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屋外响起,浣娘收回自己的思绪。
仍旧徘徊在书桌前的浣娘看见脸色苍白的钱铭,就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芜儿?
“芜儿,芜儿她……”
浣娘一个箭步走过去,“芜儿怎么了?啊?说话呀!”
“刚才有人来报,说看到一个女子失足跌落在江中了,只是……只是不确定是不是……”
“我去看看!”浣娘说着就朝门外走去。
钱铭拦住了她,“不要去了,是不是她,很快……就会知道了。你……会被吓着的。”
浣娘不顾他的阻拦,执意向外面冲。
钱铭在后面追着她。
到了,到了,马上就到了……
芜儿,你可千万不要做傻事呀!千万要好好活着!
一群人围住,在江边。
浣娘瞳孔放大,放慢了脚步,浑身被汗水浸湿了。
她拨开层层人群,滚烫的眼泪喷涌而出。
她慢慢蹲下来,抚摸着芜儿被湖水泡得有些肿胀的脸。她穿的衣服还是自己几日前去看她时给她买的。碧绿色的绸子上绣着活泼的蜻蜓。当时,芜儿说她很喜欢这件衣服,说一定要在最重要的时候拿来穿。
碧绿色绸子上的蜻蜓扭曲了,但还是摆动着自己沾满泪水的翅膀。
周围的人都沉默了下来,一会儿,便渐渐散去。
浣娘失声痛哭起来,没有人可以体会得到她那时的心情。她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死掉了,因为她好像又看见了碧儿和小伍。他们的灵魂徘徊在芜儿身边,始终不愿意离去。
浣娘捂住脸,“对不起,对不起……芜儿——碧儿——小林子——你们回来呀!”
钱铭沉默地站在浣娘背后,他几次想要抬起手安慰她,但都犹豫地收了回去。
他陪着她一起悲伤,他不想打扰她的悲伤。
浣娘把芜儿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自己的怀里。她的身体已经僵硬,冰冷,是已经消逝的生命。
“啊——”浣娘对着苍天大吼一声,但这还不够,还差得多。她胸膛急促地喘息着,带动芜儿的脑袋,泪水点点滴落在她白净的脸上,没有任何涟漪。
从中午一直跪到傍晚,钱铭把她扶起来的时候,她已经站不起来了。
浣娘把芜儿安葬在碧儿和小伍的墓碑旁,晚风吹过,撩起泛黄的发丝,肆意拍打在脸上,好像什么小动物的触角一样。
浣娘从怀中掏出芜儿的绝笔信,这封信是事发当日钱铭从芜儿家中找到的。
这几天以来,浣娘看了无数遍,现在,她还是把它拿出来,松开手,让它随风一起飘向远方。在浣娘看来,那封信好像是芜儿的灵魂一样,如今,她终于得到了自由。这个和自己一样渴望美好生活,向往自由的小妹妹终于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孙将军对这件事毫不问津,对外声称这完全是一次意外。但城中还是议论纷纷。
最后,这件事情不了了之了。任何新鲜的话题在人们心中的保存期限都不会超过二十天。
随着这件事情的不了了之,孙将军要求史家出资的事情也不了了之了。这一切都是芜儿用自己的性命换来的。它来得那么不容易,那么艰难。
浣娘按照芜儿的遗愿,并没有把她的名字列入族谱,她死了以后,还是廖家的人。
芜儿出殡的那一天,浣娘带上了吴敏英。
吴敏英的神志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浣娘看到她在芜儿的墓前流泪了。她哭得那么痛,这就是所谓的“母女连心”吧,即使她们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母女。在浣娘的心里,在芜儿和吴敏英的心里,她们之间就是亲人,永远也割不断她们彼此之间的联系。
“姐,小林子,你们陪陪芜儿吧!她孤独了一辈子,我不想她……”
“花……花……”吴敏英流着眼泪说,打断了浣娘的话。
浣娘朝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团梅花,红白相间,这花朵让浣娘想起了自己见芜儿的最后一面,和这梅花一样,只不过前者是含苞待放,后者已经香消玉殒了。
“娘,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摘几朵梅花,好吗?”
吴敏英高兴地点点头。
浣娘抱着一大枝梅花往回走时,看到吴敏英站在碧儿,小伍和芜儿的墓碑旁,冲她灿烂的笑着,她突然想起了芜儿留给自己的那封信:
“姐姐,我走了。我必须要走,并不是不得已。我死后,你不要埋怨自己。我的死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不知道死亡是一种什么感觉,不知道,一切我都不知道。但如果真的有传说中的孟婆汤的话,我一定不要喝。我最开心的事情就是认识了史姐姐,最后悔的事情也是认识了史姐姐。如果人生还可以倒回在半年前,我还是想要重新认识姐姐。只是这次,我不会像现在这样任性了。
到现在,我正在写信的这刻,我突然明白了碧姐姐的选择,明白了她的勇气。她是为爱而生的,我也要像她一样,不要在活着的时候就要亲手埋葬我的爱情,我的亲情。
我从没有想做史家的小姐,也从没有想过要代替你的位置。我只是恨我自己,讨厌我自己,不能让我爱的人爱上我。是我自己无能,不是姐姐的错。
姐姐,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浣娘的眼泪在眼眶打转,抱着花枝的手突然松开了。
她看到一只羽毛光鲜的鸟从芜儿墓旁“扑腾”一下飞到了空中,她抬头凝望着她,直到看不见了为止。
那鸟在空中低鸣了一声,随着距离越来越远,声音也渐渐模糊了。
浣娘回过头来,看到吴敏英仍然站在那里,冲她微笑着。
她也微笑着走过去,拉着她的手,一起离开。
身后,一片灿烂的梅花开在土壤里……
第六十一章 报仇
更新时间201344 9:06:45 字数:2171
“杀人偿命”这几个字自从芜儿死后就一直埋藏在浣娘内心深处,它像一朵不会凋零的莲花,永远盛放在沾满鲜血的湖泊里。
浣娘的心在不停地淌血,止不住,除非——她亲眼看到杀死芜儿的那个人死在自己面前。
那个人就是孙将军,他虽然没有开枪打死芜儿,但却在无行中捅了她很多软刀子。软刀子杀人是最厉害的,因为它不会留下任何伤痕,没有人会发现。
浣娘百分之百地确信,是孙将军杀死了芜儿。
杀人就要付出代价,他应该付出代价。
浣娘从抽屉最深处拿出那把柳承如曾经送给她的匕首,它是那么地漂亮,似乎与死亡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它全身是那样的通透,映照着浣娘残酷的双眼。
她把刀身抽出来,看到了一个美丽光滑的弧度,如水面一样波光闪闪,和芜儿自尽的那条江是那样的像。
难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吗?
她尽可能隐蔽地溜出钱府,她要在白天去刺杀孙将军。她已经下定决心了,一旦刺杀他成功,她也一定会自杀,就算是对死去的人的一种补偿。
“浣娘。”
她的脚一只在门外,一只在门内,犹豫着是收进来还是走出去。
钱铭走到她的身边,拉住她仓皇的身子。
“去做什么?”
浣娘立马慌了神,“出去……出去走走……”
“我陪你。”他不等浣娘的回答就拉着她一起向外走。
浣娘的心脏“噗噗”地跳动着,不能和他说明事情的真相,只能随着他的脚步一起向前。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片熟悉的油菜花田,钱铭停住,浣娘也停止脚步,把匕首藏的更深了些。
“你看这天,是不是又要下雪?”钱铭静静地问。
浣娘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没有回答。
钱铭的目光从天边移到浣娘的脸上,“你有事情瞒着我。”
浣娘的眼神立马锋利起来,慌张地摇着头,“没有,没有。”
他拥住她的肩,柔声说:“其实我一直都没有把你看成我的妹妹。”
浣娘挣脱他的拥抱,捋了一下凌乱的发丝,说道:“可我还是你的妹妹,我们的关系只能是兄妹。”
“你也把我当哥哥看吗?”他突然激动起来。
这一切都让浣娘感到不知所措,她向后退了几步,“我只能把你当哥哥。”
钱铭长长地笑了几声,俯身下来,坐在了地上。
浣娘靠他远远的,也坐了下来。
很长时间,两个人彼此之间都没有对话,时光在他们身旁流转,转眼,已是黄昏。
冬风凌列,浣娘有些受不住,起身要离开。
钱铭迅速拉住了她的手,将头放在她的肩膀上,说:“不要走,不要离开我,行吗?”
浣娘没有作声,只是微微笑了下。
又过了很长时间,钱铭开始喃喃地讲话,浣娘听不太清楚,便问道:“什么?”
“今生未必重相见,遥计他生,谁信他生?飘渺缠绵一种情。
当年留恋成何济?知有飘零,毕竟飘零,便是飘零也感卿。”
“便是飘零也感卿……”浣娘随着他的音落慢慢念着。
知有飘零,毕竟飘零,便是飘零也感卿……
便是飘零也感卿……
这是钱铭对浣娘说的最后一句情话,它是那样动听,让她不由自主地就陷了进去,好像是回到了很久之前的时光,她和他彼此相爱的时光。现在,爱还在,只是人已非。
浣娘搀扶着钱铭回去,他昏昏的,似已经睡着了。没有人知道,他只是留恋那一个肩膀,不舍得放开罢了。
那晚回到房间后,浣娘低低哭了起来。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但是,哭还需要理由吗?
如果一个人连流泪都需要找借口的话,活得是不是太累了?
她不想再像以前那样疲累地活着,她想要轻松些。而眼泪却很重很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寂寞孤灯独自燃,独留浣女在其间。
人间世事皆纷扰,只求一人长相伴。”
浣娘流着眼泪在稿纸上写下了这样一首诗。
诗写完了,眼泪也停止了蠕动。
她躺在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一起来,便觉得浑身发冷。原来,昨晚上只顾得难受,竟然和衣睡了一夜。
向袖口处摸去,怎么那把匕首不见了?!
浣娘寻遍了整间屋子,都没有找到那个匕首。
冷汗立马淌到了脖颈。
她推开门,看见小厮们在门外打扫卫生。
“大少爷呢?”
一个小厮停止了动作,上前拱了拱手,说道:“大少爷一早就出门去了,说是去找孙将军议事。”
浣娘全身上下所有的毛细血管都张开了,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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