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川在门前停下,徐徐转过身。他伸手从耳后捏出那三根细如发丝的牛毫针,将三根银针弯成一个环,头与尾相连,放在手掌中,停在沐夜面前。
“救命之恩,我是还不了姑娘了。这三根银针希望姑娘收下,如果姑娘又像那晚……”他微顿,接着又道:“我桌上留了一页纸给姑娘,上面记录了行针的方法,只要姑娘按那方子行针,可缓一时之痛。”
沐夜一愣,双目直盯着他。
她记得师父曾经用数十数百的语句去形容‘牛毫针’‘天一脉’的珍贵,连‘丹宁重生膏’这等奇药也不足与之相比。
师父还说过,牛毫针传到童谣这一代,就只剩七根了,一针十城,三根牛毫针,已是天价……
“你的伤……怎么办?”
云川笑笑。“不是被你治好了么?”
云川又将手中的牛毫针向前伸了伸,只是不敢触到沐夜的手,他笑:“你总说我欠你一命,却不给我机会还么?”
沐夜伸手接过那小小的银色指环,指环太小,她捏去的时候碰到了云川的手指。原来不只苍白,还冰凉。
他的伤根本就没有好,他只是勉强要走。
可是沐夜眼下的情况,可不好留他。
两人间静了一会儿,云川又道:“你将它戴在手指上,锁紧它,便不会弄丢了。”
云川说罢,拉开了身前的大门。沐夜还盯着手里那明晃晃的环形银针看着,再抬头时,门外的白泥已经搀过云川的手,带着他走向院中。
沐夜手里一攥,起脚迈过门槛。云川缓缓回过头,对她摆手:“终须一别,姑娘就在屋里吧。”
沐夜果真住了脚,她看着一个侍女拿出一个明黄色的袍子披在云川的身上,她看见另外两个侍女扶着他走进了轿子。
轿夫抬的很稳,平起平落。
沐夜看着他们一行人,渐渐退出了自己的视线……
…… ……
山路崎岖,轿子却甚少颠簸。
一身男装的小女童蹙起不悦的眉头,瘪嘴唤道:
“哥。”
“嗯。”
“我来那晚,你只说沐府来之前要离开这里,你可没说,你伤的这么重……”
“夜深人静,怕你叫出声来。”
小脑袋一晃,虽然不爽,居然很有道理。
“哥。”
“嗯。”
“你也没说,救你的是个姑娘。而且,居然那么,那么那么好看?”
“怕你自卑。”
“该死的,是真好看。比我们崇华山上所有师姐师妹加起来,还要好看。亏了我把自己当男人,不然真想死。”
“就是怕你这样,才不说的。”
白泥怒,一掀轿帘,指着他的鼻尖喊道:
“那你也不能把师叔的‘牛毫针’送给她啊,你这败家玩意儿,知道那玩意儿有多贵吗?都被人害成这样了,还是不长记性、不长心眼吗?”
云川笑了,一副认真的样子,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这是我今生信的,最后一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仇人·亲人
六月三日清晨,修碑师父李忠向沐夜辞别,大约晌午的时候,沐夜在墓园祭墓,梅仁跑来唤她,沐府一行人已经到山下了。
沐夜回屋,换上师父给她买的新衣。她特地重新梳了头发,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碧簪,那是娘亲留给她的。她梳了个飞云髻,只别了那一支碧玉簪。
镜中人,细眉如柳,深眸似水,清丽胜仙。沐夜从不画眉,不上脂粉,她的面上有一种天然而去雕饰的自然之美,尤在眉间唇畔的气韵,淡泊一切的冰冷,却又衬出她不食人间烟火的超凡。
她理了理垂下的额发。这发,只是为了承恩而梳,只是为了让他见到最好的自己。
往年沐家来人祭祖,一行至多二三十人,至少十人。而这一趟,浩浩荡荡来了一百一十人。
沐夜和院子里的八个下人在卞园正门外侯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就见打着沐府旗子的马队行来。
沐府是西皇朝绝无仅有的世袭军人,后人一出生都是带着封号的,祖上的英烈也都是战死沙场。沐家军有自己的旗号,红底黄字的‘沐’。从山上远远的向下看去,就是那一个‘沐’字,最为扎眼。
四个持军旗的高头白马停到了门前,沐夜为首的九人纷纷跪迎。
“下马!”只听一声长呼,众人纷纷从马上下来。
沐夜一直低着头,直到听到一个低沉而又威严的声音在她脸前响起:“起来吧。”
沐夜起身,脸前正是那沐家的当家,她名义上的爹,沐麟。
一袭红色的盔甲,长剑在手,浓浓的眉毛下是一双鹰目,他的鬓角旁几缕白发额外显眼。
沐麟靠着拥护大皇子临朝走到了皇朝武将的最高点,可是,老天厚他,却也是公平的,他今年五十七岁,他老了。
沐夜起身后,退到了一旁,沐麟的目光再沐夜的发间的碧玉簪子上停留了一会儿,接着一掀长袍,起步入园。
沐夜躬身侯在那里,跟在沐麟身后的是两排六个近身兵,他们进园不久,门口又陆续驶来四辆马车。
第一辆马车上走下一个雍容华贵的夫人,约五十岁的年纪,慈眉善目,手中还捻着一串佛珠。在她身后下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岁左右的模样,那女子打眼看上去像极了她身前的那位老妇人,腰间挂着一柄镶玉的长剑。
“娘,小心点。”年轻女子扶着老夫人走来。
那时的沐夜早已躲到了一排侍女的身后,她衣服的颜色也与婢女们的差不多,出了身高比她们高了一些,如果不细看,实在不显眼。可当那老妇人走到沐夜身边的时候,老夫人脚下一停,侧头对着沐夜笑了笑,一脸的和蔼。
“你是小五吧?”
沐夜避不开了,只道:“贱女沐夜。”
老夫人点点头,转了颗手中的珠子,一老一少在侍女的搀扶下走进院子,那个年轻的女子回过头,远远看了沐夜一眼,眼中尽是讥讽还夹着几丝厌恨。
老的,是沐家的大夫人——萧氏,年轻的,是沐家的大小姐,沐茵茵,从小便订了亲,只是迟迟未过门。
看见了熟悉的人,往昔的一幕幕似是重回眼前,沐夜的脸垂的更低,十指紧握,像是要嵌进肉里。
第二辆马车和第三辆马车同时到,二夫人和二小姐先下了车,并排在她们马车一旁的还有一个骑马的男子,那男子一下马便走到了二小姐身旁,搀着她的胳膊,说道:“夫人慢些,小心腹中的孩子。”
二夫人一副得意的嘴脸,一同扶着女儿的另只胳膊,满意的对女婿说道:“贤婿如今也是正四品京城副校,还是如此疼我儿,我儿真是……好福啊——!”
沐夜远远就听到了二夫人的那道高呼,却连抬眼都未抬。二房三房斗了七年了,到了女儿这一辈上,还在斗。不用看也知,她那一嗓子,尽是喊给身后三夫人那辆车的。
二小姐怀了五个月的身孕,所以走的不快,眼见他三人快走到大门时,沐夜悄悄向侍女的身后站了站,垂下头,只怕被这个长舌的夫人认出,惹得耳根不清净。
二夫人金氏也是武将世家出身,他的女儿名唤沐雯雯,是四个女儿里最早出嫁的。二女婿名叫金元明,是金氏的近亲,辈分上沐雯雯原是要唤他一声表哥的。
不待多时,三夫人下车了,她和三小姐皆是满面怒气。三小姐一手紧握着腰间的佩剑,贝齿紧咬,三夫人一把按住她的手,低声道:“又要使性子,这就忘了你爹十几天前罚你跪佛堂的事了?再说,也不看看这是哪里?”
“她,他们简直……”三小姐手里剑被攥的又晃又颤。“贱人,抢我夫婿不算,还,还这般嚣张,简直不知脸为何物!”
三夫人惊慌地想去按住她的嘴,一面道:“快别说,快别说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们二人已走到正门前了,三夫人心细眼尖,一眼就瞧出站在那一群侍女中的沐夜气质非凡,看不清她的脸却也在心中猜疑,正要上前证实,耳旁响起了女儿的怒言:
“都是你这软性子害的,抓不住自己的夫君,连女婿也保不住,深闺里的大小姐和那武将出身的就是不一样,我还不如认那二夫人做娘呢!”
三夫人听这话,面上一白,哪还有心管那沐夜,厉目看着女儿:“府里其他夫人什么出身,你娘我什么出身?能走到这一步,不忍?我早死了,更没有你。”
“哼……”三小姐扭头迈进了院子。
三夫人快步跟了上去。
三夫人于氏确实是沐府里出身最低的一个夫人,她祖上一个做官的也没有,父亲是个连考多年未中的秀才,后入赘到个文官府里。三小姐叫沐萃萃。
第四辆马车到了。车上下来一个年轻女子,红衫长裙,皓月髻,短刀在腰。
只有这么一位四小姐,四夫人,没有了。
沐夜想起来,多年前师父说过那么一句:沐府里少了一个,那个最弱的。
窝里斗了这多么年,都是成了精的,却还是有个强弱。沐夜知道,她们早晚要死,不管自己动不动手,只是,有个早晚。
四小姐沐盼盼是沐府四个姑娘里,最漂亮的一个,可若是和沐夜比起来,只怕明月比珠,相形见绌。
而漂亮的人对漂亮的人会格外敏感,当沐盼盼走到沐夜身旁时,只余光便暼到了她。沐盼盼驻足而立,凤眼一细,看着沐夜,说道:“是沐夜吗?”
沐夜抬起头来,两人四目相对。沐盼盼眼中瞬时一黯,心中一震。她心知,脸前的沐夜已再不是七年前那个一脸泪痕跪在她脚下殷殷恳求的小丫头了,如今的沐夜,淡眸似水却深不见底,绝美的容颜下丝毫看不出一点情绪。
沐盼盼手中一紧,稳下心,泛白的唇角微抿。“如今我同你一样落魄了……”话中带着淡淡的哀伤,和悔意。
沐夜一怔,这与她记忆中那个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四小姐完全不一样啊。
她说‘一样’?什么一样?一样没有娘吗?
不,她们从来不一样。
她们沐家有的东西,沐夜从来没享受过,什么荣华什么富贵,什么相亲一家人;同样,沐夜有的东西,他们也没有,比如,良心。
如今想想,那都是从前了,良心什么的,七年前,她的也一并被狼吞了。
沐夜没想过要去搭沐盼盼的话,她余光瞧见了最后的一顶轿子落到了正门外,心猛地一下揪了起来,错过脸前挡住她视线的沐盼盼的身子,双眼直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