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诺轩确实不易对付,光靠我的能力绝难胜任此事,但假如我只承担明面上转移紫诺轩视线的工作,暗地里则由无月负责寻找名册并将之偷出,或许还比较可行,就不知道用我这个不咋样的美人来施展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对紫诺轩那么精明狡诈的家伙会否有效……金曜我志在必得,绝不会半途而废,如今给逼上梁山,惟有搏命赌一赌了。
权衡再三,我提步踏着深及膝盖的积雪奋力赶上荣亲王,急喘吁吁地憋出一句:“我……接受、接受任务了,等我取回名册,金曜、金曜必须归我,亲王殿下可以保证吧?”
荣亲王像是早料到我会答应似的,淡淡笑道:“袭姑娘放心,父王金口一开自然君无戏言,待他收到名册会举行封赏仪式,将金曜正式赐予你,同时还可任命袭姑娘为宫中女官,保你一生富贵荣华。”
“仪式就免了吧,女官我也没啥兴趣!”他们惟恐紫诺轩不知道是谁偷了他的东西,还要召告天下呐,这不存心毁我嘛,为免我下半辈子在紫诺轩的通缉追捕中度过,我必须想个办法推卸责任,至少得尽量减轻自己的嫌疑才行!
“对了,到太粱后会有我们的人跟你随时联系,你若需要什么或遇到紧急情况,直接找他们便是。”
哼,随时联系不就表示我被人时刻监督着吗?都让我当“粽子”了仍不信任我,够谨慎的呀!既然人家不懂得什么叫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那我也无须客气,真遇到麻烦,咱们该翻脸时就翻脸,该出卖组织就出卖组织,绝不含糊,大不了一拍两散。腹诽完毕,我痛快地应道:“没问题,一切听从王爷安排。”
“烟雨,你怎么样?冷得厉害吗?快进屋里暖暖……”不知不觉,我已跟随荣亲王回到梅园入口,而守在那儿的季无月只漠然扫了眼荣亲王,便将我冰凉的脸颊搂进他温热的怀里,并拖我匆匆离开了无遮无蔽的外廊。
隐约中我仿佛听到身后荣亲王轻声道:“别忘记你的身份,那不过是一项任务罢了……”
牵着我的手一紧,我微觉诧异地望向季无月面无表情的侧脸,看来刚刚并不是我幻听咯,莫非荣亲王的话是对无月说的?可我心底为什么那么不安呢?好像我即将揭露某个不该触及的秘密,而它却会令我感觉痛苦和后悔。要问问清楚吗?一抬眸,正落入季无月黑如墨玉的眼里。算了,很多事情不去追根究底或许更好……
是夜,若有若无的寒意与不知如何偷取名册的忧虑交替折磨着我,我躺在床上将山羊、绵羊反反复复数了一遍又一遍,就是睡不着。无奈之下只好爬起身,裹上两件织锦大袄,再往炭盆里新添两块木炭,斜倚着窗前的金丝绣垫卧榻,独自发呆。
屋内幽黑寂静,除窗口投射进来的微弱光线外,仅余炭盆里偶尔闪现的点点火星。我懒得拨弄灯烛,便缩在榻上朦胧着眼神想心事,带点松木味的炭香令我联想起多年前那个坐在香樟树下抚笛的清冷男子。遥,所有得来的消息都说你已经成亲了,这是真的吗?
光线忽暗,我扭头随意一瞥,却愕然发现窗上映出了一抹人影。仔细瞧来,那身形、那轮廓熟捻至极,又分明透出缕缕玉兰馨香,令人望而欲醉,不是季无月是谁?大半夜的,他不睡觉跑我窗外放哨吗?
刚想开口招呼,却被一声柔柔的叹息震慑了心神,即使隔着厚重密实的窗户,我依然能感觉到他依依凝望向我的眸眼。万种情思不消说,千般愁绪上心头!我就这么与他隔窗对视,空气中仿佛有微热的电流穿梭,脑际竟还掠过一段《冬日恋歌》的旋律,然后我倏然惊醒,发现自己因沉湎于方才涌起的暧昧气氛,险些做出不理智的行为,半开的窗户便是明证。
“咳,无月,你……你怎么站在外面?天寒地冻的,进来坐会儿吧!”为免尴尬,我刻意装作自然而然的样子,笑着邀请道。
季无月盯了我半秒,突然垂首“扑嗤”一笑,指着被推开的窗户问:“让我从这儿进去吗?”
“哈啊?”原来我请人的手势是顺着窗户做的,脸上顿时涨得通红,直想埋头挖个地洞钻进去。
“好啦,烟雨,快把窗子关了吧,外面风大。”
扭头一看,就那么数秒工夫季无月已不知怎么的进到了屋内,正取出火折子点燃两盏琉璃彩穗宫灯,端的是来去如风,不着半点痕迹。
我闷闷地合上窗,嘟起嘴道:“干嘛偷窥人家香闺?幸亏我机灵,没把宫中侍卫招来,否则有你好看的。”
季无月学我盘腿坐至软榻,舒舒服服地靠了个大垫子,“你知道的,我晚上经常睡不着,所以出来走走,刚巧路过你这儿,想看看你睡了没有。”
“是吗?那……看在你我同病相怜,全都睡不着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收留你一晚吧,咱们可以随便聊个通宵。”季无月温暖的胸膛对我发出呼唤,我瞄一眼,再瞄一眼,终于矜持抵不过诱惑,蹭啊蹭地窝了进去。呵呵,我借他地方落脚,他总要付出点儿代价吧!
“烟雨,我好像记得你欠我一段往事没说啊,今天能补上吗?”季无月揉了揉我披散至腰际的长发,声音绵绵若水。
咦?他怎么突然想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我的往事,我穿越前的往事可以告诉他吗?似乎也没有瞒他的必要。挪了挪位置,沉吟半刻道:“假如我说……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你会相信吗?”
季无月将我膝盖上的薄毯掖紧了些,而后缓缓道:“我相信,其实从千湖国的祭司那儿我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来历,虽然匪夷所思,但我相信这是真的,你与寻常女子不同……”
“呵呵,不过就是受到的教育以及思维模式不太一样罢了!”我闭上眼睛,忆起曾经的点点滴滴,往事重又鲜活真切地浮现在我面前,我禁不住沉溺其中,接着开始梦呓般对他讲叙了自己的故事,包括顽皮的童年,学生时代的初恋,繁重的课业,找工作的艰辛……还有疼爱我的父母,楼上要好的姐妹,交往过的男生,一帮把shopping当成毕生追求的死党……以及我最喜欢的偶像,最爱吃的零食,最常玩的娱乐活动,最想去的旅游胜地等等等等……
说着说着,莫名的凄凉跟委屈刹那间齐齐涌上心头,前尘往事俱成云烟,我已经没有过去了,且再也回不到过去了。蜷作一团,泪水慢慢*了季无月的衣襟,他默然不语,只是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我后背,任凭我肆意发泄,全不在乎我把他的刻丝兰纹黑袍当手帕、当毛巾、当抹布……直到我哭累了,心情松快许多,才止住眼泪疲倦地赖着他温暖的怀抱,酣然入睡。
“烟雨,我也有些话想对你说,但刚才犹豫了好久始终说不出口,或许像现在这样反而更好,我可以毫无顾忌地向你坦承一切……”夜阑人静,在我所触及不到的梦乡之外,季无月披着透窗入室的清辉,喃喃自语,娓娓细诉。
远处隐有风声呜咽,似惋惜、似告诫,徘徊不去,为着一场无法挽回的错失而惆怅……
☆、卷三·第二章
“晶儿,看见月大哥了吗?”昨晚把什么都讲出来后,我睡得又香又甜,早上起来神清气爽,连阴郁的心境也跟着雪霁天晴,感觉真是畅快无比。
晶儿好奇地打量了下我,问道:“姐姐怎么这么高兴,是不是捡到银子啦?”
“比捡到银子还好!”我冲她眨眨眼。
“哦……那一定是捡到金子了!”晶儿了然于胸地笑道。
我贪财的形象这么深入人心?不过敢于表现真实的自我也是种难能可贵的勇气嘛!在得知季无月出门后,我望望明朗的天色,决定趁未离开寒照前拜访一下生意伙伴,因为我有些想法准备同洛子初他们商量,看能不能借他们的势力付诸实施。
告别晶儿,系紧水红妆缎鹤氅,戴上雪帽,足蹬鹿皮长靴,匆匆忙忙沿抄手游廊往东南方向的外殿走去。我记得负责内廷事务的当值人员一般都在那儿办公候差,但不知道秦叔教我的联系方法能否管用,我还没试过呢!
踏出夕颜阁,迎面扑来的皑皑雪景令人目眩神迷,我头一次发现简简单单的白色竟能分那么多层次。脚下是绵延伸展的灰白,树梢是略显松散的粉白,屋檐是厚实如盖的纯白,穹顶是剔透明亮的莹白,天空则是冬日里最常见的青白。这一天一地间冰与雪的完美搭配,构成了最具震撼力的效果,牢牢吸引了我的视线。
边走边赏景,偶尔恶作剧地朝平整的雪地上踩一行脚印,再退回来换个方向走,这样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我又迷路了。等绕过七八道相似的回廊,相似的矮殿,相似的花园,我彻底分不清东南西北,转到了一处从没见过的幽雅别院附近。
看样子这里应该是某位妃嫔的住所,我贸然闯入不会犯宫禁吧?正自迟疑,忽从里面出来三位宫装女子,当先一位身着莲青色花绫皮袄,墨绿盘金绣裙,外披银白色羽织狐袭鹤氅,眉淡如烟,肤腻似雪,一双秋水盈盈的眸子滴水流波,气质纤弱柔婉,竟是我生平仅见的绝代佳人。
不过她似乎不是后妃,我听说寒老头最年轻的妃子也有四十多岁了,她看起来也就三十左右,而且我直觉认为眼前的美人非常温和亲切,所以干脆壮着胆子凑到她身边问道:“请问这位夫人……能否、能否指点一下去东外执事殿的方向,我迷路了。”
宫装美人先是惊讶地看了我半晌,估计她从没碰上像我这么迷糊莽撞的姑娘,然后美人便掩嘴一笑,我立时觉得花儿朵朵开,并且真真切切地闻到了熟悉的玉兰花香。奇怪,这香味跟无月身上的一模一样,清幽而弥远,甚至连其中蕴藏的淡淡哀伤都别无二致,莫非她与无月有什么特殊关系?
“姑娘,我正要出宫,你若想去东执事外殿可随我同行至前庭御花园,到那儿后一直向右走便是你找的地方了。”
娇弱的声音听得我不由心生温柔,随之接口的话也客气委婉不少,“多谢夫人指点,真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
“没什么……咳咳……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常迷路,为此还挨过很多次训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