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禁想起刚到北京时,两边的学生从陌生到逐渐熟悉,常可听到:
“听说你们那边……”北京学生开了口,但不免支支吾吾。
“听说你们这边……”台湾学生也开口,但总是含混其词。
彼此都很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但又怕不小心误触地雷。
像拿了根长棍子在高空走钢索,小心翼翼控制手中棍子维持平衡,然后战战兢兢的,一步一步缓慢前进。
随着熟悉度提高,脚下的钢索越来越宽,终于变成一块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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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棍子便被远远抛开,脚步变实,甚至开始跑跳。
刚听到对方问题时的反应总是惊讶,因为觉得怎么会有这种误解,到最后却是伴随爽朗的笑声,因为觉得对方的误解是件有趣的事;同时觉得自己的误解也很有趣。
原来彼此都在光线扭曲的环境里,看到对方的长相。
于是彼此都不了解对方,却都自以为了解。
“我们要解放台湾同胞。”左边的北京学生突然说。
“来啊来啊,等好久啰。”右边的台湾学生回答。
“别瞎说!”台下北京张老师很紧张。
“同学们爱玩,没事。”李老师反而笑了笑。
“我们要拯救大陆同胞于水深火热之中。”台湾学生说。
“喂!”台湾的周老师和吴老师不仅异口同声,也几乎同时站起身。
“好深喔。”
“好热喔。”
北京学生这么回答。
然后台下的学生们笑了,老师们的脸绿了。
隔在讲台中间的布掀开了,两边的人不再只是看见投射在布上的身影,而是清楚看见对方的脸孔时,表情充满惊愕。
互望一会儿后,脸皮逐渐放松;试着开始交谈,渐渐有了笑声。
最后彼此握了握手,轻轻拥抱。
台上的同学一起鞠个躬,台下则响起一阵掌声。
“上台的同学别胡来。”张老师拍拍胸口,“别把我吓出心脏病。”
接下来上台的是两个学生,一个是台湾学生,另一个是北京学生。
“二把刀。”北京学生说。
“三脚猫。”台湾学生说。
“上台一鞠躬。”两人同时说。
大概是相声吧,我想。
“在台湾,有首童谣我一直搞不懂,想请教请教。”
“请教不敢当。一起琢磨琢磨便是。”
“城门城门鸡蛋糕,三十六把刀。骑白马,带把刀,走进城门滑一跤。”
“鸡蛋糕是啥?三十六把刀又是啥?”
“不知道。小时候就这么唱。”
“您唱错了。城门城门几丈高,三十六丈高。骑大马,带把刀,走进城门绕一遭。这样才对。”
“三十六丈约一百米,快三十层楼高,天底下有这么高的城墙吗?”
“小孩儿人矮眼睛小,城墙看起来特高,挺合逻辑。”
“合逻辑?”
“肯定合。”
“听说你们台湾话特会骂人。”
“这倒是。骂人的最高境界是不带脏字,但台湾话即使是称赞人的好话,也可能用来骂人。比方说,你妈妈比较好。这话也是骂人。”
“你妈妈比较好?这也骂人?”
“没错。台湾话叫:你娘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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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哩拿喀厚?”
“接近了。”
台下的台湾学生被台上北京学生的怪声怪调给逗笑了。
“这话咋来的?”
“甲午战后,台湾割给日本。台湾百姓上书给光绪,里头就有这句。”
“干啥用的?”
“问候光绪他妈的身体好吗?”
“啥?”
“就是给慈禧请安。”
两位同学笑嘻嘻的,继续东扯西扯,台下学生偶尔爆出如雷的笑声。
好不容易终于扯完,老师们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我要表演民俗技艺。”学弟走上台说。
“非常好。”周老师、吴老师、张老师异口同声。连李老师也点头。
“我需要一个助手。学长。”学弟手指着我,“就你了。”
我一上台,学弟便递给我一片口香糖,说:“请把包装纸拆开。”
我拆开后,两指夹着那片口香糖,学弟说:“请举高。”
我将手举到胸前高度,学弟弯着身仰头向后,双手背在身后。
学弟缓慢碎步靠近我,然后用双唇夹住那片口香糖,我便松手。
学弟双唇紧闭,维持弯身仰头的姿势,在台上走了一圈。
最后右手从口中抽出那片口香糖,直起身,鞠个躬:“谢谢大家。”
“你在干嘛?”我问。
“这是青箭口香糖。”学弟指着包装纸,“所以我刚刚表演的,是伟大的民俗技艺——‘吞箭’。”
我全身冻僵,愣在当地。
“我还可以把剑咬碎喔。”学弟又将口香糖送进嘴里,张口大嚼。
混蛋!自己丢脸还不够,还把我拉上来一起丢脸。
我双手掐住学弟脖子,说:“给我吞下去!”
“保安……”学弟喘着气,“保安……”
我红着脸走下台,暖暖笑着说:“你学弟蛮有创意的。”
台上又有一组学生正演着纪晓岚与文鸾的故事。
还有一个学生用黑色签字笔在衣服写上:文鸾之墓,因为他演墓碑。
“文鸾妹子,我来晚了,原谅哥哥啊!”边说边敲打“文鸾之墓”,表达痛心。
明明是悲到底的悲剧,演起来却像爆笑喜剧。
这点跟台湾偶像剧的演员一样,总能把悲剧演成喜剧。
由这组学生中北京学生的演出看来,大陆的偶像剧大概也是凶多吉少。
五个男同学各自趴跪在地上背部拉平,彼此手脚相接,看起来颇像城墙。
一个女同学大声哭喊:“夫君呀!”
然后五个男同学倒地,城墙垮了。
用的是蒙太奇的表现手法,演的是孟姜女哭倒万里长城的故事。
还有一组同学演出国民党老兵回乡探亲的故事。
“我已经走了四十年,小孩为什么才三十八岁?”
“他太思念父亲了,所以忘了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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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组成员也商量着表演什么。
我说让四个人叠罗汉演迈达拉佛,暖暖在佛前祈祷:请速速降生人间吧。
然后我演刚出生的婴儿,再让人拿手电筒照我额头,这样头上就有佛光。
“我来扮演降生人间的未来佛,最有说服力。”我说。
“闭嘴。”暖暖和其他组员说。
组员们人多嘴杂,始终拿不定主意。
“干脆反璞归真,就唱首歌。”暖暖说。
“什么歌?”我问。
“准保大家都会唱。”暖暖卖了个关子。
轮到我们这组上台,暖暖说:”我们要唱《大约在冬季》。”
“不成!”台下学生说。
“咋不成?”暖暖说。
“要唱也该大伙儿一块唱!”
说完全部同学便跑上台,还把四位老师也拉上来。
有人喊出一、二、三、唱!
五十几个人便同时开口唱: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 请将眼角的泪拭去
漫漫长夜里 未来日子里 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
前方的路虽然太凄迷 请在笑容里为我祝福
虽然迎着风 虽然下着雨 我在风雨之中念着你
没有你的日子里 我会更加珍惜自己
没有我的岁月里 你要保重你自己
你问我何时归故里 我也轻声地问自己
不是在此时 不知在何时 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不是在此时 不知在何时 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歌声刚歇,同学们情绪亢奋,在台上又笑又叫。
仿佛刚拿到决赛权而明天要打世界杯决赛,个个斗志高昂、热血澎湃。
就差窗外没夕阳了。
渐渐的,大家想起这不是庆功的晚宴,而是离别的前夕。
明天早上,台湾学生八点就得坐车离开,要赶十点多的飞机。
心情的转换只在瞬间,当大家意识到即将离别时,笑声变轻、笑容变淡。
然后开始互相合拍照片、留下电话和E…mail。
有的跑回寝室拿出礼物互赠,当作纪念。
这些礼物通常是电话卡、明信片之类的小东西。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带点伤感。
我不禁想起中学时代也曾参加过夏令营之类的活动。
活动结束前一晚,总在空地升起营火,所有人围着营火唱《萍聚》。
那气氛真是催泪到不行,很少人的眼睛能够全身而退。
仿佛就要和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分离、就要失去挚爱,恨不得变成徐志摩,把内心丰沛到已经满溢的情感用文字表达。
可惜没有人是徐志摩,于是只能让心中的酸意蔓延至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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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下山后一个星期,山上伙伴的笑颜便开始模糊。
有些女同学的眼眶已经红了,还有人轻轻拭泪。
我早已过了在演唱会拿着荧光棒左摇右晃的年纪;也相信所有沛然莫之能御的情感只是离别气氛催化下的产物。
我告诉自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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