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八块真的很多。
多到这么多年都念念不忘。
其实那时校园已经流行用MP3了。重年宿舍的另外五个人都用起了MP3,只有她是蓝白色的索尼随身听,可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戴着耳机听她喜欢的嗓音时,仍然很满足,有一种小小的单纯的快乐。
大学四年,那部随身听陪伴了她许多个夜晚。后来毕业了,工作了,也买其他更时尚流行的音乐播放器了,随身听也没舍得丢掉,到现在还在租住的卧房抽屉里。
到底是念旧,还是有了感情,她也不去想,只是觉得想留下来。
九点钟左右时,部门陆陆续续来了几位同事,重年拔掉耳机,大家微笑着互相道声“新年好”,聊着春节假期是怎么度过的。
公司这天上班的人大约只有一半,财务部年后初期原本就属于比较清闲的部门,当然也
不例外,刚刚好有一半人。财务总监休假未归,是一个经理坐镇,都是节后第一批上班,难免心里不舒坦有怨言。那位李经理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很少出来,只丢下了一句:“大家随意,有紧急工作的还是要完成,讲话的声音不要太大,叫外面听见了不好。”这么直白,大家哪儿还有不明白的道理,乐得摸鱼。
重年是出纳,另几个出纳还没来,其实也没什么工作。她本来想看看专业书的,因为有CPA考试的压力。她是财务管理专业,还是俗称二流学校的三流专业,CPA肯定是要报考的,毕业这几年根本不敢放松。但大约真是脑子愚钝不够聪明,抑或往好一点想是运气不好,到现在四年了仍旧有两门没有通过,其中有一门还是都说难度最高的审计。如果今年通过不了这两门,头一年通过的两门又得重来,几乎是又得重头开始一轮考试,或者又是另外的一个五年,想起来就漫长,可是又觉得短暂,这五年不就眨眼就走过了。
去年重年考试的时候,他们总监曾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说:“小姜,好好努力,你过了CPA,我立马调你做会计。”似真似假,却是信不得的。
部门除了会计经理,底下有二十名会计,一个助理,短期内人员储备早已足够。其中有一名新来的据说还没过CPA也不是名校,但后台硬,就连那位助理也传说和HR总监沾亲带故。倘若没人主动离职,那简直就是一句空话。但想想他贵为这么大一家公司的财务总监,位高权重,有那个心来敷衍低下小职员,纯当是一番鼓励,其实也是不错的。
所以重年微笑着,主动接过总监秘书手里的水杯,去茶水间煮了一杯他喜欢的摩卡咖啡,双手捧到总监办公桌上。
如果早两年,她未必知道要这样做,知道了也不一定会那么自然就去做了。可时间自有其强大的魔力,伴着成长,腐蚀吞噬,社会是一个大染缸,进去了哪怕再白净,也得染点色。
☆、第二章 不爱陌生人
重年没有看进去书,有点自暴自弃地想多看一天恐怕也管不了什么用,于是浑水摸鱼了一天,在网上逛博客,看闲书。
第二天几乎也是同样度过的,但在MSN上一直没有碰见双年,她中午出去买了张国际长途电话卡,拨通了双年的电话。
双年的声音沙哑,在那边叫着:“姐,你怎么现在才给我打电话啊?”
重年原本就有点担心,一听这声音就知道不好了,急忙问:“双年,你是不是病了?看医生了没有?哪儿不舒服?”
“你别担心,已经看过了,就是着凉了肠胃不舒服。”
双年总有点报喜不报忧,重年是不怎么相信这话的,又问了几句,她还是说感冒。于是不再逼她了,说:“等你好点了,这几天我们约个时间视频聊天吧。”还是自己看看放心。
双年在那边顿了一下,有点沮丧地说:“姐,这个月恐怕不行,我电脑坏了,要不然我昨天就上线找你了,等我修好再说。”
这倒绝对是真的,双年那台出国前买的低价笔记本已经不止修过一次了。重年想了想,说:“还是换台笔记本吧,这样修来修去误了事情就不好,我手里还有点钱,等会儿给你打过去吧。”
双年有点迟疑,“刚刚过完年,你能有多少钱……”
重年笑着打断她,说:“你姐虽然不富有,买一台笔记本的钱还是有的。”
这也是大实话,确实不富有,卡上只剩下一万块了。原本计划留五千块,但给钱父母时,母亲又塞回了五千给她,叫她去多买几件好点的衣服穿。母亲说:“你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以后家里的事就不要管了。双年今年下半年就可以在那边的医院实习了,她说有实习工资的,就是这半年的一点生活费,我和你爸给吧,等她回来工作了就好了。我现在只是操心你,都这么大了……”絮絮叨叨的都是劝她找个合适的人赶紧嫁了。
重年也知道年纪到了,家人都开始担心了,连双年都在电话中追问:“姐,你上次说的那个叫郑铭的同学后来怎么样了?你们进展还顺利吧?”
上次在MSN上,双年揪着“男朋友”这个话题不放,从前重年总是嘻嘻哈哈说:“你也是出了国门的人,怎么思想还这么古板,我等着你回来,进了大医院工作,给我介绍几个好的,我就直接嫁人。”多半就能堵住她了。可是那一次双年不依不饶,说:“姐,你不能这么大年纪了连一次好好的正正经经的恋爱都不谈,人家都说婚姻和爱是不同的,你现在不找个人爱一场,以后结婚了会后悔的……”
重年
被逼急了,身边根本没有其他人,只好把郑铭给抖出来了。其实那时还只是同一所大学的学长,只不过那个月他经常给她打电话,也约了她好几次,于是一起单独吃了几次饭。现在虽然见面频繁点,但说起来关系也没有确定,只气氛好时,他说了几句比起从前略显亲近的话,属于那种模糊不清的,在外人眼中的确暧昧。
重年含糊着说:“就那样,都病了,你少管这些事了,等你好了我们网上再说。”
被双年这样一闹,挂断电话后,重年想着也许真该踏出一步了,这样拖下去一年又一年,不说家里逼得急,她自己夜深人静时,又何尝没有心慌。总归是要嫁人的,她反正没有抱定那种时尚的独身主义,身边又没有更合适的人,那么和一个认识了好几年的人建立一段稳固的关系总比后来在社会上认识的人要好,起码感觉安全一点。
王菲唱,只爱陌生人。然而,那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吻,更不是陌生人的。
于是鬼使神差地竟然主动给郑铭打了电话。
大约他也觉得意外,接起电话时有点疑惑地喊了一声:“重年?”
重年突然后悔了,记起她似乎从来没主动给他打过电话,不该这么鲁莽的,事到临头反而退缩了,呐呐地“嗯”了一声,找着话说:“你在家还好吧?”
他笑了一声:“你没看见我的短信吗?我昨天晚上已经到北京了。”
这真是一个差劲透了的开场白,她原本就不是一个八面玲珑擅于言谈交际的人,这一下彻底失语。因为早上起床的时候的确看到了一条短信,她那时候赶着上班,只看了看,没放在心上。
幸得他立即转移了话题,“我想着那时候有点晚,你可能睡了,便没有打电话,今天上班应该没多少工作吧?”
重年定了定神,说:“还好,不忙,没有多少工作。”于是话题就到了平常熟悉的范围。
讲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情,也顺带提了来的这两天如何过的。前面就是地铁站了,她趁机说:“我要回公司上班了,午休时间也差不多了,有空再和你打电话。”
很明显的结束电话通用语,却没想到他在那边突然问:“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重年楞了一下,他不至于听不懂,以前他打来电话,要挂时也经常这样说。
他不等她回答,说:“重年,你下班后有时间吗?我们一起吃饭吧。”
重年找不到借口拒绝,似乎也不需要拒绝,顿了一下,像他提出邀约一样顺理成章地答应了下来。
她
其实并没有立即回公司,而是去给双年汇钱。本来算了算觉得七千就可以了,但双年正病着,而医学院的功课又那么紧张,连睡觉时间都是奢侈。她最后又多给了一千,想她改善一下生活。走出银行的时候,忽然有点难受,这点钱换算成美金根本就没有多少,怕也是杯水车薪,美国消费水平那么高,双年这一年或许都没吃到什么好的。
双年是家里的骄傲,也是重年的骄傲,父母提起来时脸上更是止不住笑容满溢。长得美丽,高挑白净,脑子也聪明,考进名校读医,硕士还没毕业又得到了美国那么好的大学的奖学金,可以出国留学。因是世界著名学府,专业更是许多人的梦想,竞争激烈,没有得到全额奖学金,需要自己负担一部分生活费。但对家里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喜悦了,生活费可以想办法,钱以后总会有的,双年是一定要出去的。
比起双年,重年可谓是平淡到不起眼。虽然也长着一样古典的鹅蛋脸,但大约是长得好肉多了一点的原因,稍微偏圆了一点,有点像圆圆的娃娃脸了,显得好好的五官也不甚出彩,眼睛大而无神,因近视,常年戴着一副眼镜,鼻子不够翘,嘴巴太小嘴唇淡而薄,不是时下许多人喜欢的艳丽丰唇,下巴也不够尖,只有笑起来才略显细长而尖尖的。双年就提议叫她多笑,但很多时候她的笑容也有点僵硬,呆呆的,并不好看。
成绩更是差得远了,一直都知道只有好好读书才能过得好,学习也很努力勤奋,但天分这种东西真是由不得人的,向来都只是中等偏上,在班级十名左右徘徊,拔不了尖。高考时偏偏赶上了感冒,大约还是紧张了,最后连原本看好的一本分数线都没有过,刚刚过了二本线。父母建议复读,鼓励她再考一次说不定就能过一本了。班主任老师私下却说她性格内向,压力过大,并不适合复读,有这个成绩可以走了。
这话不是对重年说的,她当时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