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贯而入,因太皇太后大丧未过,连府里的衣料也多用寡素色调,铺在炕上荧荧如雪一般,耀得人炫目难辨。皇贵妃笑了笑,道:“都是按着例送来的,你们喜欢什么花色,自己挑便是。”
定贵人哎呦一声,忙道:“嫔妾哪里敢呢?”手上却早忍不住抚摸着那一匹蜀绣的雪缎,身旁的敬嫔看了忍不住赞道:“真是好料子,又轻又薄,竟从没见过这样的。”德妃细细数了数,忽道:“怎得好像少了四匹,可是内务府那些奴才眼瞧着皇贵妃身子不爽,就敢暗地使绊子做事不上心了?”
她同荣妃、惠妃协理六宫事物依旧,现放声问话,厅中侍立的一众内监个个噤若寒蝉,还是领头的总管孙国安上前回话道:“原还有两匹蜀绣雪缎,一匹云锦,一匹湘绣,昨儿万岁爷特地吩咐,叫先送去长春宫了。”
此言一出,四下缄默,德妃只觉脸上辣辣的,定贵人却是笑了笑,那神情颇有些得意,道:“到底还是宣妃娘娘深得圣眷,连衣料这样琐碎的事情,皇上都一早替她想好了。”敬嫔甚至定贵人素来有些小性,眼瞧着皇贵妃神色倦怠,便圆场道:“出来叨扰了这半日,想来娘娘也乏了,嫔妾这便告辞了。”说着起身行礼。
皇贵妃点点头,见德妃坐在手畔,兀自闷闷出神,忽的就想起一事,问:“这几日也不见惠妹妹出来走动,别是身上不好。待会儿你派个稳妥的人去瞧瞧,顺道把这衣料送去给她。”定贵人在旁笑了声,“惠姐姐哪里是身上不好,怕是心上有病也未可知。”
皇贵妃自然明晓她话中有话,只后宫向来不得妄议朝政,含糊着笑一笑也就过去了。三人方告辞出来。敬嫔虽然温和,但见定贵人这样肆无忌惮,到底忍不住生气,劝道:“当着娘娘的面也敢这样胡言乱语,就不怕生出什么事来!”
定贵人冷笑一声,道:“怕?我有什么可怕的。”跟着又笑,“姐姐也太小心了。横竖是这宫里的事情,你不说我不说,难道不会有旁的人说去?你还当延禧宫那一位到现在都被蒙在鼓里不成?”
延禧宫那头自然是早的了消息,惠妃虽有满心的准备,可待听得“革去大学士,交领侍卫内大臣酌用”的贬斥,到底还是掌不住,整个人颓然跌坐到软榻上。承香眼疾手快上前将她扶住,屏退侍立在旁的小丫头,低声道:“主子千万稳住神。”
惠妃一凛,微微缓过一口气,灰心道:“罢了罢了,不过是革职留用,总还不至于削爵抄家。”说着又骂,“早就叮嘱过叔伯,留心手下的人,可别再惹事端。偏不肯将本宫的话放在心上!如今东窗事发,还想着要替那些无用之人描摹,也不想想皇上雷霆之势,哪容得他们再申辩半句?”
承香劝道:“主子先消消气。明相相助平定三藩有功,皇上到底还是顾念旧情的,况且如今既是没有大的责罚,主子您千万别先自乱了阵脚。”惠妃恨声道:“顾念旧情又有何用?皇上已然起了疑心。”说着转而又叹,“本宫只是怕,任凭皇上眼下如何的宽大仁慈,终究还是会连累了胤禔。”
承香忙道:“主子你这可是自己吓自己了。从前索府被查处的时候,上上下下撤职查办,可比明相如今要严厉数倍不止,可太子爷还不是好好的?”惠妃秀目一横,“你知道什么?皇上待孝诚仁皇后那样深情厚谊,如今的太子爷可是孝诚仁皇后的唯一骨血。便是不看孝诚仁皇后的面子,那自打太子记事起,但凡习字齐射进书房,无一不是皇上他自己亲自教导,单凭这一点,咱们胤禔能比么?”承香连忙噤声不敢再说。
惠妃沉吟片刻,又道:“如今皇上龙性难栓,自打太皇太后崩逝,除了御前侍奉的梁谙达,便再难有人能够揣测得准咱们万岁爷的半分心思。”承香深知其意,试探道:“既是这样,主子不如同良主子一道商议着,毕竟是同宗同脉,相互帮衬或许能有法子。”惠妃闻言冷笑一声,道:“她?她如今可是自身都难保!你瞧自打万岁爷将八阿哥交给了皇贵妃,这一年半载,可还有去咸福宫正经瞧过她一眼么?”承香见她似是胸有成竹,言语咄咄,不由得迟疑,“主子的意思是……”
惠妃斜眼侧目,伸手点一点承香的额头,“怎么,你这丫头能料到本宫的打算?”承香赔笑道:“奴才不敢。”眼底不禁露出为难的神色,“只是皇上下了圣旨,阖宫诸妃女眷,无诏不得擅入慈宁宫东暖阁。主子可别因为一时情急,再冒犯圣意。”
惠妃连连摆手,道:“皇上那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前些年大举册封了达尔汗亲王庶妃的女儿,又是赏赐又是封号,那样的兴师动众,还不都是做给那一位看的?他待那丫头是什么心思,别说是本宫了,就是你,这么些年,只怕也该看出来了。”承香答应了一声,心中却是疑虑未减,“可是宣妃娘娘自打进了宫就没有过宠幸,皇上又是何必呢?”
惠妃哼了一声,冷道:“你倒是忘了从前平贵人是怎么个处境了?说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也就幸而那丫头还在世,若是她不在了……怕又是第二个仁孝皇后。”承香只是心中忐忑,“即便如此,主子也犯不着以身涉险。如今太皇太后不在,若是被皇上知道了……”不待她再说半句,惠妃泠泠截口,声色果决:“本宫就是要赌这一把,赌她对咱们大爷的深情厚谊,便是最后输了,本宫死也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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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华章为谁 。。。
隔数日便是十二阿哥胤裪的生辰。自太皇太后去世,皇帝为了排解苏麻喇姑的悲伤和孤独,遂下旨将定贵人所生的十二阿哥交予慈宁宫抚养。可到底胤裪尚未足岁,如今既是生辰的大日子,少不得要送去永寿宫同生母团聚一道庆贺。
永寿宫那头得了消息,一大早便赶紧张罗热闹了起来,预备抓周的金果子金锁金项圈满满地铺了一桌。因苏麻喇姑在太皇太后跟前侍奉多年,阖宫诸妃对其无不敬重有加,平日相见亦以参拜长者嬷嬷的大礼相见。
诺敏陪同苏麻喇姑在侧,少不得要先将十二阿哥交予永寿宫的嬷嬷,再来苏麻喇姑跟前侍奉。哪知十二阿哥在慈宁宫待得习惯,同苏麻喇姑和诺敏竟是感情深厚,乍离怀抱反倒呀呀啼哭起来,惹得定贵人难免尴尬。
一时落座既定,济济一堂,胤裪也不再哭闹,众人见状纷纷围拢过来,见小小婴孩两丸乌墨眼珠滴溜溜地转着,灵动乖巧的模样,交口夸赞十二阿哥玉雪可爱。定贵人见胤裪生辰如此体面尊贵,难免有些得色。
诺敏却是不愿逗留,算得时刻皇上便要过来,遂向苏麻喇姑告了礼,准备只身折回慈宁宫。却见惠妃的贴身侍婢承香避众上前,请了双安,低声道:“我们娘娘请姑娘过去说话。”
诺敏不置可否,待要推脱,身边的苏麻喇姑倒是转过身来,淡淡道:“佛偈云:心本无生因境有。你既是有心处于世外,便是一见,又有何妨?”诺敏答应了声“是”,转头对着如释重负的承香道:“既然如此,劳烦姑娘前头带路吧。”
承香忙道:“奴才不敢当。”引了诺敏前去延禧宫,却不进正殿,而是去了东偏殿的暖阁。惠妃独身一人斜靠在炕上等着,坐立不安的焦虑神色,一见诺敏,当即笑逐颜开,念了声“阿弥陀佛”,道:“姑娘到底还是惦记着从前的情分。”说着又让座,赶着吩咐立在身边的凝香:“还不赶紧给姑娘上茶。”
诺敏双手合十,行了佛礼,也不接茶,只怔怔瞧着惠妃,问:“娘娘大费周章把我请出慈宁宫,可是有什么事?”惠妃见她如此直白,一时倒不知如何接口,只是不尴不尬地笑。诺敏见状,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当下静静捻着手中佛珠,缓缓道:“既是娘娘不愿明言,恕敏敏大胆猜上一猜。明相前朝受斥,削官去爵,娘娘母家遭此变故,难免忧心如焚,又恐连累了大阿哥前程。是也不是?”
惠妃见诺敏直剌剌地说了出来,自己倒是一怔,愈发举棋不定,猜不透她到底是否愿意相帮。诺敏见她不语,肃容道:“娘娘兰心蕙质,凭他是什么要紧事,咱们大清朝几十年来的规矩,后宫不得干政。况且如今明相也不过是革职留用,罪不至死,敏敏劝娘娘一句,大可不必杞人忧天,以免一着不慎,惹祸上身。”
惠妃听得她这一句弦外之音,显然对自己的满腹筹谋早已了如指掌,不禁喟叹一声,道:“姑娘自然是冰雪聪明,既然如此,本宫也没这个必要再绕弯子了。”旋即压低嗓子,正色道:“本宫并不是存心难为姑娘,只是如今皇上虽未对明府上下大加训斥,可终究圣意难测,本宫也是后怕,万一有那么一日……走了昔年索府的老路,那本宫的母家……”念及自己独子,又忍不住抽抽噎噎地拿了帕子拭泪。
诺敏手中的念珠微微一滞,“娘娘的意思,是想让敏敏去皇上跟前套话?”她声音不甚大,却是字字清明,毫不含糊地掷在青石砖地上。惠妃不觉又嗫嚅起来,见她神情有些许松动,忙收了泪,赔笑道:“本宫就知道,姑娘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诺敏抬起头,款款止了笑意:“娘娘实在过虑了。皇上虽然冷了明府上下,可待娘娘一如往昔,圣宠优渥,大阿哥又是皇上的长子。娘娘心里有些什么,大可自己去问万岁爷。敏敏自在老祖宗跟前立誓,带发修行,便已迁出皇宫,身处世外。既是不问是非,娘娘又何苦,再到敏敏跟前来说这些呢?”
惠妃打足了算盘,却也料不到诺敏会回绝得如此干净利落,一时间有些下不来台,兀自讪笑了两声,语调虽还是雍容沉着,可到底不似先前那样客气熟络,“姑娘虽然不问世事,可这后宫前朝,桩桩件件,哪一样逃得过姑娘的眼睛?姑娘便是不看本宫的面子,好歹也看在本宫那不成器的叔伯兄弟面上……本宫断不会为难姑娘。”
叔伯兄弟?像是在遥望前世的记忆,遍地凋零的合欢,那么远,那么远,远的穷尽一生都无法再触及。她仰起脸,悠悠而笑,连声音都只余了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