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紫华默然不语,笔锋一转,一句“不待生之憔悴,不执香之魂销。心向高天,怀素之志已扬;身寄净土,不染之道已彰。”彻底将樱花的娇柔烂漫逆转升华,尤其是接下来的一句“遗芳影于尘世,践履生之壮烈。夫花之烈者莫若樱,情之贞者莫若恋。”更是点睛呈题,既表忠贞之心,又显豪迈之情!峰回路转,众人惊叹,无不击掌称赞!我亦眸中雾染,百感交集……
按理,拼文胜出者才能去夺花彩,然而萧珏的词赋亦是精妙绝伦,以“双生花”叙述佛教之兴衰,引经据典,以史为鉴,鞭策时政,格调振起,情辞激昂,当得上绝世佳作。众人一片惊赞,难以定夺他和谢紫华的词赋哪一篇更好。
争论不下、胜负难定,最后两人一同去夺花彩。
“花彩”设在山下的日月双塔塔顶,原本是给百姓们争抢娱乐之用,但由于和亲公主暂留丰州,知州为保城内安全,取消了白天的一切庆典活动。
夺花彩虽有武斗成分,但只需策马射箭将花彩抢到手中即可,比起毫无章法的比剑安全得多。可我忽略了一个实际问题,现下已是黑夜,月隐风高、欲有雨来,站在高塔之下,哪里能看清花彩的位置,箭矢离弦很快就被风吹偏了方向……
谢紫华和萧珏早知不可用弓箭,策马抵达塔下后未有持弓就飞进了塔中。密檐石塔共十二层,塔形秀丽,雕刻精细,白日里居高俯瞰,湖光山色,双塔辉映,钟声禅语,如世外仙境。
然而此刻天黑如墨,风起云涌,山林狂摆,塔影森森,全然没有了白日的风景,近似服妖降魔之地。
我心神不宁,担心那二人在塔中厮斗,连忙命人跟进去瞧瞧……
大风呜呜呼啸,一盏盏宫灯被吹灭,周身陷入了黑暗中,猛然一道紫电撕裂在塔顶,轰隆大响,我吓得心口停跳,不祥之感上涌……
云珠道:“要下雨了,公主先回殿里去吧。”然而我哪有心思回去,眼睛死死盯着高塔,寻找二人的身影……
风越来越大,雷电交加,飞沙走石,众人捂的捂帽冠,遮的遮眼睛。国舅哎呦一声,手中的折扇被风刮走,掠过我面前直冲去天上,陡然间,我就见一道白影如云鹤掠空轻点折扇,乘风而起,扶摇直上……
“那,那是什么!那是人吗?”众人大惊!
那道身影衣袂散开佛莲之状,身形超然出世、逸如谪仙,闪电在他身后布开天罗地网,然而他丝毫未乱,行云流水般飞往塔顶……
这世上,也就只有皋端的轻功能如此出神入化,翩若飞鸿、婉若游龙……
“师父!”我大声唤他,然而风声湮散,他未有听见……
众人议论声起,不知皋端为何要飞往塔上,云珠猜道:“大师不会也要抢花彩吧!”
我心中一沉,更是慌张。他为何要去抢花彩?
闪电追踪着皋端的身影,三层、四层、七层、八层……
地面风起云涌,高空闪电横行,眼见皋端就要飞到塔顶,猛然一道墨影冲出,如狼似虎,皋端被他冲到了檐边,险些坠落……
众人倒抽一口气,惊呼不妙。
砰砰两声大响,即便隔了这么远,我也能清晰听见……
“公主小心!”云珠大呼,闪电之间,大石砸下,竟是他们将塔檐击毁,碎石重重砸在了前方空地上,灰末四溅,掣在我面上如刮痧。
我心头大震,皋端有危险!
“全都上去!保护师父和将军!”我顿了下,又道:“三个人都不能有事!”
护卫们领命急忙跑进了塔中,云珠拉着我不让我近前,担心又有土石瓦砾砸了下来。
雷声震耳,闪电灼眼,我仰头看去,谢紫华的紫影也飞了出来,三道人影在十一层的塔檐上交织激斗,时而飞入塔中,时而飞在檐边,碎石轰隆砸地,惊心动魄!
我满手大汗,心弦绷紧几欲断裂,指甲深陷进肉中却不觉痛……
他们三个都不能有事!皋端不能,谢紫华不能,而萧珏如果重伤,楚国必不会善罢甘休!
腾然有什么东西从高空飘了下来,云珠警觉地跃起拦截,身姿如燕,稳稳抓住了那样东西,拿近一看,竟是萧珏的面具!
我微惊,大震,谁揭下了萧珏的面具!若是看到他长得像皋端,岂不是……
于此同时,众人齐声大呼,我抬头一看,竟是皋端那抹白影从十一层的塔上直直栽了下来……
轰然一声巨雷在脑中炸开,我的眼前黑暗一片……
第57章 殿下
我疑心病重,一直没有告诉皋端鬼面将军其实和他长得很像,却不想,他也因萧珏的长相而失了抵抗,重伤坠落……
闪电过后,整个世界在黑暗中沦陷,我奋不顾身地往塔下冲去,然而云珠从后面抱住了我:“公主危险!公主不能去啊!”她凄厉地叫我,我的神智也跟着轰然崩溃,失了力气瘫在了地上……
泪水狂涌而出,心脏如同被人生生挖了出来。没有闪电,眼前只余黑暗,追踪不到皋端的白影,只能听见振聋发聩的雷声风声响彻天地……
我一个字句也发不出来,喉咙发苦近乎窒息,全身抽搐着被云珠紧抱……
猛然一道紫电照亮大地,我连忙撇过头去不敢看塔下,害怕看到皋端的尸体,却听云珠喜道:“大师没事!大师没摔下来!公主快看,大师没在下面!”
我转头看去,塔下只有碎石,没有皋端的身影……心口陡然一松,神智又恢复了一些。皋端在哪?他去哪了?我顺着塔檐一级一级往上看去,依旧没找到他的白影……他藏起来了?为什么藏起来了?
一声哀叫陡然响在身侧,我侧眸看去,竟见国舅的手臂被什么击中,他捂着臂膀嗷嗷大叫……
“什么人!”御林军副统大喝,紧接着,利器破空之声速速袭来,惨叫声接二连三,此起彼伏……
“有刺客!保护公主!”侍卫们纷纷抽刀飞去树林。
我惊魂未定,云珠猛然抱住往前一扑,只听闷的一响有什么掠过耳边钉在了树干上,闪电破空,我看清楚了,那是阴森摄目的飞刀!
不知何人高呼:“是夏国刺客!速带公主撤离!”
夏国刺客?怎么又是夏国的刺客?山庄守卫森严怎会混有刺客?
我遽然一惊,稳住心神吩咐下去:“速去通知将军下塔,一队人保护夏国使节和睦硕公主,不能有任何差池!”
呜呜风声鹤唳,夜太黑辨不清敌我,黑暗如一只饕鬄猛兽吞噬一个个生灵,惨叫声声,乱象频生,有人跑去塔中避难,却因烛光照亮了身影,瞬间被飞刀射中脑颅,鲜血飞溅……
我揪紧了心口,不知皋端去了哪儿,若他安然无事,此刻早已过来找我了……
“师父!师父!”我大声唤他,然而云珠慌道:“公主先别出声,大师一定没事,敌暗我明,恐被暗算。”她护在我身前,凭听觉击挡飞刀,刀剑铿锵声响,火星四溅迸出,周围已是暗影憧憧、危机逼近……
我回头去看塔顶,萧珏和谢紫华还在上面厮斗着,二人似乎并不知晓下方已发生了□□,闪电炸开在他们头顶,照亮他们的身影,一招一式清晰可见……似乎谢紫华占了上风,他腾身一跃飞上了塔顶,花彩触手可及,然而奇怪的是,萧珏竟没有追上去抢夺,反而急速往塔下疾飞,一层一层跳跃而下,唯恐避之不及……
我深觉不妙,强大的恐惧袭击脑顶,一声大喊:“紫华小心!花彩有诈!”
然而话音未落,彻骨阴风袭来,我只觉腹部被狠狠翻搅,五脏六腑撕裂钻痛,有什么东西穿腹而过……
“公主!!”云珠惨叫,支离破碎。我倒在她怀中,耳内如被万蚁啃噬,血肉模糊……
最后一眼,高空的塔顶轰然炸开,如泼上了浓烈的火油,谢紫华全身被点燃,化为紫电流火,再大的暴雨也无法浇熄,整个世界在焚烧崩塌,地动山摇,我陷入了无尽的黑暗里……
这一定不是真的……
樱花残落,雨洗铅华,我昏迷不醒,游离的黑暗中,身心痛到麻木……
我努力回忆之前的事情……
最后一眼,仿佛还在竹林中,谢紫华问我为何不喝圣灵水,我无情地喝斥他,他苍白的面上痛意和怒意翻搅,竹影投映在他的脸上,伤色浸染……
最后一眼,仿佛还在夜宴上,谢紫华墨迹挥洒写下《樱之恋》:“花之烈者莫若樱,情之贞者莫若恋。”我辜负了他至情至深之心,然而他还饱含情意地看着我,眼里仿佛写着:“君月放心,我定不让萧珏抢到花彩。”仿佛在说:“若我抢到了花彩,你能否收回之前的话,重新考虑我们的感情……”
我不曾想过,这是最后一眼见谢紫华……
最后一眼,我还未看清他的面容,塔顶炸开巨大血花,焚毁神智,从此他消失在人世间……
昏昏沉沉,耳边传来萧珏的惊问:“公主既然恨毒了谢紫华,为何一直念着他的名字不愿醒来?”
有人惶恐回道:“属下的确听说谢紫华觊觎四王妃已久,公主因此心生仇怨,执意不嫁谢紫华……”
冯太医在一旁叹道:“王爷可曾听过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公主与谢将军从小相识,就算不爱也是友情,公主亲眼目睹将军死于非命,精神受创才会深陷梦靥。”
谢紫华死于非命……他真的死了……
最后一点侥幸被击溃,一字一字如万剑穿心,啃噬神经,悲恸上涌,一口鲜血吐了而出……
我痛得不知道哭泣,忘记了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是喜庆之时,公主和亲,夜宴歌舞,花彩娱乐……
是谁要害我们,是谁要害谢紫华?夏国刺客?楚国国舅?还是萧珏?
这一切必定事先早已安排,萧珏求婚,国舅提议夺花彩,州知提议用日月双塔上的花彩……
所有人都有嫌疑,甚至于我……若不是我说不可武斗,国舅又岂会提议花彩之事!
不久之后,有人来报:“属下已经查明,塔顶的炸药是国舅命人偷偷安放……”对方顿了下:“国舅的意思,许就是皇上和太后的意思……”
萧珏冷然一笑:“太后终于忍不住了,即便炸不死本王,也能让齐国误会本王谋害了谢紫华!本王困在齐国有去无回,她便能辅佐小皇帝稳坐帝位?”
我心头大震,那炸药竟是楚国的太后命国舅安放!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