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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我们美学的老头子是特别有个性的一个人,但就是有一个毛病——爱神神叨叨,就连他上山下乡当知青那会帮着组织挑个粪去施肥的事也能说上一个小时。
我在想,我不也去支教过,还帮着学校每天早上施肥来着,我怎么就没他那么能说呢,好像挑粪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事情。
四月一日,在老头的三申五令之下,我们一班学生早早集合在图书馆门前。我们踩在未化的雪地上等了很久,老头子却始终没来。
不知道哪传出来的消息说老头路上出车祸了,我们嗤之以鼻,还笑嘻嘻地说:“当我不知道今天愚人节呢!”
结果,老头那天早上真的出了车祸,车跟一辆大众牌的小汽车撞了,车子面目全非。老头再也没能来上课,我们修了快半个学期的这门课临时取消。
我有时候都会想,人的一生该躲过多少的意外才能和那一个人白头到老啊。
那一天,我们悲伤极了,为了完成老先生最后的遗愿,尽管没有人领着我们去市博物院,我们还是自己自发组织去了博物院。
我在市博物院呆了很久,站在橱窗前发呆。
许多人都站在橱窗前痛哭,其实我们跟老头子的感情并没有那么深,只是这样的结局令我们分外难过。
市博物院的工作人员一个劲儿地夸我们暨大的学生素质高,进馆参观没有一丝声响,也不拿相机咔咔一阵拍照,每一个人都表情肃穆,站在两千年前的文物前还会被曾经辉煌的古罗马文化感动得痛哭流涕。
市博物院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认真地全部游览一遍下来只需要一个半钟头。
在罗马帝国时期的文物展里,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蓝色的玻璃瓶子。我惊叹于罗马人的智慧,他们在公元1世纪就能做出如此美轮美奂的玻璃制品。
这个瓶子就跟现在的许愿瓶一样,高度大概有小学语文课本那么高,四四方方的,瓶口很窄,最令人痴迷的就是它如同海水般一样湛蓝的颜色。我对它一见钟情,站在它的面前再也不肯走。
电话在口袋里响动,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接起电话。
“喂?”
“是我。”
“什么?”
“……”
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地挂掉电话继续站在玻璃橱窗前,望着里面那个海蓝色的罐子,它忧郁悲伤的颜色是那么的优雅迷人。
陈安安逛完了一圈回来看我还站在那里,上来摇了摇我:“灵魂出窍了?”
“大概吧。”我漫不经心地说。
“你喜欢这个瓶子?”她问。
“嗯,花了不到一秒就跟它看对眼。”
她嗤笑:“那怎么办,你家林大叔岂不是要伤心欲绝?”
“不会”,我说,“他会跟我一样爱上这个瓶子。”我笃定。
“您这奇特的品味……那边还有石棺残片和罗马女人的玛瑙戒指,你不去看?”
“不了,我要叫林静深来看这个瓶子。”我忍着泪说。
“你发什么神经?”她说了一句就走开了,继续在场馆里面转。
我走出博物院内厅给林静深拨了一个电话。
我等了很久他才接起来。
“林静深,不管你现在在做什么,请你马上到市博物院来好吗?”
“怎么了?”
“求你。”
“在录节目,我走不开。”
“求你。”
“别任性。”
“求你。”我不依不饶。
他把电话挂了,我望着漆黑的电话屏幕一阵发呆。
只是过了短短的三十秒,林静深的号码就开始在手机屏幕上跳动,这是他的妥协。
他深吸一口气,说:“站在那儿别动,我会过去。”
“好。”我说。
我站在博物院门前,望着阴霾的天空,想,四月一日,愚人节,注定是个悲伤的日子。
半个小时后,林静深的灰色跑车出现在我的视线,他摇下车窗,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我没有走上去,我等着他过来找我。
他笑着向我走来,哭笑不得地说:“今天是愚人节,难道你一定要这么愚弄我吗?”
他的长臂伸上来挽住我的肩,我伫立在原地岿然不动。
“怎么了?”他问。
我低着头喑哑地说:“我想让你看一个瓶子。”
“什么瓶子?”
他的眼睛流露出不解的色彩,我伸出在风里凉透的手牵过他的大掌带着他走进博物院。
“这个瓶子。”我隔着玻璃指着那个罐子说。
他皱着眉仔细看了看那个瓶子,再低头找到了关于瓶子的注解文字。注解上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交代了玻璃材质和年代断定。
“林静深,你会不会跟我一样爱它?”我讷讷地说。
他的眼神开始产生怀疑,叹息着把我拥入怀里,低着头在我耳边轻声呢喃:“萧萧,你怎么了?”
我的堡垒终于开始瓦解。
我吸着鼻子说:“林静深,我刚刚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我把头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前,瑟缩着肩膀。
“嗯?”他的声音很轻柔。
“有人打电话跟我说……说我爸爸肝癌晚期,哈哈……你说是不是很好笑……今天是愚人节,他们还以为……还以为我真的会上当……”我笑得呛出了眼泪。
我深吸一口气说:“老光头还挺时尚的,居然知道让人打个电话在愚人节耍我,他对我开这样的玩笑,你说,他是不是一个很不称职的父亲,是不是很不会开玩笑?”
林静深抱住我的双臂一紧,他低沉的嗓音在我的头顶盘旋,“好女孩儿,你很勇敢,你很坚强,不过相信我好吗?我会陪你一起走过这些难熬的岁月……”
我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只能将他抱的更紧。
“我想回家……”我说。
“好,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不要……”在老萧的眼中我只是个单纯的女孩儿,我还是那个傻傻跟在他身后要他亲吻要他拥抱的女孩,我才不要让他知道我已经找到足够强大的男人可以让我依靠,然后他就认为自己可以这么随便地——拍拍屁股转身走了。
我不要……
林静深搂着机械摇头的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好,不要,我们回家,回家之后我帮你订机票。”
我说:“林静深,我很痛。”
他说:“哪里痛?我们去医院。”
我悲伤地说:“哪里都痛。”
他握住我颤抖的手:“我也会痛,你看看我眼里的痛好不好?你看着我,不要这样,萧萧,不要吝啬你的眼泪,哭出来,我们哭出来好不好?”
他的语气让我觉得自己仿佛就是一个泡沫,只要升腾到一定的高度,我就会砰然爆破。
我说:“如果最爱我的那个人走了,我活着大概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Chapter26
我想起我小时候,很小的时候。那会儿家里就我跟老萧两个人,每回他上菜市场买菜都要把我架在自行车前面的横杠上,然后就跟带我去兜风似的,把我哄去臭烘烘的菜市场。我在菜市场里可闹腾了,我嫌臭死活要赖在自行车旁还说帮他在外面看着自行车,我不进去,老萧就唬我偷自行车的小偷还专门搞副业卖小孩。
那时候我觉得他坏透了,逢人我就直呼他的全名儿说他虐待我,然后他就很不好意思地对那人笑笑,但他回家之后也不揍我,就把我晾在一边,不跟我说话。每次都是我受不了了去低头认错,笑嘻嘻地跑上去缠着他叫爸爸,叫的可欢实了。
我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有一阵子班级的女生群里兴起了描画风潮。描画本就是一本印有漫画人物的书,里面还带透明画纸的那种,只要在透明纸上照着下面的漫画人物描,就可以描出优美的线条和精致有趣的图案。里面的漫画人物大多数是美少女和英俊少年,这样的一本漫画描本价格大概在十块钱左右。
那时候十块钱多不容易啊,老萧一个月也才挣两三百,我挺不懂事的,把他骗到书店,赖在书店里逛了好一会,要走的时候我才支支吾吾地指着描画本说:“爸爸,我想要这个。”
老萧看着我眼巴巴可怜兮兮的眼神,皱着眉觑了一下描画本,我很忐忑,他的手拿起描本的时候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他说:“喜欢这个?”
我点了点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拉着他的手小声地说:“爸爸,要不明天后天我都不吃饭了,你用管我饭菜的钱给我买吧?”
老萧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揉了揉我的小脑袋,一把从地上将我抱到怀里,大手一挥,抄起一本描画本就走到结账台。
我高兴坏了,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宝贝兮兮地抱着描画本在怀里给老萧承诺这承诺那,我说下回语文数学一定都考满分,我还说我一定不半途而废,一定要把这个描画本保留一辈子。其实以我从小到大从来没用完一块橡皮没写完一根圆珠笔笔芯的性格,老萧一准知道我当时说的话全是放屁。
这是老萧的骄傲,一个父亲的骄傲。就算他再苦再难,只要见到我脸上灿烂的笑容,他咬咬牙,也就觉得值了。
第一次坐飞机的感觉我已经不大记得,只是知道周围的人不断给我递着纸巾,我眼里泪水再也管不住。
下了飞机,林静深的朋友来接我去医院。我给林静深丢人了,我对他的朋友一个招呼也没打,只是流着眼泪然后一屁股坐进车里,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人把我送到医院门口,我连句谢谢也没有,一扭头就走了。
等我走到医院的里面我才恍然明白过来自己刚刚有多无礼,但是那个人已经走了。
老萧住的医院在上海,平常都是姑姑照顾他。我的姑姑也是一名教师,而姑丈是一位商人,经营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私营企业,做标牌设计。
我还在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医院里转的时候,一个女人叫住了我。
我一回头,是姑姑。
她的表情像是很惊讶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抹着泪对她说:“姑姑,我爸爸……”
她无奈地替我理了理鬓边掉下来的碎发,温柔地说:“好孩子,坚强点,你这样去看他可不行,他现在很虚弱,你这样他会难过。”
我擦掉眼泪,浑身颤抖,一抽一噎:“那怎么办,那怎么办……”我像是失落而不知所措的孩子反复呢喃。
她坚定地握住我的手,安慰道:“先去洗洗脸吧,我去向护士给你要一个冰袋和一点纱布,你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