。便在心底长叹了一声,想道她大概还是不懂吧。
仪华最近总是心神不宁的。
卫子翼一天见不了她几面,发现这个情况的时候,已经很严重了。起初他不明白为什么,后来有一次,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见她手中拿着样东西,见他来了,就匆忙要收起来。被他拦住:“陛下拿的什么?”
她手一松,他才看清那不是别的,正是昆仑镜。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遮掩的,便问她怎么回事。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将昆仑镜放平了。镜面周围刻有一圈形状古怪的符文,还有天干地支的符号。她按某种规律转动了一下,不一会儿,那镜面中浮现出一副场景来——那是一片广阔的夜幕,当空有一枚火红的妖星,正熠熠生辉。
他询问地看着她,她咬了一下嘴唇,道:“这是我无意发现的。昆仑镜可以看到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所有事,这些都是未来的景象。”
她说着又转了一下,这时镜中出现的景象,变为了九重天上的凌霄宝殿,碧玉台阶下血流成河,一片惨象。
他不太在意:“这未必是真的。再者,仙界的事情,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可以说是个自私的人,更何况仙界现在对他们并不友好。仪华摇了摇头,松开了手。镜中的景象一下消失。昆仑镜是上古神器,照不出妖魔邪祟,一时间只映出屋内的景象,却不见两人身影。
“听说你明天要到魔界去?”她忽然问道。
卫子翼点了下头,妖界眼下和魔界联络甚密,好些事情他都需亲自过问。但仪华通常是什么都不管的,他爱做什么做什么,从不干涉。
她今天突然问起来就显得有些奇怪,卫子翼问她怎么了。她踌躇了一下,才道:“昆仑镜里的这些事情,让我想到了魔玉曾经说过他们魔界的一样宝物天命书。你这次去,如果可以,问他要天命书借来给我看一下。”
她通常是什么都新鲜两天,突然对昆仑镜感了兴趣,倒也不足为奇。卫子翼随口答应下来,又将人抱过来,搂在怀里亲了亲。
她知道他想干什么,似乎迟疑了一下,伸手横在两人中间:“你明天一早就要走,今晚不要来了吧。”
他一面亲她,含糊笑了一声,“知道心疼人了,不容易。”她的反应却很反常,忽而用力将他推开:“可是我困了。”
她执意不要他亲近,他总不好来硬的。说了两句话就起身离开:“那你睡吧。我明早就走了,三五日应该能回来。”
她嗯了一声,抬眼看了看他,最终还是低下头去。直等卫子翼离开之后,她才叹了口气,像是一下脱力一般靠在床头。她心里忧虑,可是有一些话,却是没办法跟他说的。也没办法跟任何人说。憋在心里,她几乎要哭出来。
她又一次伸出手,扣着昆仑镜的边缘缓缓转动。镜中光线一闪,映出一张女子的面容来——这个女子不算很美,五官至多称得上是秀丽,无甚出彩之处。但仪华看着她已经不下千次万次,各种各样的桥段……她和卫子翼在一起,亲密无间,心意相通,仿佛他们才是彼此命中注定的人。
此时镜中的景象,恰好是他们坐在八角星盘上,飞跃六原荒野的上空。
仪华注意到她似乎是一个女仙。她自己也去过仙界许多次,从没见过这样一个人。可他看起来那么喜欢她,即使隔着冰冷的镜面,也能看出他用在这个女仙身上的温柔与耐心,那是面对自己时,他不会有的。
她呆呆地握着昆仑镜,看着它,心思不知飘到了哪里。
第二天,卫子翼当真一早就走了。可仪华也没闲着,她在昆仑镜里看到了六界灭亡的预言,心中颇多疑惑。用灵识在六界中搜寻上古先神的遗迹,想找到更多线索。这样一来,就一路找到了六原荒野上,茫茫群山之中,隐匿着一个古老的洞穴。
但到达这里的时候,才发现不止她一个人。魔玉也找了过来,而且比她先到一步。见她来了,他露出微微有些异样的神情。
仪华在洞内找到了一块石台,上面刻着福泽洞三个字。洞壁上都是祥瑞兽的浮雕。见到这些,魔玉淡淡笑了一下,道:“上古先神想要福泽天下,可惜功亏一篑。很快,邪兽就会纷纷出世,六道都别想幸免于难。”
他随手从仪华腰间抽了匕首,将那浮雕上的兽眼剜了下来。那些祥瑞兽的面貌,立时变得空洞恐怖起来。
仪华转动昆仑镜,果然,每一种祥瑞兽,都会化出一个‘暗’来。她将镜中看到的景象一一记下,将那些日期也刻在石壁上。“还有五百年。这段时间够长了,就算我们不管,仙界那些人自诩正道,必不能眼见生灵涂炭,他们肯定会想办法。”
魔玉的神情却略有一些复杂:“只怕没那么简单。”
他似乎知道一些内情。仪华知道魔界一直小心珍藏天命书,必有一些文章在里面。只是一直追问他,魔玉却显得很为难:“这个事情干系重大。天命书的内容不能轻易透露,这是魔族的祖训,我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