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一弹,那熄了火的烟蒂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倏忽又不见,似乎还有黯淡的红色光点滞留在视网膜上;略一迟钝,那片红点早已消匿无踪。
白斯年笑了笑:小嫂子,你做的好!难怪梓棠被你收的服服帖帖!你在不在阿季眼里插根钉子;我管不着——世家往上数几代,哪个男人只搂着原配夫人不寻腥的?到了梓棠这里,十多年来只守着阿季一个人,已经属另类,今天你在他们中间插一杠子,伏低做小,我不管,但,你要是碰了阿季和穆枫一丁点儿……我第一个不会‘怜香惜玉’跟你客气!白斯年虽然笑着,但说的话句句带威胁,他一向是自由散漫不肯拘礼的,因此称夏芊衍一声小嫂子倒也没什么特殊含义。
夏芊衍脸色有点尴尬,若是在穆枫面前,她是肯挤出几滴眼泪的,但白斯年,根本不吃这一套,女人软似水的那些小手段,对他根本无用。她叹了口气,似乎很委屈:穆先生……我怎么会要他不好?她一低头,轻轻抚着隆起的肚子,眼中有泪:况且……况且……
白斯年知道她要说什么,那桩事——的确是穆枫对她不起,他和穆枫是过命的交情,从小一起长大的世家兄弟,穆枫的荣与辱,都和他一并相关,既是穆枫对不起她,那他白斯年因就着似乎也欠她一份情,重话是不敢再说的,只道:你们女人这些小打小闹,翻得起什么浪花来?我关心的是,梓棠在三藩的家业——梓棠让利让的狠,多半有你的关系,你哥……敛财就算,世家散得起,至于敛权……背着梓棠可以,梓棠一旦反应过来……他没有说完那句话,却笑笑道:男人可以不爱财、不爱色,但没有一个男人会不爱权,他意有所指,我和梓棠都爱,你哥也是。
夏芊衍一惊,白斯年平时看似心大意大,不是个爱管事儿的主,但没想到,临撂上了事,他耳清目明,绝不是盏省油的灯。
小嫂子好好休息啊,白斯年打着哈哈,从她身边绕过,你和阿季说的话,我会原封不动地替你保存着——我相信那的确是梓棠的意思,他城府深,走一步棋,看了十步的路数,我毫不怀疑是他临时决定让阿季去东南亚的。但,他话锋一转,我必须提醒他,东南亚水混浪大,掀不翻船总还淹的死人,阿季在那儿,没有十全十的保护,他怎么敢?
他那意思是叫穆枫撤销原先的计划,先保褚莲要紧,不管穆枫心里有什么打算,让褚莲孤身一人呆在毒枭猖獗的东南亚,绝非上策。
夏芊衍有些心虚。
因为,那并不是穆枫的意思。
白家庄园,地下密室。
真正的五大世家齐聚,满盘都是经纬,穆家、白家、易家、许家,甚至张家,当家人皆在。
张风载举一枚棋子,落下:思思,你要不要带宝宝先去睡觉?眼底是棋局上韬晦,心思里,都是对妻小的疼惜与爱。张风载,这个念起来就是一股子温软生香的名字,到底绕过了地球大半圈,绕走了这么多年的岁月,也未变半分,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张家长公子,重归世家时,仍然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黎清点点头,哄着怀里的孩子:满满困了?
唯朝仰着小脸,伸出了小肉手摇晃:不想走,不要走……
叔叔们在谈事呢,又不好玩儿!黎清笑着伸手戳戳儿子的小脑袋:你听什么呀,又听不懂!
嘴角两个好看的小梨涡旋即浮了上来。
张风载轻轻笑着,又落一子。
回去做什么!穆枫虎着一张脸:唯朝,到九叔这儿来!他伸手要从黎清怀里接孩子,穆枫吓唬孩子的时候,总是凶神恶煞,在三藩时,连他的宝贝闺女妍妍都相当怕他,他伸手要哄孩子,就被妍妍拍掉手,那小模样儿似受了极大的惊吓,忙躲进小姑姑穆榕的怀里。
这小唯朝却完全是两个样子,穆枫托着手,语气生冷,他却完全不怕,在黎清怀里微微挣着,要扑到穆枫这边来。
穆枫大悦,高兴起来了自然连家里的胖包子都可以出卖:唯朝,长大了娶我女儿,好不好?小静姝和你的阿季姑姑一样漂亮,你愿不愿意?
唯朝点点头:我长大了,要筑一个好大好大的金屋子,把妍妍藏在里面!
小男孩信誓旦旦的表情和语气引得全场的叔父们一阵笑,已经有人调侃了起来:张大哥,这小子将来有出息呀!穆小狼这老丈人可不好做!在三藩威风一世,临了还得招个厉害女婿来受气,哈哈哈,我将来小子要这么有出息,抢了穆先生的心头肉,蹲三藩做‘贤婿’,天天给穆小狼气受,老子就算黄土盖了脸也能笑活过来!
不随我。张风载落子,也微笑。
黎清有些不好意思:梓棠,别往心里去,唯朝嘴甜都是我的错——昨晚才给他讲过古有帝王‘金屋藏娇’的故事,他倒会卖弄!
卖弄得好,穆枫大笑,拧了拧唯朝的脸,呸,又是个嘴甜的祸害胚!你谨给我记着,以后再有甜言蜜语,只能给老子女儿说!记住了吗?
又是一阵大笑。
唯朝仰起头,看了看满堂老没正经的叔父们,不理,忽然,伸手拍了拍穆枫的肩:九叔,可以把那个黑匣子给我玩玩吗?
穆枫笑笑:你父亲也有,干吗要我的?
久不作声,一直安静听他们胡闹的张风载却忽然开口:梓棠,唯朝向你讨聘,你不给?
哈哈哈哈……穆枫倒是很爽快,当即就解下腰间配枪,交到唯朝手里:听着,小子!不会打枪的男人,不算世家的男人!
黎清抱着唯朝坐在旁边,没有避场的意思,穆枫说的很对——唯朝虽然小,听这些血腥腥的大黑话又有什么要紧?老子像他这个年纪,天天翻墙打枪,回来被老头子揍个半死,心里不高兴了,惹一伙人去地下赌场寻衅……世家的小孩子,不见见世面怎么行?
倒像是家族聚会,叔伯兄弟们都齐了,但谈话内容,却不仅仅让人生畏——简直能吓得人呕出苦胆水来。
张风载从脖子上摘下一个脖坠——没有太多繁杂的装饰,仅仅只是一根朴素的红线,线上串着一粒小珠。
他笑着扔到桌子中间,满子儿的棋局上。
穆枫直起身子,毫不客气地揪起那根红线,连着那珠子一齐拽到了自己面前——只看了一眼,就将红线珠坠递给白斯年,脸上已经变了色。
张大哥,冰满翡翠链子散了,你怎么不串上?那红线珠坠传到了许谦益手里,他和在座众人一样,只一眼,就认出了这珠子是什么来头。
那天清理门户时,张风载站在二楼内室阳台上,松手砸下一串珠子——正是数月前在曼哈顿岛美联储地下金库失窃的冰满翡翠项链。那串价值连城的项链,一落地便崩断了串珠线,漂亮莹透的翡翠珠子散的四处都是。像玻璃珠似的四处弹跳。
原以为散落的翡翠珠已经被仔细收起,早就恢复原样了,没想到还落下一颗,被张风载串上红线,挂到了脖子里。
这是什么意思?
张风载说道:这颗珠子,不是那天散掉的。
才说了一句话,就被在座众人的目光盯得严丝合缝,张风载笑了笑,又说:它离开曼哈顿岛时,就被我从冰满翡翠链子上取了下来,它一直是散的——挂在我脖子上。
众人惊异非常。穆枫问:这珠子有问题?
是我的线人给我递的消息,张风载说的不紧不慢,数月前,我闯进曼哈顿岛,从美联储地下金库里取回本属于张家的东西——这串冰满翡翠珠子,重新回到我手中。曼哈顿岛是什么地方?张风载笑了起来,一双漂亮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明亮,他语气依然很平缓:帝国王师守在那里,地下金库,全世界的黄金储备都在那里……要想闯进去拿回我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
你居然把内线插到了美联储?穆枫反应很快。
张风载笑着看他:梓棠,你很意外?他伸手抓起一把白子,攥在手里轻轻摩挲,笑道:的确是这样,如果没有‘内线’,我不可能这么顺利拿回张家的东西!他忽然吸了一口气,道:这颗珠子,里面是空的!
举座大惊!
总算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好精细的心思!竟然有人会想到在价值连城的冰满翡翠珠链中藏情报!而那个拼死也要送出消息的人,居然是美联储的内贼,张风载安插在联邦政府身边的眼线!
正文 第75章 柏子座中焚(4)
论老谋深算;以后谁再说穆枫精的像老狐狸;老子第一个找他算账!穆枫笑了起来;顶出大拇指,向张风载道:张风载才精滑诡谲;老子半根指头也及不上!
梓棠过谦……张风载笑着点点头,又将那粒零散的冰满翡翠珠子小心翼翼捏在手里;映着天光,珠子莹透欲滴,翠似一汪碧水。他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变化,平静的只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我的‘眼线’当年身负张家重恩;才那么心甘情愿替我做事……说到这里,他脸色略变,适才的平静终于从他脸上消散;眼底绕着一重淡淡的哀戚:是我对不住他……他给我的‘消息’递出没有多久,曼哈顿岛便陷入一片惊慌,是我搅浑了这趟水,fbi难以自处,内部倾轧很严重,守卫曼哈顿岛美联储地下金库的当夜值班人员全部被查处,没有多久,我就得到消息,他自杀了……
张大哥,你的‘内线’就这样断了?许谦益也心生哀戚。
张风载低低嗯了一声,点头道:美联储那边,我已经没有线人了……是我对不住他,张家当年些微施恩,却叫人赔上了性命来报偿!
穆枫拿一支老式烟斗,点燎了火,漫不经心地嗦几口,他略皱了皱眉,似乎不太习惯这个味道,索性将烟灰倾倒,火燎星子还在桌上蹿,穆枫好意地推给白斯年:你尝尝。白斯年看他一眼,摆明了一副老子才不上当的表情。穆枫倒好,不理他,一手从烟袋里抓起几撮晒干的烟草,看也不看,直接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白斯年皱着眉啧啧:梓棠最近脑筋不大清楚吧?他用带着高加索西北部口音的英语说道。
你还是说弹舌音吧!那怪模英语,老子听不懂!穆枫翻手,指骨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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