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没有了亲人!没有了她所珍惜的一切一切一切!
她突然有点恨商文渊,这些恨来得有些偏激。为什么呢,为什么是她呢,为什么要爱她呢,她知道这些念头是更加错的,但是她忍不住,真的忍不住。她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女,她有欢喜有悲悯有七情六欲,她只是想和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就像晏紫一样,不去做什么,不去努力什么也能够被人珍视被人疼爱。
那个疼爱自己的人呢?从一开始就将自己视若瑰宝的人呢?
一开始,他是在的。
只不过,现在没有了。
慕夏的眼泪一大滴,一大滴的砸在床单上,明蓝色的床单透着大片的水渍,那都是她的泪水,她,悔恨的,绝望的泪水。
她真的想念一飞,似乎睁开了眼睛是他,睡着了,他又在梦里。明明还是小时候的模样,拖着鼻涕,脏兮兮的样子却硬要牵着自己的手。
慕夏哭得都快窒息了。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飞永远不会怪罪她,不会埋怨她,她无论做什么,不管是对的,还是错的,他都会站在自己的身边。
所谓血脉亲情,正是如此。
是爱情和友情填补不了的空缺,心里破了一个大洞,冬天的阳光填不满,夏天的凉风能够从中穿过,秋天的落叶一片片将伤口覆盖,到了春天,伤口却像是又有了生命,一遍遍的痛,一次次的凌迟。她每个夜晚都睁着眼睛,她想,一飞会不会回来看自己呢?或许会的吧?一定会的吧?那个哭着喊着要自己的小男孩,那个比自己还高的沉默少年,那个搂着自己对自己说别怕了的一飞。她的一飞,心无旁骛的爱着自己的一飞,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眼泪一直一直地流,那个世界有没有画笔呢?有没有他爱喝的可乐?有没有他继续想守护的东西?他会不会寂寞?会不会在等自己?他小时候那么怕黑,那么怕冷,那么怕没有自己。可是现在怎么都变了,一飞你看见了么?我也怕黑,我也怕冷,我怕没有你,你能不能回来?能不能不要走?能不能再陪陪我?
她想起那个漫长的,弥漫着血腥味的夜。他牵着她的手奔跑在闪着霓虹的马路上,他对她说,走吧,走得远远的就别再回来了。他的身上全是血,他说他要自首,他说他会好好的活着,也叫自己好好的活着。
“姐,走吧,等我出来了我再给你画画。”
“姐,别怕,去找他,他是个好人,会好好对你的。”
“姐,没事,别怕,别怕。”
他在对自己笑,朝着自己挥手,他说,“姐,我最想看你好好的,你好好的。”
慕夏嚎啕大哭。
崩塌了。
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消失在暮光里,消失在记忆的涟漪里。
他走了,再也不能为自己画画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爱自己,重若生命。
40枉然
“王姨;怎么了,慕夏这是怎么了?”
商文渊是被护理王阿姨的电话催回来的。
他到家的时候,慕夏已经在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王阿姨也被慕夏吓到了,手里还拿着厨房里的蒸笼,手足无措道:“我也不知道;刚刚还好好睡觉呢;我在厨房准备做点吃的;结果就哭成这样了。”
王阿姨一边说着一边上前给慕夏抹眼泪:“好囡囡;我们有事好好说;别哭了啊;哭得阿姨我心都慌了。”
“王姨,你先去忙吧;我来陪陪她。”商文渊一夜没睡,今早接到电话就赶回来了,眼圈一片青,身上的外套也是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哎,那……那我先出去了,你们年轻人有事好好说,不能急,她还是小姑娘呢,不能急,要好好说。”王阿姨不放心,再三叮嘱商文渊。
商文渊将慕夏搂在怀里,一边顺着她的背,一边点头说道:“我知道的,真是麻烦你了王姨。”
王阿姨离开了卧室,卧室里只剩下了商文渊和沈慕夏。
“怎么了?早上晏紫还说你睡得好好的,是不是不开心?我带你出去走走好不好?今天的太阳很好,街上很热闹。”商文渊胡子拉碴的,轻轻地吻着慕夏的额头。
“我……我是不是很没用……”慕夏哭着,像个孩子一样。
商文渊了然于胸,关于她的所有的悲恸和心痛。
这个复杂又肮脏的世界,街头巷边处是熙攘喧嚣的市集,高楼大厦里是贪欲横流的人性,即便是这样洋溢着柔情的冬日暖阳,也温暖不了日渐凉薄的阴暗人心。时光渐行渐远,淡化了慕夏年少时的意气风发,留给她的,只有满目疮痍和遍地哀伤。
他太懂她了,所以更加的珍惜她。
她的苦,他恨不得以身代劳。
可是浮世寂寂,万千的苦楚在她心里繁衍生息。
他帮不上她,只能这样静静地陪着她,抱着她。
“慕夏,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吧,不怕,我陪着你,我陪你。”
商文渊将怀中的人搂紧,搂得更加紧一些。他真怕失去她,从未这也怕过,她的恬静就像是死亡一样令他恐惧,他宁愿她哭,宁愿她闹,宁愿她日日搅得他不能安睡,也好过她从前每天安安静静地等着自己回来。
“哭吧,有我在,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有我在。”商文渊只希望自己的羽翼能够能加宽大一些,好将怀中人彻彻底底地纳入其中,免她惊,免她扰,免她在回忆中流连迟疑,免她在未知面前踟蹰不行。
慕夏哭着,从一开始的声嘶力竭,到后来的断断续续,慢慢地,慢慢地,她累了,倦了,伏在商文渊的肩头渐渐睡熟了。
她睡得浅,商文渊一动也不敢动。
期间,王阿姨来轻敲过两次门,商文渊都微微摇头,示意她别吵醒慕夏。
日暮西沉,树影斑驳,冬日迎来了酣眠的夜,繁星爬上了幕布一样的天空,寒光莹莹,弯弯的月牙儿静默地守望着人间。
“醒了吗?”怀里的人微微一动,商文渊的胳膊有些僵,商文渊用下巴蹭了蹭慕夏的额发,柔声道:“睡醒了吗?”
慕夏从睡梦中混混沌沌地醒来,思维迟缓,眯着眼睛看了眼房间,似乎觉得有些陌生,又觉得很是熟悉,纱窗外的天空透着柔润的色泽,她指尖微动,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
“怎么了?是不是饿了?”
“我……你,你怎么在这里了。”
“睡糊涂了。”商文渊扶直了她的身体,用手拨开她的刘海,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道:“来,你坐直,我去给你拿条毛巾。”
慕夏突然一把抓住商文渊的袖子:“别走。”
她神情惶恐不安,似乎一只被追捕的兔子,在偌大的丛林里毫无藏身之处。
“别走,别走开。”
她扯着商文渊不放,商文渊只能柔声安慰:“别怕,这是在家里,王姨给你做了好吃的,我们这就去吃一点好吗?”
慕夏渐渐镇定下来,脸色惊慌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神智清明后的浓重哀伤。
“天黑了?”她仰着头,思绪游离在积尘久远的回忆里。
实实在在地哭过了一场,将悲伤宣泄,周遭似乎充斥着思念着的人的声音,他缓缓道来的关怀,或是低头絮语,晨光和暮色融为一体,白与黑,日与夜,他身在坟冢,却好似时时刻刻陪伴着自己。
“我梦见一飞了,梦里面他还很小,我在前面跑,他在后面一直追我,他那么小,我跑的那么快,前面有什么那么吸引我,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呢,能让我丢下唯一的弟弟?”她力气耗尽了,酣眠都成了木然,再无甜梦,眼一闭,永远是沈一飞那张英俊苍白的脸。
商文渊的脸埋藏在黑暗之中,这股悲伤磅礴而来,即便是他,也不能许温暖以庇佑。
“慕夏,我说不出什么安慰你的话,我爸爸去世的时候我只不过是个半大的小子,很多事情都是我奶奶和妈妈扛着,等到奶奶去世的时候,我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也没有整个世界都崩塌的感觉。”
商文渊很诚实,他不想说一些不仅其然的话。
“可在你睡着的时候,我突然想,如果有一天是你呢?是你突然之间没有了呢?那我会怎么办?”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每个人都有软肋,他的软肋就是沈慕夏。
“光是这么想想我已经觉得很可怕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你,没有你的声音,没有你的模样,你的一切都会慢慢随着时间消失掉。萧言也好,晏紫也罢,或许一开始都会很伤心,会怀念你,可是日子久了,他们的生活也会渐渐走上正轨。甚至就算是我,也会随着大流结婚生子。和我结婚的人不是你,只要这么想想,我就觉得非常的可怕。”
商文渊的眼里也有了泪光,时间会抹散她存在的痕迹,她生命的形体也会在这个偌大的世界里逐渐的销声匿迹,只要这么想,就觉得不能承受。
“你没有孩子,也没有别的亲人,等萧言、晏紫老了,等我也渐渐走不动了,或许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会记得你,没有人来看你,没有人知道你,只要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很难受。”
商文渊紧紧地抱着慕夏,他其实很怕,从来没有这么怕过,他怕他们的甜蜜和记忆都在岁月的长河里慢慢褪去,年老之后,吹到身上的徐徐的凉风也再没有深爱之人的气息,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连自己都会开始怀疑,会惊恐疑惧,曾经深爱的人,萦绕在心头的那个人,是否真在自己漫漫的人生路上微笑行走。
“我们现在就约定好吗?如果你先我而去,我就把你葬在我的坟冢里,这样以后别人来看我,也能看到你,他们会知道你就是我的爱人,就是我珍视珍重的人。”
商文渊慎重其事地说道:“同样的,如果我先你而去了,你也把我葬在你的身边,让来的人都能知道,我一直还陪着你。”
慕夏的眼泪落在商文渊的肩膀上,如同细沙一般的星光,把夜晚铺成了银灰色的挂毯,她微微动了动嘴唇,声音那么轻那么柔,似乎是怕打碎了此刻的温暖。
“你说,人真的有灵魂吗?”
商文渊“嗯”了一声,答道:“有的,一飞也在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