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莞小小吃惊了一下,没想到她舅舅家还有如此风雅的趣味,在她的印象里似乎李巧儿那边也是个庄户人家,是不识字的,怎么这会子倒显出一些书香门第的意味了?
“孩儿他娘,我回来了。”李德仁推开了自家的门,看着屋里亮着的烛火心里头一阵暖意。
冯氏早就在屋里等得急了,这天都黑全了也不见李德仁回来,只好拉着女儿在前堂干坐着等他回来。这下听见李德仁的大声喊叫,一时欣喜,赶紧拍了拍一旁昏昏欲睡的大女儿的脸,让她去通知家里的佣人暖了饭菜来:“大囡,你爹回来了,赶紧去叫姆妈热了饭菜送来。”
“嗳,可算回来了。”冯氏提步迎上去。
绕过门屏,陶莞就看见了一个年约二十五六的少妇提着个幽亮的灯笼向他们走来,那火光映在她的鹅蛋脸上更显柔腻纤美。
看来这舅母也算是一个不多一分不少一分,美得恰好的佳人了。这样的小康之家有这样仪态端庄的妇人主内,自然是再好不过,没有公侯之家贵妇的盛气凌人,却又比那些平庸的妇人知几分情趣冷暖,宜家宜室。
“这是阿莞吧?常听你舅舅念叨你,说要把你接来玩儿,没想到今日就来了,要知道你今日来我就吩咐姆妈多买些菜了。”冯氏一瞅眼前跟在丈夫身侧的小丫头便知道这是丈夫心心念念的外甥女,想着当初还是大姑子给自家筹的下海钱,才有如今自家的发达,一时对陶莞也是慈眉善目,喜笑盈盈的。
她转头又怨怪起李德仁:“今儿一早出门时我怎么说的?瞧你这急急毛毛的模样,我这会端出一些热了又热的剩菜给咱外甥女吃倒是我的不是了。”
冯氏的一嗔一喜间皆是闺房女儿的娇态,看来平日里也是尊贵惯了的,若是成日劳心劳力为家中柴米油盐愁苦的农妇哪懂这些风情?她也算命好的那一个,做姑娘时上头五个全是哥哥,家里只得了她这么一个闺女,未出阁时无论是爹娘还是哥哥嫂子都对她视若珍宝千依百顺的,嫁了个丈夫没过几年也就发迹了,过上了小户太太的生活,还被乡里人说是个旺夫的面相,就更得丈夫和婆家人的喜爱。
李德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个动作一下子便看出来是幼时沾染了农家人的憨厚淳朴。他的面色红了红,辩道:“我这不是瞅着外甥女哪能说走便走吗?得得得,你赶紧备饭去,我外甥女可已经饿愣了。”
冯氏眼波流转小啐了他一口:“呸,什么叫你外甥女?阿莞也是我的外甥女,阿莞,你说是不?”
陶莞看着他们夫妻两人一言一笑间全然和睦恩爱的样子,一时心里也欢喜得很,应道:“舅母、舅舅你们别争啦,我阿莞是‘你们俩’的外甥女,一个都不能少,一个都不能漏。”
冯氏搂着她扑哧一笑,手里的灯笼跟着也轻盈地晃了晃。
“娘,姆妈的菜热好了。”
冯氏一转头,就看见自己的大女儿常欣一脸黑垢地从后堂跑了出来,瞬间就拉下了脸色骂道:“你这丫头又淘气儿了是不是?我怎么说的,再去灶房玩烧柴要怎么着来着?”
冯氏斜目挑眉看向女儿,等待女儿的回答。
“我……”李常欣一下子就拧巴着一张小脸,委屈得小眼泪直在眼眶里打圈儿。
陶莞摇摇冯氏的衣袖,又看了看一脸黑乎乎惨兮兮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低声道:“舅母,你就别生气啦,我在表妹这个年纪时还不是天天搁灶头拿火钳烧柴?”
冯氏转过脸,看着陶莞的眼神一下柔和了下来,道:“你是帮着家里做事,她这是胡闹,哪能把骡子跟马混作一团?”
这骡子自然是说她的淘气鬼大女儿常欣,这良驹便是年纪小小懂得持家的阿莞。
陶莞暗叫不好,可千万不能让冯氏一个劲地把自己往死里夸,哪个孩子乐意自家大人对着别人家的孩子一阵海夸落得自己好没意思的?那她这表妹岂不是要恨死她了?
陶莞又急智道:“我瞧着表妹机灵活泼,自然是爱玩些,也不能只许男孩子淘气女孩子一味细声细语不是?像我这样的农家女儿平日里就野得很,还跟村里的男孩子抢摘荷钱呢。”她转头对着小表妹露齿一笑,果然小表妹正眼睛晶亮地看着她。
“娘,她就是阿莞表姐?”
“嗯,你这丫头倒是认亲认得快,我都没给你介绍你就顺嘴叫上了。”
“嘿嘿,你跟爹天天念叨,阿莞表姐的名气可是连家里的小鸡小鹅都晓得啦。”
“小鸡小鹅还能听懂人话?你这丫头就爱贫嘴。”冯氏白她一眼不理她,转身拉着陶莞就往饭厅走,“阿莞,饿急了吧?跟舅母吃饭去。”
跟着李德仁和冯氏用过了晚饭,冯氏就准备带她去家里的厢房帮她安置下来。
这时李常欣偷偷摸摸从门边探出个小脑袋,怯生生、软糯糯地对着冯氏说:“娘——能不能让表姐同我一起睡?我怕黑。”
冯氏原以为她早去睡了,没想到居然还鬼鬼祟祟地躲在门外,一下子睁大眼瞪她:“小丫头片子都什么时辰了还不滚上床去睡!平日怎么就没听说你怕黑?”
“娘——”
“就是叫你奶奶也没用。”
“爹——”
李德仁尴尬地看了看自己的大女儿,又偷偷瞄了眼正发怒的妻子,轻咳一声道:“孩儿他娘,就让大囡跟着阿莞一起睡吧,她们女儿家的有话说。”
冯氏转头看着陶莞,用眼神询问她的意思。
陶莞心想小孩子果然就是好骗,自己刚刚那么三言两语就收买了这个小表妹,如今她要跟自己亲近当然求之不得啦,利索地点了点头回说:“我也想同表妹一起睡。”
“李常欣,你可不准淘气拉着你表姐说一整晚的话惹得你表姐睡不好,她白日坐牛车赶了十多里路已经够累了,晓得不?”
“哦。”李常欣极其小声地撇嘴应答。
“嗯?!”冯氏瞪了她一眼。
“哦!”她马上大声回答。
陶莞看着这个有趣的小表妹一下子乐开了花。
“阿莞,你缺啥就跟舅母说,这洗漱的物件我都已经叫府里的姆妈给你备好了,待会儿给你送去。舅母知道你懂事,但你也别跟舅母生分,在家怎么来在这还怎么来,我呀……可是惦记着大姑子好多年了……”这话说到最后已经隐隐伤感起来。
“你这妇人怎么又说起这些伤心话了?”李德仁加重了语气责备冯氏。
冯氏婆娑着泪眼小睨丈夫一眼,又对陶莞说:“孩子,快去睡吧。”
“嗯。”
跟李德仁与冯氏道了别,陶莞就被李常欣牵着回了屋里。
冯氏立在门边看着她们二人离去的小小身影,一个蹦跳一个沉稳,心头更是漫上一阵心酸。这一是心酸陶莞这可怜巴巴的孩子,居然在陶家黑瘦成了这样,那一双小手自己握在手心时愣是长满了厚茧,还有些地方一看便知是脓包溃烂了又好,好了又烂才留下的伤疤;这二来是看着她们表姐妹情深,不由想起自己远嫁他乡的表姐,曾几何时她去娘舅家时就最爱跟在表姐后面屁颠屁颠表姐前表姐后叫唤着,两姐妹间永远有说不完的闺房话,这一晃她都已经是三个娃的妈了。
“孩儿他娘,咱也早些睡吧。”李德仁走上前揽过妻子的肩,知道她又在多愁善感了。
冯氏把头埋进他的臂膀,垂下眼睫低道:“嗯。”
、8第八章:表哥谢昀
府里的姆妈伺候着她们洗了脸冲了脚就退下了。
常欣坐在凳子上看着门外姆妈笨拙的矮胖身影彻底消失在窗上,一下子麻溜地跳下凳子跑到门边。
“阿莞表姐,嘿嘿,我们搁屋里偷偷说话我娘是不会知道的。”说完她还神神秘秘地扒开门缝往外看了看,长吁了一口气道:“姆妈也去睡了,不会有人来的。”
阿莞正在房里收拾自己的衣裳,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她说道:“常欣你先搁被窝里躺着,就这么穿着件小衫站着指不定要着凉,受了凉就要找郎中给配药的。”应该是叫常欣吧?她记得李德仁是这么跟她说的,老大叫常欣已经七岁了,老二叫常乐今年五岁,老三是个两岁的男孩叫常喜,这三个名字可真是够喜气儿的。
常欣听着阿莞说郎中马上想起记忆中黑黑苦苦的药汁,不由自主地皱起两蹙弯眉,嘟着小嘴一溜烟跑到床边蹬了鞋子就跳上床。
阿莞看着她神速的一连串动作好笑地摇摇头,拣了平日睡觉穿的衣服换上也就躺倒在了床上。
两人在床上躺好,常欣在里,阿莞在外。
“表姐,我听我娘说大姑是个顶好的人哩。”
“嗯。”陶莞想了想,李巧儿应该还不错,至少不会像张细花那样刻薄,就是平时跟村里的姐姐嫂子一块闲谈时也是对李巧儿一派夸赞。这个时代,妇女只要目不识丁跟牛马牲畜一样在婆家做人,基本上都能落个贤惠孝顺的美名吧。
“我爹说村里可好玩了,他小时候还跟我大伯二伯在田里钓泥鳅,我每次去奶奶家堂姐堂哥们搁一起玩都不捎上我,说我只会闹事,哼,我买了大纸鸢也不给他们玩。”
“村里好玩的事多,但活也多,我闲时还会去河里摸点鱼回家炖了熬汤喝,味道可鲜了。”
“哦,我不会摸鱼,我跟你学吧?”
“嗯,好……”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没多久常欣便睡过去了。阿莞听着旁边常欣均匀平稳的呼吸声翻了个身把手枕在头上也蜷缩成一团合眼沉沉睡去。这床可真软乎啊,就是比席梦思还要软上两倍,阿莞在梦中独自呢喃。
“表姐、表姐,快起来啦。”阿莞还在迷迷糊糊做着甜梦,却被常欣给推搡醒了。
“嗯?”她睁开惺忪的两只睡眼。什么时候天已经亮了?
“表姐,我爹今天要带我们上街,你快起来。”
见陶莞还在懒懒悠悠不紧不慢地半睁着眼打哈欠,常欣就催促:“阿莞表姐,我爹可不经常带我上街,好容易你来了才肯带我出去一趟,你快点。”
“知道了。”
陶莞掀了被子从床上下来,见着木架上已经放上了一盆冒着白烟的热水,过去擦了一把脸,又去桌上倒了一杯水漱了下口才去穿衣服。
等陶莞打理好自己已经是七八分钟之后。
常欣看着她动作麻利地梳起辫子,甚至不用一分钟就打出了两根粗长整齐的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