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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狄的目光波动着万千情绪,那总会在自己浑身是刺的时候遇到了无邪,便会蓦然变得温顺的年轻少年,这一回,他的目光却忽然从无邪身上扫了开来,转而落在了那淡淡而立,分明未曾发过一言,说过一语,却已让人感到了自他淡漠又目中无人的平静目光中,泛起的轻蔑与嘲讽。
秦燕归静了一瞬,他的嘴角隐有弧度,可这样的弧度,只让人感到了那永无止境的淡薄与漠视。
“卫狄……”无邪忽然开口,只觉得这气氛,实在剑拔弩张,今夜的卫狄,不大对劲。
“无邪,我是来见宣王殿下的。”卫狄没有看无邪,说这句话时,他的目光甚至都始终未曾从秦燕归身上挪开,那句“宣王殿下”自他口中说出时,隐约间还带了几分讽刺,如今的秦燕归,又岂还是昔日高高在上覆手为云翻手为雨的秦燕归?
“很好。”秦燕归蓦然抬唇,那醇厚的嗓音却宛若琴弦撩动般低柔悦耳仿佛愉悦至极,可他幽深如潭的眼底却毫无笑意,只慢慢漾开了一抹轻嘲,在那唇畔。
“秦燕归……”
无邪下意识地拽了拽秦燕归的袖子,秦燕归却是淡淡一笑,那并无丝毫笑意的深邃黑瞳,只在这一刻,才有了一些柔和:“无邪,这事与你无关。”顿了顿,他却似乎好似看穿了无邪在想些什么一般,忽然似笑非笑地微敛了眸:“放心,还不至于动手。”
无邪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已经被秦燕归云淡风轻的一句话给噎了一口,着实纳闷,一时半会又想不出来,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无邪点了点头,松开了秦燕归的袖子,秦燕归亦看了她一眼,这才收回了目光,向卫狄走去……
直至此刻,无邪心底才顿时一跳,反应过来了什么,不对,刚才秦燕归嘴角的那抹讽笑,她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毛骨悚然……他好似,对卫狄,是有敌意的,正如卫狄对他一般……
正文 128 异样感觉
无邪不知道他二人在说些什么,只觉得他二人好似刻意压低了声音,并不大想让她掺和,微微皱眉,无邪心中总有一股不大祥和的预感。
卫狄手中仍是那柄嗜血的长剑,无邪并不常看到他将那柄剑带在身边,也难怪今日她会总觉得卫狄的反应十分不对劲了。
秦燕归扫了不浓不淡地卫狄一眼,他背对着无邪而立,此刻只有卫狄才能看到,这个男人那抹高雅清俊的淡淡笑意渐渐地收敛了下去,他神情倨傲又清冷,无论处于何种境地,他骨子里,仍满是目下无尘的高高在上,那幽深莫测的瞳仁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对卫狄的轻蔑与冷意:“你知道该怎么做。”
面对秦燕归这样的男人……他容颜辉煌但目光沉静,即便是刚才开口说出那样的话,也显得从容温和,他卓绝孤高,对任何事都从来是漠不关心与清雅高华,若非亲眼所见,想必就是卫狄也不敢相信,这世间竟然真的有人,可以将情感和**分隔得这么彻底,他口中发出的声音分明是平静且温和的,但眼底深处,却不期然地缓缓泛起了一抹凛冽的蓝芒,霎时间,冰寒慑人,肆虐又嘲弄。
卫狄赤眸一沉,那好不容易压抑着的戾气,好像也要因为秦燕归一句不痛不痒的警告刺激得要乍泄开来,但是顾及无邪在场,且他也深知,秦燕归是不惮于与他动手的,薄唇一抿,就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忽然紧紧地拽住了那根弦,卫狄才得以控制住自己浑身的冷冽与锋芒,他红眸微动,然后嗤笑了一声:“你尽管放心,论冷血残酷,比起你,我还尚且有自知之明,绝不是你的对手。我还不至于像你们一样,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漠视与利用,至少我绝不会……让她再步我的后尘。”
卫狄这话无不处处是讽刺,秦燕归却好似根本没有听出其中的含义一般,不,其实他是知道的,他只是不在乎罢了,他又强大的心理掌控力,即便在乎,也休想自他身上看出丝毫半分的情绪流露。
秦燕归的下巴微微仰起,侧面优雅的轮廓泛着玉石一般温润的光泽,缓缓地弯起嘴角,笑了笑,宛如月光流水一般宁静悠闲:“那就好。”
卫狄虽已刻意收敛,但此时此刻,任谁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危险和凉意,那暗红色的剑身在他手中,那是日积月累的鲜艳色彩,映衬着今夜的月,周遭的风都忽然变得凄厉和寒冷起来:“走到今天,谁也回不了头,当初她决定这么做时,我也从未想着要阻止她……但你今天能站在这里,到底是她所期待的……”
许是知道卫狄想要说的是什么,秦燕归忽然开口,截断了他的话:“她会得尝所愿,整个卞国都会是她的,不会太久……”
秦燕归说这话时,反应太过平静了,好似这一切在他口中,都是理所当然的,这强大的自负,足以让任何人震惊,无邪如今守着南方大片城池,虽形势大好,可就连她自己都是清醒地,她有的,只有周郡一座罢了,他们的处境堪忧,死守周郡一道防线,一旦周郡破了,所有的一切也都结束了,她只有这么多兵马,就连朝廷都很清楚,那些所谓一座座被无邪收入囊中的城池,根本就无需他们去惦记着,只要攻破了无邪所在的周郡,拿下了叛军之首,所有丢失的城池,便自然而然地重新归入了朝廷手中。
自卞国立国至今数百年,大大小小的叛乱无以计数,但尚未有任何人真的成功过,于滚滚历史长河中,无邪也不例外,甚至于,她所拥有的兵力与装备粮草,都远远不是最富足的,这样的处境,当真能造成卞国局势的大变动,拥有至高无上的皇权,坐拥整个卞国?
秦燕归这人是可怕的,这样的话,无论从任何人口中说出,都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然而从秦燕归口中说出,一切又显得是那么毋庸置疑,没有人会怀疑秦燕归的野心与他的城府和能力,他要做什么事,从来都是转念之间便能想出无数手段的。
卫狄愣了愣,终于勾起嘴角,苦笑了几声:“我大概知道,为什么只要有你在,这样的她会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她,这世间能让她比任何时候的安心的人也只有你了,但能让她皱眉受伤的,恐怕也只有你。你最好记得今日你所说的话,那我便将她……交予你了。”
骄傲的卫狄,从来不曾在谁面前低过头,即便在北齐之主轩辕珏面前,他都是傲慢的,不可一世的,就如这世间唯一能波动无邪情绪的只有秦燕归一般,这世间,唯一能让他卫狄低下骄傲的头颅的,恐怕也只有无邪了。
此刻卫狄忽然在秦燕归面前低下了头来,那先前埋藏在眼底的戾气与傲气,也顿时被深深地收敛了下去,他什么也没说,这一瞬的低头,就像是下定了某一个决心的象征一般,转身便要走了,倒是秦燕归私有若无地看了卫狄一眼,他的声音徐徐在卫狄身后响起:“你不打算与无邪告个别吗,她应该不大希望你就此不辞而别。”
卫狄的背脊一怔,大概也没有料到这话会是从秦燕归口中说出的,秦燕归的那段话音落定,似乎就不再打算与卫狄再多说些什么了,他自卫狄身侧经过,春寒料峭……
无邪并不见秦燕归归来,只余卫狄一人朝她走来,她的神情略有些困惑,卫狄也没有解释太多,只说了一句:“我们谈谈。”
无邪心中虽有困惑,但今日的卫狄,总让无邪觉得似乎有些反常,她点了点头,便抑制下了心中的困惑,没有追问他二人到底谈论了些什么竟谈论了如此之久。
这里离驻军营地并不远,卫狄与无邪二人并肩而行,夜色戚戚,总让人觉得有些压抑。这个昔日面貌美艳的红眸少年,如今已高过无邪太多,其实他一直都是极为凌厉冷峻,足以给人压迫感的男人了,只是从前的卫狄对无邪太过温顺了,也太过疼惜宠让着她了,以至于让无邪都有些忘了,其实卫狄一直是个,在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狠戾之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卫狄忽然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无邪,我姓卫名狄,这是母亲在世时所赐之名。”
正是无邪心中若有所思之时,卫狄忽然开口了,这突然的话题,有些突兀,令无邪都愣了愣,她虽于七岁入京那一年,便认识卫狄了,但卫狄从未提过有关他的事情,无邪便也从未问过:“你的母亲,很早以前就不在了吧,这一点,倒与我极为有缘,我虽知,我的母妃在生我之时便难产而死了,我并未见过她一眼,但其实……我对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无邪心中苦笑,她的确是个寡情之人,在乎的人太少了,母亲于她,其实不过是一个陌生的词语罢了,至于难产而死……但甚至根本没有试图调查过当年的靖王府到底发生过什么,这个说辞,让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她其实……也从未信过父王所谓的“母妃难产而死”这样的解释吧,只是她不在乎,所以根本未曾试图去质疑。
“无邪,我的母亲姓卫,我随母姓,卫家曾是中原名门,母亲是卫家长女,闺名凰竹。她曾与我说过凰为烈性,竹有傲骨,其实她却是这世上最为固执之人,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她也一次未曾醒悟过,就这么一头迭了进去,可她说不后悔……那年我还太小了,我只记得,母亲抱着我,一反常态地絮絮叨叨,与我说着这些话,第二天待我醒来,她就不见了,身上披的,是母亲连夜赶制的新衣,许是留予我最后的作别,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卫狄顿了顿,话锋一转:“你若是见过她,定不会忘了她……”
不知为何,无邪骤然感到心中一跳,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快速地飞逝而过,可待她想要捕捉时,却已发现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分明有什么异样的感觉自心底闪过的,那种异样,深深地扎根,扎进了无邪心底,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可是,头好疼,她就是回想不起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一头迭了进去……”无邪神情恍惚,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