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多问。
邱逸会将那二人派来,必定是信任对方,可对象是御史台而并非按察使司,多少会有些顾虑,这就是拜托他的根本缘由。
——因为,只有清楚底细的人,才能够相信。
此时车瑶一言不发地站在马车边上,动也不动,瘦弱的身子仿佛随时都会倒地,杏红的裙摆衬着白皙的脸颊,比平时的素衣打扮更显得年轻靓丽,唯独脸色是一片苍白。
……在哪里呢?
到底在哪里呢?
她闭着眼睛咬着唇,双手却死死地扣在马车上,甚至已经无法思考,只知道脑袋里一片混乱。
马儿早就跑了,一行人也消失的这般干脆,不止是邱逸,连安叔与初菱都不知去了何处,莫非……真的成了诱饵?
她忽然不敢往下想。
她的手不觉越攥越紧,直到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才转头一望,是石听雨面色阴沉地拽着她,低声道:“不要这样,我们去找找看。”
车瑶讷讷地点头,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循着人迹徒步寻觅,却发觉越走越偏,不多时便开始往山上进发。
此地距离皇城约莫两个时辰的路,但由于邱逸的目的本就是将刺客引入山中,因此走的是一条地势复杂的小道,由上山之路通往断壁,再连至对面的一座山,虽然充斥着危险,却是甩掉刺客的绝佳地段。
车瑶每迈出一步,心中就愈发忐忑几分。
从痕迹看去,这些人大约是往山上走的,大约是为了引开刺客,至于安叔和初菱为什么也会消失不见,她却是怎么也想不明白。
邱逸的身手她自然知晓,而段铭珂的武功也在上乘,再加上还有御史台的众人,应该……是不会出事的吧?
应该……
她的心中骤然一颤,想要用理智抹去那份下意识的恐慌,却是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如果能保障她的安全,邱逸断不会出此下策,也不会大费周章地找来石听雨。
可是这些——都和她的想法南辕北辙!
进皇城的目的是为了了结这件事,是为了不让车家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也是为了……与他之间能有一个明确的未来。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自作主张!
车瑶莫名其妙地流下了泪水,目光却直直地望向远方高地上的断崖,没有啜泣也没有痛苦,只是那般平静地走着。石听雨默默望着她,递上一张手帕,她却没有接。
“擦一擦吧。”他淡淡出声,却将手收了回来,似乎已没了说服她的意思。
山路回旋,枯叶遍地,车瑶又行良久才行至断壁之上,踩过的落叶不间断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充斥着她的耳朵,然而在看到眼前之景时,她却骤然红了眼眶,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断壁之上是一片荒芜的高地,她一眼便捕捉到初菱与安叔正立在对面,身旁是几名伤痕累累的缁衣官员,而在他们的前方,段铭珂正摁着汤庆的身体,动也不动。
想必这里就是他们最后出现的地方,从死伤人数看来,刺客应当已经被全数解决了,只是……
车瑶心中一紧。
……邱逸呢?
她慌张地四处找寻,却怎么也看不到邱逸的身影,分明他是最应该出现的人,怎么……不见了呢?
见她眉色凝重地走了过来,安叔转头望了望她,神色复杂地唤了声:“瑶丫头……”
“你们没事吧?”车瑶连忙走近端详着二人,瞧他们只是头发乱了一些,大约是在这块地方被风吹了许久,身上倒并没有伤,顿时安心道,“没事就好。邱逸呢?”
初菱抬起眸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指了指对面的汤庆。
那个本是笑容和蔼可亲的老人,此刻是满目颓然,跌坐在地上,像是完全没有料到这样的情况,左看右看,却是闭紧了嘴巴,不吐一字。
“这是怎么回事?”车瑶茫然地问。
“你说的不假,那些刺客就是汤员外带来的。”初菱的声音轻到极致,难得这般沉着冷静,只是眼神中闪烁着一抹异样,“刚才为了引开刺客,我们兵分两路,抓到了汤员外之后,段大人说先去这里会合,所以我们就丢了马车上山了。”
“原来如此。”难怪那辆马车虽是空空如也,却没有被毁坏的痕迹,里面的人也像是自己离开的。
在她沉思之时,对面的汤庆忽而咳嗽了两声,脸色苍白地望着她,目光中似乎有些歉疚,却始终一言不发。
“汤员外。”车瑶慢慢走过去,蹲了下来,神色平静,“我突然想明白了,当初石家那件案子,刑部完全可以派一个小官来,反正目的只是为了通告。你说你是来与安叔叙旧的,我倒觉得你是为了引我们去京城。”
汤庆看看她,苍老的眸子里并无惧怕,不置可否。
“你故意让安叔在你府上遇袭,以此证明京城之中不安全,把我们送到城郊的那间屋子里,是为了什么?”她又凑近几分,冷静地问,“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是与瑞王有关?”
汤庆微叹一口气,又瞧了安叔一眼,像释然了什么似的,蓦地笑了笑。
心知他什么也不会吐露,车瑶不觉看向了段铭珂,而对方也只是耸了耸肩,摊手道:“刚才我就问过他了,什么也没有说。”
安叔缓缓走近,每到这个季节腿脚都不大灵光,却还是坚持着走到汤庆面前,哀然道:“汤大人,从前你不是这样的人罢,又怎么会……”他说到一半忽然有些说不下去,“其实你不说我也能想到,当年为官之时,将你从地方提拔到中央的,是首辅大人,没错吧?能够让你亲自动手的,也只有他了对吧?”
听到“首辅”二字,所有人俱是一震,唯独段铭珂似乎并没有惊讶。汤庆的眸中闪过一丝异样,嘴角抽了抽:“你早就猜到了?”
“我是刚刚才想起来的。”安叔摇摇头,“前些日子瑶丫头告诉我你有问题,我思考了许久也不明白是为什么,直到今天看到你亲自出面,我才想起当年之事,瑞王曾提过要铲除掉岑首辅的势力,对吧?”
就算生活在市井之中,车瑶也知晓,当今天子之下,比起左右丞相,影响最大的就属太师邱肃以及首辅岑谦,从青年斗到暮年,至今还是未能分出胜负。
段铭珂目光一敛,望着车瑶,无奈道:“其实先前我与小邱也查出了蛛丝马迹,当年的柳尚食与首辅夫人走得近,除了第一次的瑞王一案,其余皆是留下了蛛丝马迹。”
车瑶不可思议地抓着脑袋,讷讷道:“你的意思是说,当初害了瑞王一家的,是首辅大人?这是……为什么?”
段铭珂不再作答,倒是汤庆终于开了口:“因为首辅大人威胁到了皇权,瑞王便想将他铲除,只有先下手为强了。”他不畏生死道,“老夫是为报知遇之恩,就算是如今也并不后悔。小车姑娘,你若是想,方可夺了我的性命。”
车瑶听到最后一句只觉得可笑,对手乃是当朝首辅,就算汤庆真的死了也无济于事。原因果然如邱逸想的一样,在这场朝堂斗争中,瑞王因为一个疏忽被反咬一口,害得全家丢了性命。若非当年的锦环及时将她抱出来,只怕一切都会石沉大海。
可是……邱逸呢?
她的心中愈发不安,等了许久也不见邱逸出现,而众人也没有提及此事的意思。她终是忍不住问初菱道:“邱逸到底去哪里了?”
初菱黯然抬头望着她,清秀的脸蛋上毫无表情,停滞了许久许久,才伸出手指着前方的断崖,声音飘忽不定:“我们赶到的时候,刺客已经被杀没了,但是邱大人他……掉下去了。”
车瑶不可置信,只觉整个人像被巨石砸中,痛到无法喘息,僵硬地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断崖。在这萧瑟的秋景之中,风越来越大,呼啸着从山的另一头席卷而来,苍凉冷寂。
“他……掉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TUT新坑改了名字,大家戳一戳吧
☆、「溪桥见」·一
景安八年,冬至前后,车瑶终是在廖敬之的帮助下进入皇城,却也唯有穿上男装扮成御史台的一个小吏。
那日之后,京城的天气愈发寒冷起来,终于在腊月之前飘起了第一场雪,如鹅毛一般飘落,又如尘埃一般消逝。
那样悄无声息的一场雪。
安叔与初菱终是应了车瑶的要求回到了平安镇,他们走的那日,车瑶出奇地安静,只是交代了让他们好好照顾身体,看好铺子,等她回来。小黄依依不舍地嗷了一嗓子,像明白什么似的,双眼总是淡淡地垂着。
前去送别的段铭珂开玩笑道:这狗还真是通人性。
车瑶望了望他,不语。
捉到汤庆的那日,身在御史台的廖敬之终是信了段铭珂所言,私下派出几十名人手前去救援。与救兵一同到来的,还有准备回朝的邱寄明,可一行人到时却早已不见了刺客,唯独车瑶一人抱膝坐在断崖边,一言不发地坐着,目光空洞,什么人说的话也听不进去。
邱寄明不可置信地往崖底一看,虽然并非万丈深崖,但少说有六七百丈距离,一眼望不到头,寻常人掉下去怕是会摔的粉碎。
“我们打起来的时候有几个人冲上去围攻了邱大人,本来他是占了上风的,可却忽然扑向了崖边,又不慎被人偷袭,就这么摔下去了。”一个年纪轻的小吏可怜巴巴地回忆道。
找。
这是他当时唯一的念头。
太傅大人发了话,那些小吏自然不敢怠慢,当天便顺着下山之路来到崖底,四处找寻,却是一无所获。
车瑶紧跟在后面,甚至都不知晓为何自己要跟着,分明那般害怕见到他的尸体,却是无法停下脚步。
没有找到尸体,就是还有希望。
她便是带着这个念头回了京城,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邱逸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她仅剩的信心也被逐渐消磨了。
“前面就是皇宫了,但暂时无法带你去见皇上,你就先呆在御史台好了。”
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将车瑶的思绪拉了回来,一转眼已经走到了皇宫外边。
换上一套清爽的男装,廖敬之塞了一套打杂小吏的衣服给她,终于同意带她进皇城。
车瑶始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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