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平静,但脸色煞白,手指也愈发扣得紧,掌心隐约能看到血色。
我只在心中默了默,过去拉开她的手:“已是前尘旧事,白姑娘何苦为此连自己一同伤了?须知西林王现下即未死,这一劫必是挺过来了。”
白素只淡淡说了声“无事”,复又目不转睛的看着受伤的达尔塔败阵收兵。表情动作没有破绽,可确确实实能让人觉出她在逞强。不由便回想起当时在达尔塔记忆中对白素的感觉,因她不是个一眼能叫人惊艳异常的姑娘,她的美是需要时间去发觉的,比如她五官平平,肌肤却比许多人都要光滑白皙,又比如她的手脚娇小,十指纤纤,便是握剑杀人的手,也是难得的漂亮,还有她月下舞剑的身姿,莫若天女下凡,可转瞬间却又是寒症发作,瑟瑟发抖却不吱一声……
感觉带入到此为止被我自己生生截断,这是什么玩意?寒凌霄那会对象是个男人便罢了,如今白素却是堂堂正正的女子,这样下去,便不是她走向不归路,而是我走向不归路了。
突然听得一声咳嗽,待一回神,却看到风承安沉思着看我,顿时怒由心生:“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啊!”
风承安笑了笑,有意无意的敲着笛子:“我见阿槿看着白姑娘这样出神,便不敢打扰阿槿看美人了。”说着眼里倒是没多少笑意,倒像是有些生气,看得我觉得莫名其妙,从来只听说姑娘家心思阴晴不定,如今才晓得这句话原是男女通用的。
西林这一役败下后,便如我们所知,西林万封两国战势顿成持久战。每每觉得要败,却总能叫人看出些希望。可随着战役日渐增多,达尔塔身上的伤亦是有多无少,积累久了,旧伤便成遗患,已是不能根治。在西林降了之后,他先是令朝中学习汉语及万封官场制度,汲其优点,此后反倒与万封交好,积蓄西林国力。这种做法初初是招人非议的,达尔塔排除万难,为国操劳太甚,忧思过多,眼见他的身子是每况愈下,终于在第五年早朝时吐出一口黑血,当朝昏厥过去。
很快便有巫医看诊,搭脉后只是露出些惋惜的表情。达尔塔沉声道:“本王的身子,怕是不好了罢?”
那巫医慌忙跪下:“陛下是万寿之躯,切不能如此说。”
正是八月时节,西林已是飞雪漫天,寒风瑟瑟。卧房中虽是燃着炭炉,烧的劈啪作响。达尔塔只看着炭火默了一默,摇头低笑道:“本王的身子,本王还能不晓得?你且照实说罢。”
巫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陛下忧思过多,郁结在心,因过度操劳,旧、旧疾复发,目下只能好生调养,不宜再多思虑,方能延……”
“多久?”
“……至多十年。”
达尔塔闭了闭眼,脸上本就没剩多少血色,此刻便是平静,也是苍白的:“知道了,下去罢。”
那巫医跪在地上忽然重重一叩首:“陛下,若是乌檀木尚在,陛下也不至于……”
“闭嘴,滚出去!”
那巫医连滚带爬的退了下去。
达尔塔屏退众人,只静静推开窗扉,看着窗外鹅毛飞絮般的雪花,一句话呵出一口白雾:“素儿,你无事便好。”他闭上那双湖蓝色的眼,唇边却弯出一抹释然的笑容:“我还能等你一阵,便不会放弃。”
此时距离白素离开,已有十五年。
此后三年,达尔塔迅速的将朝堂整治一遍,然后传位王长子夏金,自己退于朝后休养。沉睡的时日与日俱增,难得清醒起来,便寻了些书册阅览,或是听人说些奇闻轶事,不是念叨着:“她许久没回来,我既不能陪她切磋,这样的趣事,她该是喜欢的。”
往后的记忆便是日渐零散,甚至连时间都多有错位,时常是白素抱着他冷得全身颤抖的模样,有时又是二人月下比武,或是偎依篝火前,她靠在他肩上含笑睡去,他偏头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他尚未死,却已是与死无异。
白素扑过去要抱他,却不晓得以她灵体之躯,便是触及记忆也没有进入记忆的能力,只能一遍一遍的伸手去摸那画面中虚幻的面容,眼角不断的滑出泪珠,几已泣不成声:“达尔塔……达尔塔……”可零碎的片段中,都是她的音容笑貌,和她最后在他耳边留下的再见。
终于她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颊,失声痛哭。
我不忍她这样难过,斟酌道:“其实白姑娘你不要这样难过,西林王此番虽是这样,到底心中不是全然断绝,也并未责怪你。”然后就着自己在记忆中的感知,将达尔塔的想法同白素说了。
初初是他对她不过怀着兴趣,只当寻了个难能的对手,后来带着敬重她的坚强隐忍,一直到后来,又是实实在在的心疼,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渐渐得觉得放不下。而在她离开后,他才惊觉原不是她不能离开他,而是他若是没了她会回来的信念,自己便撑不下去。
她离去便是度日如年,但若是彻底没了她,那便是希望都断绝。他固执的守着自己的希望,那是他生命里最后的一根引线,拉着他留于尘世。
白素听我说完,只是恸哭。便是她一生活着的时候,都不曾这样放肆的哭过,我的一番话非但没能令她好转,却只叫她哭得更凶。十分郁闷的去握风承安的袖子:“我可是说错了什么?”
风承安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随后将手覆在我的手上,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便让她哭吧,这一生的泪水,不论死生,她也只能留在这个地方。”
我不由一愣,抬头看他:“你要对她做什么?”
他笑笑,语气淡然:“出去后只能用斩灵送她离开。她现下未曾改变记忆,一切还有转圜余地,斩灵于她不过是回归地府的手段;若是她还是改了记忆,那么……斩灵不过是给她一个痛快罢了。”
我皱了皱眉,知道他说的必定是实话。只能再去劝白素,方一转身,却见她已经止了抽泣,走到我们面前,不由咋舌:“方才……你都听到了?”
风承安看着她:“既是听到,想必姑娘已有决意。”
她点了点头,朝我们施了个礼,定定道:“白素想请风公子,将时间回转到我与达尔塔初逢那夜。其余后果,皆由白素一力承担。”
作者有话要说:放更~
33
33、第十三章 。。。
四周皆处于虚空之中,画面亦只有纷乱零散的记忆。触手找不到实点,听到白素说这话时,我连一个支撑点都找不到。最后只能拽了拽风承安的衣袖,却也想不出什么劝阻的话来。
既是全然知晓,偏要一意孤行,我们已是尽人事,这决定与代价,她也需承担。
风承安也只是静静的看她,什么都没说,竹笛便横在唇边,陡然一个高音破空,四周虚空的景幕顿时消散,不知是否因为香气不稳的缘故,重构的景象都略显飘渺,风承安也不在意,只捏出一把香末焚尽,景象才又清晰起来。
我一时有些难言,又有些不忍看白素如此,方要开口却被风承安拦下,他轻飘飘看我一眼,又转向白素:“白姑娘,依你所言,此番我们不会出手,你可考虑清楚了?”
白素此刻已敛了情绪,若非眼角仍有些发红,几乎无法看出她方才那样悲恸的模样。此时她只是从容一笑:“白素既来,便无反悔余地,风公子何必再劝?白素唯今所求,不过是一柄刀剑罢了。”
我考虑了会:“现世带来的兵刃并不能取此处人的性命,若是斩灵……”风承安淡淡打断我:“斩灵对灵体负荷过重,死魂是无法驾驭的。”
我吐了吐舌,不再说话。
白素垂眸道:“只要有一着手之物便可。”我便将藏在靴中的贴身短刀给了她。她握在手里颠了颠,并不熟悉的握法,显然是不擅使短兵的。我颇为忧心的看着她,她却只是笑着同我道了声谢。
那一夜正是朔月,月黑风高,最是适宜做坏事。我们随着白素来到西林王宫的一处墙角,她自己打量了下四周便寻了处隐蔽的地方躲起来。我与风承安站在一旁,有他在倒也不必躲闪,只利用笛音将我们抽身记忆之外,记忆中人无法感知我们的存在,反倒做了一回他们眼中的鬼。
此后要做的,便是守株待兔。白素记忆尚算清晰,不多时便看见一道白影从我们面前掠过,高束的马尾,紧抿的唇角,冷淡的眉眼,比魂魄时的模样年轻一些。
“白姑娘想做什么?”我忽然有些不明白她在此的举动,话音未落,却见躲在一旁的白素已经轻身过来,一刀便朝年轻些的自己劈过去。另一人自也不是吃素的,惊讶之余举剑格挡,反手便刺出去。白素侧身躲过,一把捏住对方的手腕,一股狠劲下来,便是清脆的腕骨断裂声响,而那人同时也瞪大了双目——
——因她看见了另外一个自己。
我此时亦是瞪大了眼睛,很快便被风承安以半抱的方式掩住耳目,只能听到他温雅却带着低沉的嗓音:“阿槿,够了。”
可毕竟拦得太迟,以我的目力,也足够看清。
方才只这一惊之下,记忆中的白素颈间便留下一道细线,没有多余的血,然后直直的倒地,那样干净利落,正是她用惯的方式。
我挣扎着挣开风承安,只见白素喘着粗气,丢下手里的细剑,地上死去的人已逐渐被染开的鲜红包围,她终究还是不能如三十五年前那样漂亮干净的夺命。她看向我,将另一手握住的短刀双手呈上:“罗姑娘,多谢。”
我木然接过兵刃,唇下意识的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竟是说不出话来。
白素苦笑了下:“看来方才白素吓到罗姑娘,白素也无机会再向姑娘谢罪,下辈子……”说着顿了下,像是想起什么,抬手掩唇有些失落:“便是先欠着罢。”
随后看向风承安,“风公子,乌檀木所在,想来通过白素记忆已经知晓,便不再多说,现今夙愿已了,只是还有一个请求罢了。”
风承安道:“白姑娘请说。”
白素勾了勾唇:“白素想留在此处,不知是否为难?”说着浮出一抹怅然的笑容:“安魂香气若散,白素只怕又会变回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