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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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骚- 第1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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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却是去求焦老师为钟太监养济院写碑记的,一路上张原都在思索措词,又与宗翼善商议,知道要说服焦老师写这篇应酬文绝非易事啊——

张原与宗翼善走过石林假山、溪涧桥梁,见焦竑正由其子焦润生陪着在一座单拱石桥上看流水,不远处的雷峰塔在夕阳下折射着光辉,见到张原二人来,焦竑微笑道:“你二人疑难最多啊,讲堂上没有问完吗?”

张原道:“老师,学生早两年读书少,疑惑也少,今读书愈多,疑惑也愈多,何故?”

焦竑道:“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你不能全在书本里寻求解惑,还得以行来验证。”

既有这个契机,张原便直接切入主题,说道:“织造署钟太监因为此前帮助石柱宣抚使马千乘洗脱冤情一事上与学生有些交情,马将军感钟太监恩惠,又得钟太监讽谕,便为其在宝石山立生祠,学生觉得这是劳民伤财之举,却又不好规劝——”

焦竑摇头哂道:“刑余之人,不可理喻,那钟太监前日还托包副使来求老夫为其生祠作记,他以为天下人都与他一般无耻吗,早被我一口回绝了!”看着张原、宗翼善道:“你二人住在织造署,可莫要近墨者黑啊。”

张原道:“学生以为读书明理,亦在于感化他人,虽有近墨者黑,但真正的君子,岂不能以自身高洁教化感人耶?”

焦竑微笑,觉得张原憨直得可爱,少年不知世事艰难啊,道理是没错,可夫子周游列国、孟子游说诸侯,以二圣之贤犹不能得售其志,你一个十六岁少年要感化一个利欲熏心的太监,你待如何感化法?

张原道:“凡事在于引导,钟太监好名,学生就以好义乐善之名来引导他,那钟太监听了学生之言,愿意把准备扩建生祠的银钱八千两用来筹建一座养济院,以救济今年受灾的贫民。”

焦竑欣喜道:“有这等事,那好极,这是大善举。”

张原道:“钟太监仰慕老师的名声,还是想求老师作一篇碑记。”

焦竑摇头道:“生祠的碑记作不得,老夫要被人耻笑。”

张原道:“老师未受钟太监半分好处,心怀坦荡,何畏他人言,况且钟太监并非求老师为其生祠作记,是为养济院作记,太监好虚名,做了善事就想让人知晓,老师何不勉为其难,促成这一善举?”

焦竑沉吟道:“老夫一向洁身自好,本不欲与内官有任何瓜葛,但钟太监这次是行善,就破例一回吧,只是老夫近来精神不济,这等应酬文字写着也无趣,张原你给老夫代笔吧,写好了先给老夫一阅。”

要借重的就是焦竑状元、文宗的名声啊,应酬文字由学生代笔也是很平常的事——

张原回到织造署住处,连夜写了一篇七百多字的《宝石山钟氏养济院记》,次日呈给焦竑看,焦竑略作改动,用大幅陈款宣纸写了,并盖上钤印,焦竑虽不以书法名世,但楷书写来隽永老媚,有晋人笔意,焦竑说道:“这碑记要在养济院开建后才能刻立,你得督促那钟太监尽早开工。”

张原持焦竑手书的《宝石山钟氏养济院记》去见钟太监,钟太监喜不自胜,当即捐出八千两白银,在宝石山下选址建养济院,又去杭州城劝募,那些官僚和丝绸富商现在还是要奉承钟太监的,短短半月,募银一万八千两,由织造署和杭州府共同筹建养济院,派专人管理养济园,一切有条不紊进行——

……

松江府华亭县龙门寺以西有一座宏丽豪宅,门宇宏敞,画栋雕梁,朱栏曲槛,美仑美奂,这就是大名士董其昌董翰林的府第,董氏宅第远不止这一处,在城西的长生桥畔、西北隅的马耆寺前、还有城郊的白龙潭,董氏宅第、园林十余处,楼台亭榭,丽比宫殿——

九月十五日午后,年近六十、宽袍缓带、容貌儒雅清癯的董其昌正在“画禅室”作画,画禅室是一座两层木楼,构筑精美,是董其昌作画之所,两个美婢拂纸研墨侍候,董其昌执笔点染,画的是一幅横云秋霁图,仿倪云林笔意,寒林山石,意韵清绝,正画得入神,却被急促上楼的脚步声打扰,董其昌很是恼怒,他作画是不许人来打扰的,这会坏了他酝酿许久的优雅心境,作画不是提起笔就能作的,要有作画的心境才行——

不等那急匆匆上楼来的婢女开口,董其昌就喝道:“先掌嘴二十再说话。”

那婢女脸色惨白,只好左一下右一下打了自己二十个嘴巴,打得脸蛋红扑扑的,这才委委屈屈禀道:“老爷,二公子回来了,说是在杭州让人给打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怒其不争

执画笔的手一颤,笔尖在尚未完成的画卷上轻点了一下,董其昌皱着眉头,厌恶地看着画作上的那个污点,画的是横云山,横云山乃松江名胜,有西晋陆云故居在焉,处士朱敬韬构草庐于山中,这幅画就是准备送给朱敬韬的,污点就在草庐下,象一堆牛屎——

这幅画即将画成,毁去可惜,董其昌不急着追问儿子董祖常在杭州挨打的事,而是耐着性子,在牛屎上略加点染,将牛屎画成一只卧犬,又添上一道竹篱,仿佛柴门犬吠,这才搁下画笔,问那个自己掌嘴掌得双颊通红的婢女:“二公子伤得重吗,人在哪里?”

那婢女小心翼翼答道:“回老爷的话,二公子是抬着回来的,现在双鹤堂歇着。”

“啊,抬着回来的!”

董其昌又惊又怒,他有五个儿子,次子董祖常虽然不学无术,却最得他宠爱,所以千方百计为董祖常谋得生员功名,这次派去杭州读书,也是想让董祖常养养名望,为后年的南京乡试做些准备,乡试防闲虽严,但也并非没有漏洞可钻,岂料今日受重伤抬着回来了,这让舐犊情深的董其昌如何不怒!

赶到双鹤堂,董其昌气喘声促,迭声唤道:“常儿,你怎样了?”

董祖常半躺半坐在一张高士椅上,几个姬妾围绕,见老父进来,董祖常欠身道:“孩儿不孝,不能给父亲大人磕头了,这次差点就客死他乡啊。”说着眼泪直流,他月初在杭州南屏净慈寺被张原踢了一脚还打了两耳光,伤虽然不重,但那口恶气实在咽不下啊,在回松江的客船上就病了,让仆人抬着回来虽然夸张,主要是为了博取老父的同情,好让老父下决心为他雪此奇耻大辱——

董祖常见儿子果然瘦了许多,脸色更是灰败,又是痛惜又是愤怒,命人赶紧去找华亭名医柳八郎来为董祖常诊治,一面在董祖常高士椅边上的三足鼎杌坐下,拉着儿子的手,尽量让自己平心静气,问:“到底出了何事,怎么这般模样,是谁打的你?”

董祖常怒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不顾自己是抬着回来的理应奄奄一息,大声道:“就是那山阴张原,张汝霖的族孙,就是他领着一群婢仆殴打儿子,父亲定要为儿作主啊,不然儿子死不瞑目。”

董祖常说话狗屁不通,好象他就快死了这是他临终遗言一般。

年初董祖常从山阴看灯景回来,说是被张肃之的族孙踢了一脚,腰胁一块乌青,董其昌看到了心疼无比,但问明情况,实是自己儿子有些无礼在先,当然,董其昌认为张原小子打人更是可恶,在他看来,自己儿子即便有错,那也是小错,完全可以原谅,而且他董其昌自己不会管教儿子吗,岂容外人管教,不过看在张肃之颜面上,只得忍了这口怨气,还写了信去致歉,原想这事也就算了,也没想着要刻意去报复,不料今日儿子又被那张原打了,还打成了重伤,董其昌的恼怒可想而知,暗悔自己当日软弱了,怎能向张汝霖致歉,当时就应该严究张原打人之过,现在他董氏退让一步,他张氏反而得寸进尺,竟把他儿子打成这样!

“常儿,莫要动怒伤了身体,慢慢说,为父定会为你作主,你且说张原为何会赶到杭州去行凶?”董其昌压抑着怒火问。

董祖常道:“本月初五,儿子刚从净慈寺出来准备去学堂听讲,正遇张原主仆数人,其中还有织造署的人,都是张原一伙,儿子得父亲教诲,要息事宁人,本不想惹他,张原却认出陈明,要捉拿陈明,儿子据理力争,被他仗着人多势众殴打儿子,陈明也被抓去了,据说是押送去了杭州府衙——”

“且慢,”董其昌问:“张原认出陈明,这是何意?”

董祖常道:“父亲不知道吗,张原有个姐姐就嫁给了青浦陆氏,张原殴打儿子,抓走陈明,是为他姐夫出气啊。”

董其昌大怒,陆氏奴仆陈明叛逃到了他董氏门下他是知道的,陈明是因为妻子被陆氏子奸污,这才叛逃的,他董氏收留的叛奴也不止陈明一个,所以董其昌并不在意,这些俗事他平时也不怎么管,几个儿子处事都颇精明得当,无须他多操心,他并不知道青浦陆氏是山阴张氏的姻亲,儿子董祖常此前也没告诉他——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董其昌拍着高士椅的扶手怒叫,问董祖常:“那你就这样回来了?你是生员功名,他打了你,你不会去状告他吗,而且陈明又不是他张家的奴仆,张原如何能抓陈明,岂有此理,祖常,你怎么这般懦弱!”董其昌怒儿子不争啊,觉得儿子实在是太良善了。

董祖常道:“父亲大人有所不知啊,那张原有杭州织造署钟太监撑腰,连那黄汝亨都护着张原,指责孩儿,以势相压,孩儿如何敢争。”

董其昌气得双手直颤,说不出话来了,他董其昌的儿子在杭州被欺凌殴打,竟无人仗义相助吗?他在家赋闲几年,杭州官吏就都不把他董其昌放在眼里了吗?

华亭名医柳八郎赶来了,为董祖常号脉诊治,说不碍事,只是要静心将息,莫要引动心火,煎服三帖药就能痊愈,当下写了一个药方,受了诊金,告辞而出。

董祖常道:“父亲,儿子心头这口恶气不出,这病也好不了,父亲——”

董其昌道:“你好生养伤便是,此事自有老父为你作主。”

董其昌的长子董祖源闻讯赶来了,董祖源之妻是前首辅申时行的外甥女,举人功名,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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