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巧周彬礼坐在牌坊那头的小摊子上吃云吞。她尖着嗓子叫了声:“救命!”后头的人已经赶到了,她慌不择路,脚下一绊磕倒在牌坊台阶上,磕得膝盖手肘都生疼生疼的,一边挣扎的想爬起来,一边就回头看追自己的人,一回头只见那几个人却在往后退,心下诧异。转过脸来,只见周彬礼就站在牌坊底下,目光沉郁如水,却又锋锐如刀,那几个人居然就被他目光逼得退了两步。她大口大口喘着气,突然听到周彬礼问:“你们为什么追她?”
第三章
那几个人都不认识周彬礼,因为职高靠近城东,不过这里是饼市街他们是知道的。饼市街是全市有名的贼窝,因为集贸市场在这里,许多小偷小摸都经常在这里活动,鱼龙混杂,这也是他们对周彬礼生了怯意的原因,虽然不认识,但是也能明显感受到他身上的威胁和杀气,知道这绝对是个惹不起的人。
领头的那个小流氓丢了个眼色,几个人竟然转身就撒腿跑了。
叶思容这时候才觉得嗓子眼里又干又燥,像是有根鸡毛在那里扫过,她忍着咳嗽爬起来,看周彬礼已经转身要走了,忍不住又叫了声:“喂……”
周彬礼回头看了她一眼,叶思容说:“我同学还在那里……被他们的人打了,麻烦你……”
周彬礼皱起眉头扭头走了,叶思容还以为他不愿意管这样的闲事,愣了一会儿正想着去找大人,突然看见他不知道从哪儿推了辆自行车出来,那辆永久28自行车又破又旧,推着就咯吱作响,好像随时会散架似的。叶思容犹豫了一会儿,跟在自行车后头走了一段路,一直走到没有人的地方。周彬礼腿长,一抬腿就已经骑上车子,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叶思容小跑了两步,跳上自行车的后架,心里头还在怦怦跳,也不知道是刚才一路跑得太急太快了,还是因为怕被别人看见。
要是被别人看到她坐在周彬礼自行车的后架上,她跳进南阅江只怕也洗不清了吧。不过幸好天已经黑了,隔老远才有一盏路灯,而且周彬礼骑得飞快,那辆破车连铃铛都没有,车胎压在石子路上,咔嚓嚓直响。周彬礼穿着一件特别旧的汗衫,俗话叫“老头乐”的那种白棉短袖,叶思容坐在车子后头,只看到他刺猬似的短发,还有背心里的汗渍。那件短袖靠近肩膀的地方都快要脱线了,料子已经朽出了一连串的小孔,勉强被缝线拉在一起。他的肩特别宽,肌肉结实,衣服被撑得鼓鼓的,叶思容想,这衣服就是被他撑破的吧?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老远就已经看到了卢潇鸣,她正打算叫周彬礼停,没想到他已经捏了车闸,他刹车刹得太急,她没提防,脸就已经贴在了他背上。温热的触感吓了她一大跳,就像那天在江里一样,可是今天是不一样的,他的气息更真切,周彬礼被她这么一撞,也回过头来,叶思容就像又被烙铁烙到一样,忙不迭的往后一仰,用力太猛,差点栽到车子底下去,幸好周彬礼眼疾手快,一手扶住她的后脑勺,硬将她整个人扳回来。叶思容脸都红透了,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幸好周彬礼见她坐稳了,马上就松开手,问:“那是不是你同学?”
叶思容跳下车去,卢潇鸣半靠半坐在榕树边,一动不动,她吓得六魂无主,连叫了几声:“卢潇鸣!卢潇鸣!”卢潇鸣这才嗯了一声,慢慢偏过脑袋来,他颧骨上青了一大块,也不知道被人用什么东西打的,叶思容吓坏了,问:“你哪儿疼啊?要不我们送你去医院吧!”
周彬礼非常冷静,走上来掀开卢潇鸣的眼皮看了看,问:“晕不晕?想不想吐?”
卢潇鸣有气无力的摇了摇头,周彬礼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胳膊和腿,说:“骨头都没事,哪儿疼不?”
“全身都疼。”卢潇鸣有气无力:“没事,就是眼镜碎了,我看不到路……”
他是高度近视,瓶底厚的眼镜一碎,跟睁眼瞎似的。
周彬礼不由分说将他扶起来,卢潇鸣虽然是高中生,但他个子比同龄人高,平常都坐在班上最后一排,可是叶思容觉得这时候周彬礼就像老鹰抓小鸡似的,似乎轻轻一拎,就把他搁在了自行车后架上。
周彬礼推着车往回走,叶思容跟在后头,她这会儿才觉得应该向卢潇鸣交待一下周彬礼的身份,可是该怎么说呢?她想了半天,才说:“这是我的邻居,姓周。”又告诉周彬礼:“这是我同学,卢潇鸣。”又强调一句:“他学习挺好的,是我们的班长。”
周彬礼不过哼了一声,声音特别轻,叶思容知道他就这脾气,也不以为怪。倒是卢潇鸣老实说:“周大哥好。”又习惯性的去推鼻梁上的眼镜,摸了一个空才苦笑,说:“我妈要看到我这样子,又该打我了。”
卢潇鸣的妈是纺织厂当车间主任的,风风火火,手底下管着几百个人的大车间,对这个儿子也是管得特别严,常常拿个鸡毛掸子,就打得他直跳。
“到我家去。”
叶思容发现周彬礼说话特别简单,通常只是几个字,而且有时候他甚至用表情或者动作就省去了说话。叶思容不敢反对,好在她不再是跟周彬礼单独在一起,这让她觉得安心。
周彬礼用自行车把卢潇鸣驮回了他的破屋子,叶思容第一次进这屋子,只觉得比想像中整洁多了。大约是因为东西少,就是一张床,一张桌子,连椅子都只有一把。
周彬礼把卢潇鸣扶到椅子上坐下,又看了叶思容一眼。叶思容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好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周彬礼转身将床单理了理齐,把那床粗布被子挪到一边,叶思容这才明白是请自己坐下,屋子里本来就窄小,周彬礼身量高大,自己再站着,更显拥挤。于是她乖乖坐下来,周彬礼问清楚卢潇鸣的眼镜度数,然后又对叶思容说:“柜子里有鸡蛋,你拿两个出来,搁到外头的水壶里,放心吧,炉子是燃着封好的,你把火门打开捅一捅就行了,不用你重新生。”
说完他就出去了,留下叶思容直发愣,倒不是他叫煮鸡蛋让她摸不着头脑,而是他说生炉子,他怎么知道自己不会生炉子?
叶思容满腔疑惑的打开柜子,果然看见里头小竹篓放着七八个鸡蛋,于是拿了两个出来,去屋外头炉子上打开水壶,把那两个鸡蛋放进去。壶里的水本来就是温的,她打开火门拿火钳*捅炉子,想起来春天里那次他被人追着,自己正好在生炉子,呛得直流眼泪,别提多狼狈了,原来他还记得啊。
她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嘴角上弯,突然听到外头巷子里嗒嗒直响,是木底拖鞋走路的声音,有个女孩儿的声音笑着嚷嚷:“周彬礼,你又拿我们家水壶煮鸡蛋呢!”
叶思容没提防这时候有人来,连忙站起来,转身只看到一个女孩子,大约十八九岁,穿着一条*的连衣裙,圆圆一张脸挺讨喜的。叶思容虽然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也在饼市街进进出出遇见过,知道她也是住在这里的。
那女孩看见是她,不由得一愣,问:“周彬礼呢?”
叶思容老实答:“我不知道。”
那女孩撇了撇嘴,又打量了一眼她手里的火钳,说:“这是我们家的火钳。”
“对不起。”叶思容随手就将火钳靠墙放下,那女孩拿起火钳*捅炉子,说:“真是!什么人都往家里带,也不怕招了贼。”
叶思容脸皮薄,堂屋里头卢潇鸣听见她们说话,问:“是周大哥回来了吗?”
那女孩听见有生人说话,于是探头望了一眼,见卢潇鸣独自坐在灯光下,不知道为什么就抿嘴一笑,问叶思容:“这是谁?”
叶思容虽然觉得她怪无礼的,不过还是说了:“是我的同学。”
“你们是来找周彬礼玩的呀?”女孩突然热情起来:“你们要经常过来玩啊,有时候周彬礼一个人在家就睡闷觉,你们有空就过来坐坐,我在工艺厂上班,三班倒,有时候回来都找不着人说话。”她跟女主人似的,走进堂屋打开柜子拿了一个搪瓷缸子,然后出来看了看半温不热的水壶,说:“我去给你们倒点水来。”
她很快的去而复返,拿搪瓷缸子倒了大半缸凉开水,里头还搁了白糖,分了一玻璃杯子给叶思容,又倒了一杯给卢潇鸣。糖很甜,好些都没有搅化开,喝在嘴里沙沙的,叶思容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那女孩挺爱说话的,没一会儿叶思容就知道她叫侯英,今年十九岁了,已经上了两年班,不过嫌太辛苦了,正不想干了,想跟人合伙去集贸市场里头摆摊卖鞋,但家里人不答应,她自己又没有本钱。
“上班有什么出息啊,累死累活一个月才那么点钱,听说,现在集贸市场摆摊可挣钱了,他们进的塑料凉鞋,去工厂里拿货只要几毛钱,可是卖的时候,要是拿粮票换要两块五一双,不要粮票就得四块钱,黑不黑?”
叶思容觉得她胆子挺大的,去工厂贩凉鞋,平常姑娘想都不敢想,工厂肯给吗?不是说拿货都得有条子,凭介绍信?
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周彬礼就回来了。其实主要是侯英在说,叶思容跟卢潇鸣在听。侯英一看到周彬礼就笑咪咪的,问:“你吃饭了没有?”
周彬礼却答非所问,皱着眉头:“隔着半条街都听见你在叽叽喳喳。”
“我去给你热饭!”
“我吃了。”
“吃了再吃一点,有客人在,客人没吃饭吧?你不饿别人也陪着呀?”侯英一路说就一路走出去了,嗒嗒的木底拖鞋走路的声音在外头飘来飘去,也不知道在那露天厨房里忙乎着什么。
周彬礼居然带回来一幅眼镜,而且正是跟卢潇鸣打碎的那幅差不多的度数,戴上眼镜卢潇鸣就不是睁眼瞎了,高兴的直笑:“谢谢周大哥!这么晚了您上哪儿去配的眼镜?回头我把钱给您。”
“朋友送的,不用钱。”周彬礼漫不经心的说,端起桌子上的搪瓷缸就喝了一口,直皱眉头:“又弄这样的甜水!”
“那是给客人喝的,哪是给你喝的!”侯英在外头回嘴,“柜子里晾着凉茶,你自己又不喝。”
叶思容刚才开柜子拿鸡蛋的时候,是看到有一个搪瓷缸装着凉茶,她还想周彬礼挺心细的,专门晾茶,一个人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