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庄依山傍水,方圆百里再无人家,看似仙境,其实处处皆是机关埋伏。
机关埋伏都不伤人性命,要命的是中招之后没人理会,不少人是在吊索上、陷阱中被活活饿死的。
细想之下,不难发现庄主容元的残酷。
可广结人脉从无坏处,谁都不知哪天祸到临头——例如眼下,能暂缓她燃眉之急的,放眼江湖,也只一个容元。
走近山庄南面柳林,林中有人影闪现。萧珑回头望去,见龙九居然去了附近溪边饮马。是吃错了药发善心,还是利用这间隙想对策?她当然相信是后者。
萧珑取下头上珍珠银簪,施力挥出。
银簪钉在一棵树上。
便有人取下细看,随后打声呼哨,末了遥遥躬身相迎。那声呼哨是信号,没有这信号,柳林内便是步步凶险。
抵达柳林外,萧珑跳下马,将缰绳丢给相迎之人,优哉游哉地走上林荫道。吉祥跳到地上,尾巴高高翘起,神气活现地跑在她身侧。
萧珑忍不住笑,“吉祥,知道嘛,你这叫狐假虎威。”
吉祥不理她,依旧耀武扬威。
出了柳林,穿廊过院,到了容元住处。
容元迎了出来,白衣胜雪,轻摇折扇,唇角一抹浅淡的笑,“阿浔,别来无恙?”
萧珑自嘲,“流年不利,没你这山庄歇脚,我便要被活活累死。”
容元打趣:“你这营生,如何能不吃苦头?”
萧珑笑一下,将吉祥托付给他:“替我照顾一半日,我另有要事。”
容元目光诚挚,“好歹小住几日再出去走动,总要容我略尽地主之谊。”
“别和我惺惺作态。”若不是他有求于她,他连一句话都懒得和她说——容元其实最贪财,最势利,最是活得明白。谁若认为他也是隔世之人,便是大错特错。
容元笑意腼腆,言语却切入他关心的话题:“我要的宝物,到手了几件?”
“明年一并交给你就是。”萧珑只说眼下的事,“猫儿若是出了闪失,别怪我把你所藏宝物盗个一干二净!”
容元连连应声:“好好好,我定会将猫儿当做亲人相待。”
萧珑却是秀眉一挑,“你就不怕令堂被你气得活过来?亦或是想把我家吉祥也气死?”
“……”沉默片刻,容元一揖到地,叹道,“阿浔好走,快些走。否则,小生定要被你气得肝肠寸断哪!”
萧珑又被引得笑起来。
容元亲自安排,将一间密室拨给吉祥,又唤来贴身丫鬟照顾它。
萧珑看着见到生人又要炸毛的吉祥,连连告诫自己快去快回。
萧珑走了多时,容元才回到日常居住的院落。
一脚跨进房门,有一瞬间,容元觉得脊背发凉,随后便在心里埋怨:那丫头一来,就会让他疑神疑鬼。这是隔世山庄,谁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
走进室内,身形一僵。
玄衣男子负手而立,在观赏铺展在案上的江南烟雨图。
那份惬意,如在自家。
那般俊朗,当世无双。
抬眸时,不过一丝戏谑笑意,已胜却春风数度。
笑意逝,不过一丝无形寒意,已让容元指尖生寒。
那般风华,除了龙九,再无他人。
容元迅速挂上笑脸,拱手道:“风逸堂主光临寒舍,容元三生有幸。”
“客气。”龙九漫应,却更显冷傲。
“请上座。”容元如同所有殷勤的主人,走向矮几,拍拍上面一坛酒,“新得了陈年佳酿,今日恰好招待贵客。”
龙九不置可否,走向一旁座椅。
容元又弯腰取酒盅,手却忽然探向矮几后,扣动机关。
龙九脚下方砖地、南北墙壁倏然开启,木刀木剑频发。
容元直起身形,含笑观望,等待龙九中招。
等来的却是他被飞刀刀柄击中,再也动弹不得,之后便是龙九身形落到他面前。
龙九漠声道:“何意?想死?”
容元不显狼狈,温雅笑道:“若不想死呢?”
“雪衣盗的底细,你与她过往渊源,据实说来。”龙九说着,将容元拎到陷阱边缘。
容元看着幽深漆黑的陷阱,连连苦笑,“我不知道,真不知道。与她不过几面之缘,只随着旁人唤她阿浔。”
“便是我龙九生平诸事,你也一清二楚,”龙九勾唇轻笑,眼中却浮现杀机,“庄主认为龙九易骗?”
“岂敢。”容元否认,“她与寻常江湖中人不同,你便是杀了我,我也不知。”
“查。”
“一个月如何?”
“十天。”
容元极不情愿地应道:“我尽力。你且安心住下。”
龙九不予回应,转而道:“这是后话。她与孽畜现在何处?”
“……”容元赔着笑,心里却在哭。这才是真正的麻烦。
“隔世山庄内,百余年来无争斗、无血光,龙九虽常居海上,亦无心破例。”龙九缓声说着,移步至书案前,手势温柔抚过举世罕见的古籍墨宝,“焚书、毁宝该当何罪?可有先例?庄主的藏书藏宝阁,可经得起一点星火?”语毕,取出火折子。
“不可不可,你且住手!我说,我说便是!”
容元要疯了。走的那个要盗,面前这个要毁,还让不让人活了?!
比起死,容元更怕失去藏书、珍宝。萧珑了解这一点,不幸的是,龙九也了解。
萧珑若能料到这一幕的发生,恐怕宁可累死也不会来这里自找倒霉。
正文 第6章 守株待兔(下)
萧珑离开隔世山庄,走捷径去往附近城镇。所谓捷径,是蜿蜒在山庄地下的密道,出口多,入口多,极是曲折。密道尽头相邻百花谷,地势险恶。
这一日是初七,她要把盗取的宝物送到城隍庙,同时拿回酬金。
是,萧珑有雇主,只是雇主十分神秘,从未现身,只在各地城隍庙给她下发任务、发放酬金。
是在她最窘迫的时候,有人给了她这个契机。一晃已是两年。
两年间,多了一个江洋大盗,少了一个女子萧珑。
而这以盗为生的日子,也如经商一般,生意越做越大,风险越来越高,结识的人也越来越多。
此地城隍庙已显破败,上香之人寥寥无几。
萧珑从神龛下找到一个锦囊,打开来,里面有一张五万两的银票,两张素色笺纸。
第一张笺纸上写有一行小字:酬金分文不少,宝物随君处置。
难道是因为忌惮龙九,视宝物为烫手的山芋,所以才给了她?早些时候做什么去了?萧珑撇撇嘴,怀疑雇主脑子不灵光。也好,还拿给吉祥做玩物就是了。
第二张笺纸上写着下一次任务细则:
宝物:九龙玉璧
持有者:龙九
酬金:十万两
时限:六个月
下方的绘图,赫然便是萧珑之前见过的悬于龙九腰间的玉璧。
萧珑看罢,气得想骂娘,认定雇主已经疯了。
既然都是龙九的宝物,在上次一并道出多好?
日后龙九定然要严加防范,怎么还会让她轻易得手?说到底,这次又何尝轻松?
以前每每冒险,萧珑都会两眼放光,因为天性使然,她喜欢风险刺激的游戏。这次却是不同,因为是再次去老虎头上拔毛。
毕竟,刺激与玩儿命从来就是两回事。
此次酬金已经到手,不妨在隔世山庄暂住几日,权衡之后再做打算。
离开之际,萧珑出于习惯看看四下。何人送来的酬金,雇主究竟是谁,几乎成了她一块心病,好奇至极,却从来不能如愿。而此次,雇主连宝物都不需收回,更没现身的道理。带着已经习以为常的沮丧,萧珑慢悠悠走上城镇街道。
官差和一些身形矫健之人,正在四处张贴通缉令。
通缉令的重点是白衣、头戴珍珠银簪、身边有踏雪寻梅猫的女子。
不作案的时日,萧珑只求不引人注意,此时乔装的衣饰样貌甚是寻常,扔进人堆里一抓一把,任谁都难以识破。
轻松过了路卡,去往隔世山庄,心里却对一件事的疑惑更重:初见时,为何龙九一眼就能看出她戴着面具?行走江湖两年,这种事从无先例。她从来不信什么火眼金睛,只相信另有隐情。
这时,容元与龙九等在密道附近的山林之中。寒烨等人也已寻至山庄,静静站在龙九身后。
“你不是要在这里杀掉阿浔吧?”与其说容元害怕,倒不如说忐忑更重,“阿浔杀不得,不能杀。”
龙九问道:“你有求于她?”
容元默认。
“你已泄露她行踪。”
容元不接话,心里却另有说辞。他泄露了阿浔行踪不假,却没将猫儿交给龙九——阿浔只让他照管猫儿,并没让他确保她安危。左右为难之下,他也只好舍人保猫。再说了,那丫头机灵得很,怎会轻易被人抓住。
看到粗布衣、样貌平凡的女子出现在视野,容元忍不住低叹:“分明是冰清玉洁国色天香,却总易容成不入流的姿色,实在是让人想不通。”
龙九却回以冷眼,让他闭嘴。
寒烨无言相请,请容元回庄内歇息。
容元没计较这里该是谁说了算,只高声强调一件事:“龙九你记住,阿浔杀不得!否则,猫儿藏身之地、她的底细,我都不会告诉你!”意在警醒萧珑,也在警告龙九。
龙九目光如刀,轻一挥掌。
容元后退闪躲时踩到机关,落入陷阱,嘴里却还在高声道:“阿浔,什么都不要管,先设法到我山庄内再做计较!”
寒烨与众人极力忍着笑。
老虎还有打瞌睡的时候,何况人?所以,风逸堂主被盗了,容元庄主被欺负了。
江湖的魅力,就在于总有意料之外的大事发生。只做看客,也会热血沸腾。
萧珑将容元的话听了个大概,立刻转往密道别的入口。让她惊诧的是入口都已被封死,密道变成了死胡同。如果没听到容元方才的话,她真要怀疑隔世山庄易主他人了。
龙九众手下纷纷出现在萧珑四周,手拿兵器围拢过来,却无杀气。
不让她走寻常路,只好另辟蹊径。凌空越过挡在面前众人,萧珑去到围绕着百花谷的悬崖峭壁。
到了悬崖边,探身看准从峭壁中斜斜伸出的一棵老树,飘然下落。
落在树上,萧珑转而跳上旁边的平滑巨石。取出随身携带纤细却坚韧的绳索,系在树上,借绳索之力,点着峭壁到达下一个落足点,再用暗器将绳索顶端截断,套在别处。如此反复。
过程其实险象环生,萧珑却做得干脆迅速。
寒烨等人到了悬崖边,只见回旋着清凉山风的千尺深渊。已无能力再追下去,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