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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详着她的面容,一字一顿地说:“你其实并不是真的喜欢女人,你只是太不相信男人。”
她将头别过去,身躯明显一僵。
我伸出手将她的手紧紧包在我的掌间,用力地紧实地。
“你应该试着去相信爱情。”我说,“虽然并不是每一个男人都会像林静深一样,会为了我清晨打着呵欠早早地起床替我煎上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中午再忙再累也会借他的长腿让我枕上一会供我午睡,晚上无论多晚都会坚持回家只为了贴着我的耳朵跟我道晚安和我做着同一个枕头的梦,但我知道这世上还有许许多多跟林静深一样值得我去爱的男人,如果他们不爱我,那就换我去勇敢努力地爱着他们。没有了林静深,我就将自己变成林静深。我会用很多很多的爱去爱别人,我会用像林静深的自己深深地去爱每一个值得的人,包括我自己。”
“我们都别难过,因为时间从不允许我们难过,你因为错失月亮而难过,那么你也将错失星星。”
我渐渐松开握住她的手,微笑着对她说再见。
其实也许再也不见了。
我拉开车门,走出车内,外面的阳光正好,温暖明亮的阳光从光秃秃的枝桠间肆无忌惮地落在我的眼睛上、我的鼻子上、我的耳朵上,我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接受到了阳光的照射而变得活力起来。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校园内,恍惚间身后似乎传来林蓁沉郁低哑的声音:“你还太年轻,没学会怎么握紧就试着去放弃。”
我自嘲地笑了笑,人生永远介于hold fast 和 let it go之间,就像所有人生来时都是紧紧攥着拳头,而死去时人们都是松手的状态。在某种意义上,20岁以前的萧慈已经死了,所以我更倾向于后者。
我问过自己许多次,却始终得到这样一个答案:如果林静深不在了,我可以义无反顾地跟着他去死,那是因为我仍然深深地不可自拔地爱着他;但是如果我们都还在,我却不能丢下我作为一个人一个女儿的道德、良知与责任而有恃无恐地继续与他在一起,因为,我活着。
原来这世界还有一种悲伤叫活着。
、Chapter41
点起一盏晕黄的台灯,伏在书桌上,我试着握起手中的笔想写一些什么,可脑中实在太乱,因为想写的东西太多而不知何从下笔,索性一遍遍地在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画。
在我很小的时候,老萧曾送我去上过美术班,每个星期的双休日下午去一趟的那种。老萧说我那时候画马画的可好了,他一直很期待我长大成为像徐悲鸿一样的画马大师,但以我这三分钟热度的性子,我最终到底没能成为一个大师,辜负了他的期许。
我试着在纸上画一匹马,结果画的太瞎了,简直是惨不忍睹,都分不清是马还是鸡了。等我扬起画纸放在橙黄的灯光下,我才发现除了像鸡之外,这匹马居然还像一头长颈鹿,脖子与脚的比例严重失调,我很挫败地把画纸拍到桌上,意外发现因为稿纸太薄而画笔笔墨太浓厚,桌子上已经被印下了我画的那只四不像的“神物”。
我惆怅地撇撇嘴,苦恼户主会不会要我赔钱,毕竟这张桌子是户主的。
这套房子不过五十来平米,没有厨房没有客厅,只有一个独立简陋的卫生间,墙上的漆已有许多年,墙体发黄,偶尔细心一看,还会发现一些写在墙上的字,是原来租住在这这里的学生涂鸦上去的。
有些句子有意思的紧,什么某某年月和XX在哪里吃了一碗酸辣扮老板没往里面加糖之类的句子都会出现,有时候在屋子里实在呆的闷了,我就专门挑墙上的句子看,总能把自己弄得一个人在屋子里哈哈大笑,笑得畅快淋漓,通体舒畅。
我从椅子上起来,走到房子的一个角落,挑了个墙角的位置蹲下来,巡视了一圈墙面,似乎还没有人染指过这里。
我拧起眉头,咬了咬下唇,转身从桌子上拿过蓝色的圆珠笔回到墙角蹲下来,开始一笔一划在上面描画、书写。
没有画画的天赋,但不代表我没有涂鸦的天赋。我想起万儿八千年前孙大圣那会在佛祖的五指山前撒了一泡热气腾腾的猴骚尿,这一壮举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孙大圣是随性涂鸦的开山鼻祖吗?
我格格地笑着,满意地看着墙上的画,左看看右看看,表情一点一点地缓和下来,直到嘴角扬起的弧度与水平线持衡才无趣地起身倒在了床上,全身呈一个“大”字状。
头顶的白炽灯,灯光的两端已经发黑,很多小虫子的尸体黏在灯管上,密密麻麻的,有些恶心,或许是盯着灯管看太久,我的头有些晕眩,于是转身侧卧将手垫在头部下面,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个角落,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沉沉睡去。
在我离开暨城之前林蓁一直未联系我,大概林静深已经醒转过来,性命无虞,不知道为什么当我拿着登机牌真的要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脑海里一幕幕闪过的还是那些快乐的时光。
美丽俏皮的陈安安、严谨肯干的周锦、个性自我的马继、还有那些曾经教过我的老师,陈安安她们要来送我,我婉言拒绝了,机场到暨大的车费并不便宜,况且她们还有课。
我坐在候机大厅里,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里的杂志,忽然间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句“下雪了”,然后人群纷纷转头往玻璃窗外看。
机场上顶的玻璃几近透明,那些毛绒绒的雪一片一片漫天纷撒下来,似柳絮、似飞萍,还像极了漫天的星子坠落人间。
《红楼梦》里最难忘的一句莫过于: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质本洁来还洁去,突然间,我就开起窍来,眼中恍然看见宝玉披着红色大氅归于天地一白之间。
我以为我会就这么踏雪而去,但事实上我并未能这么传奇文艺地离开暨城,这场雪来得猛烈,航班不久就取消了。
等我出了机场时一位气质雍容的妇人自黑色的车上款款而下,她的发髻高高挽起,额头光洁饱满,鼻型似钩,身着一件黑色及膝的开司米大衣,领口的枚红色丝巾将她原本有些岁月的肌肤衬托得恍若年龄尚好的少女。
我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她,隔了那么多来来往往的人,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几乎是本能地,我就完完全全确定那是她。
酸涩的泪意涌上我的眼睛,我努力调转行李选择从另外一个出口出去。
身后一步一沉稳的高跟鞋踩地声越来越近,我心慌意乱地加紧脚步,两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截在了我的前面,我的脸色刷白,然后那阵脚步声消失了,一双手轻轻地搭在了我的肩上。
我像是用了一生的力气回头,就那么一点一点,极度机械地转过头。
原来她是这样的好看,就像父亲口中说的那样美丽鲜活,她保养得极为妥当,岁月并不能将她轻易打败,甚至只能愈加显现出她身上优雅从容的韵味。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定定地看着她,眼泪几乎要从眼眶中喷涌而出。
讷讷张着口,心头的那阵酸涩开始无限蔓延。
“你是萧小姐?”她笑着问。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心想:原来这就是她的声音。我曾在无数个夜里想象过她叫我的声音,或温慈或严厉或喑哑,却从未想过她与我说的第一句包含无数的陌生与试探。
她脸上的笑容彻底绽了开来,似乎松了一口气:“幸亏今日大雪取消了航班,否则我真不知该去何处寻你。”
我垂着头,仔细地听着她庆幸的口气,眼睛落在她美丽的深棕色漆皮高跟鞋上。
“我是林静深的母亲,你不必忧虑,我对你并非敌意。我姓唐,你可以叫我唐女士,或者唐阿姨。”
我笑了笑,笑容里更多的是苦涩。她对着我坦然地说她是林静深的母亲,这难道不好笑吗?她姓唐,这一刻我很想知道她是否还记得有一个叫唐唐的女孩与她骨血相连,是她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让她到人世间来走一遭。但现在她说她是别人的母亲,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母亲,那么我又该算什么?
“我们去喝杯咖啡可好?”她问。
我没有异议地微微点了点头,但眼睛始终不敢看向她。
车子开到暨城一家高档的咖啡馆门前停下,门前那个巨大的圆形双层喷水池,我曾拽着林静深往里面投过一枚硬币。
有人为我们打着伞,她站在伞下望着正对着喷水池发呆的我,轻声问:“萧小姐?”
我回过神,淡淡地说:“进去吧。”
这里的侍应生几乎都会双语服务,点饮品时惯用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语询问你要点些什么,原因不外乎这是一个英国人在暨城开的一家咖啡馆。
今日为我们服务的碰巧是一个与我熟悉的英国留学生,憨笑着问我这次林静深怎么没来,我耸着肩无奈一笑,他会意地抱着菜单离去。
咖啡很快送来,她点的一杯醇浓的黑咖啡,苦得令人发指,但她却不加丝毫的奶与糖,精致优雅地端起咖啡杯小啜了一口,她的眉宇舒展开了。
我从头到尾地盯着她面前的那杯咖啡,听着她细细说:“萧小姐,我想你大概了解静深目前的状况,除了期间醒来过五次,其余时间几乎完全昏迷,生命仅靠着营养液来维持。”
我端起咖啡的手一顿,接着又将杯沿送到嘴边抿了一口。脑中是林静深的伤口血肉模糊时的情状。林蓁说他的子弹落在了腹腔,差点伤及肝脏,这样的位置不由令人长叹欷殻А�
今日的薄荷摩卡令我几欲呕吐,强忍住胸口泛涌上来的酸意,我用叉子舀了一块蛋糕勉强咽下,可状况并没有缓解,甚至那股想呕吐的冲动来得更加猛烈。
“你没事吧?”她见我捂着胸口,皱着眉略带焦急地问。
我饮了一口桌上的白水,感觉好些了,对她道:“没事,您别担心。”
她不放心地给我递了一张纸帕,严肃地说:“你该去医院检查□体,你的脸色并不是很好。我看过你的照片,照片里的你并不是现在这般枯瘦,年轻人该爱惜自己的身体,你们这样一个两个地都这么不让我们省心,反倒是我们这些老人活得还要比你们健实些。”
我点了点头,接受了她的好言相劝。
她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为什么不去看他?你该知道他很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