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襄吐了吐舌头,又问道:“那后来呢?为了给姐姐解毒,杨叔叔不得不重新中毒。欧阳伯伯你取了他心头血来炼制情花的解药……”
“还要保你杨叔叔不死。”欧阳克苦笑一声,道,“也是我昏了头,忘了杨康虽然体质有异常人,但毕竟是人非神。乍惊乍喜原就是大忌,更何况他当时心浮气躁,既念着你姐姐又想着完颜洪烈,哪里能静下心自己行功……心头血刚一取出,人就不行了。”
欧阳克这辈子就没比当时更觉得杨康像个死人,不知有多后悔冒冒失失答应他将解药炼制成功后再去寻郭芙。后来他生怕杨康万一真的支持不住,他和郭芙都要抱憾终生,于是不顾杨康反对,还是携着他找到了郭芙。
郭芙瞧见杨康的模样,当场便是一口鲜血喷出,可把他这西毒之后慌得手忙脚乱,哪怕是如今想来都觉得后怕。
后来一番折腾,两人的性命总算保住,然则元气大伤,大病一场却是免不了的。欧阳克心道情花毒解之不易,虽也知杨康和郭芙感情甚深,但未免花毒反复,还是狠下心令二人分离,不到花毒尽解,不许两人相见。
“结果这一拖,便拖了这么多年。”欧阳克哭笑不得地摇头道,“天知道他们两个怎么想的。”
郭襄却叹了口气,轻声道:“……如果是我的话,也会害怕的。”
欧阳克一怔,笑道:“也是,你和芙儿毕竟是姐妹,心性有些相像也是自然的。”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道,“好啦,天都快亮了,若再不回去,你弟弟可要急死了。”
郭襄回过神来,“嗯”了一声。欧阳克揽住她臂弯,运起轻功,向风陵渡折返。
同一时刻,郭芙却在询问杨康:“到了江南,你有什么打算?”
杨康微微苦笑:“你问得倒直白。”
郭芙柳眉微扬,笑道:“你倒也不回我一句‘何出此言’?”
杨康爱煞了郭芙这性子,忍不住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才懒洋洋地笑道:“你猜呢?”
郭芙多年未与他亲昵,不由羞得面红耳赤,勉强正容道:“肯定没什么好事——不然你怎会来找我?”
杨康失笑道:“你又知道了。”顿了顿,他有些迟疑地道,“你还记得当年在绝情谷欧阳做了什么吗?”
郭芙并不吃惊,微笑道:“我自然记得,襄儿都快十六岁了。你是想赶在杨过和龙姐姐再会之前将那些事告诉他吗?”
杨康叹道:“你总是能猜中我的心思。”
郭芙嫣然一笑,又问道:“你们约在哪里相见?”
杨康轻声答道:“铁枪庙。”
两人来到嘉兴。郭芙轻声道:“你去见杨大哥吧,我自己四下里逛逛。”
杨康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没有拒绝。
他到铁枪庙的时候,杨过正仰着头看王铁枪的塑像。身材高挑,挺拔坚毅,可再不是当年混迹市井整日受人欺负的野孩子了。
杨康在庙外站了半天,终于开口唤道:“过儿。”
杨过转身,神色有些复杂,过得片刻才轻声叫道:“爹。”
杨康装作没有发觉他的异样,只是微笑道:“什么时候发现我来了?”
杨过答道:“爹爹一来我便知道了。”
杨康“嗯”了一声,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答应过你,有些事会亲口告诉你。这么多年了……也是时候了。”杨过只觉心绪纷乱,欲待拒绝,杨康却不容他开口,先一步说道:“……过儿,你名字里的这个‘过’字,是你郭伯伯给取的,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杨过一震,低声道:“有过……必改。”
“是啊,‘有过必改’……但你那时不过是个婴儿,哪里来的过错,更别提改之了。”杨康叹了口气,苦笑道,“这‘有过必改’,说的其实是我。过儿,你知道我曾有另一个名字吗?”
杨过嘴唇微抖,喃喃道:“……完颜康?”
杨康闻言并不吃惊,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不错,那时我是叫做‘完颜康’的。”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一般,自嘲地道,“……这么说来,你都知道了?”
杨过却立刻摇了摇头:“除了名字,我什么都不知道。”见到有些吃惊的模样,他涩然一笑,低声道,“不光爹爹记得,我也记得……你答应过我,终有一日会亲口告诉我。”
杨康有些怔忡,目光却亮了起来,笑道:“是。我答应过你。”从当年丘处机与郭、杨两家雪地相识说起,直说到自己在归元庄得知真相,被郭靖说服,与他一同赴京报仇,却在途中碰到与部下散落,为蒙古兵追杀的完颜洪烈。
“他先说我们终究父子一场,无论如何都拿我当儿子看。然后又说金国必能在十年内灭宋,到时这锦绣江山也有我的一份。”杨康思及那一段往事,不由黯然地笑了笑,“我不知道赵王说出这一番话是怕我杀他报仇还是真的始终视我为亲子,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远处被烟雾笼罩的南湖,“他成功了。”
☆、第三十九回 故园芜已平(中)
杨过口齿微微动了一动,却见杨康伸出右手制止了他开口的打算,用低幽得几不可闻的声音道,“下面那一句话,过儿你一定要听清楚——”杨康的神色从未有过的严肃冷定,只把杨过看得心里发毛方才缓缓道,“那一日我再次喊了赵王‘爹’,不是为了十八年的养育之恩,也不是如你娘猜测的另有打算,而是真真切切、确确实实的为了重新享受金国小王爷的荣华富贵,锦绣前程。”
此言一出,铁枪庙里顿时寂静一片,连先前哀鸣不断地乌鸦声也似突然消失了一般。杨过怔怔地看着杨康,却见杨康面无表情,一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情感,比之小龙女当年的淡漠更多了一份冷酷。
杨过只觉得一颗心仿似沉到谷底,再浮不起来,过得许久,才挣扎也似的说出三个字:“……我不信。”
杨康闻言,八风不动的表情里终于透出些许凄凉,苦笑道:“过儿……”
杨过打断道:“……我信你那时心里是有荣华富贵,却不信你心里只有那些。”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杨康,竟看得杨康连本要脱口而出的否认都咽下腹中,才带着有些悲哀的得意道,“我说的不错吧?你不要想骗我。当年……当年我不知道你还活着的时候,就曾叫过我义父‘爸爸’,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杨康闻言一震,只听杨过慢慢又道:“当年我喊了义父一声‘爸爸’,他便心甘情愿地将蛤蟆功和《九阴真经》都教给我。”
虽然前者对当年的杨过实在太过深奥,而后者更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们于欧阳锋的意义却非同一般。
而那许给杨康荣华富贵、锦绣前程的完颜洪烈,与愿意将蛤蟆功和《九阴真经》倾囊相授给杨过的欧阳锋,又有什么不同?
他不曾给杨康别的东西,不是因为他不愿意给,而不过是因为他没有。他将他手上有的东西都给杨康——纵然在旁人眼里这些比之浮云尘埃尚且不如,却也是他的一片心意。不是虚情假意,而是真心实意。
杨康全没想到杨过竟能想到这一层,竟愿意想到这一层,不由浑身一震。强自按下激动的心绪,继续说道:“……谁知我那一句‘爹’喊出口没多久,你郭伯伯和郭伯母便寻了来。你也知道你郭伯母聪慧过人,只瞧我一眼便猜到我心里有鬼。她和你郭伯伯在附近寻了半天,找到一个棺材。”
杨过虽知那都是陈年旧事,心里却免不了砰砰而作,不由问道:“棺材里的可是赵王?”
杨康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不,是你母亲。”顿了顿,苦笑道,“我和赵王爷方才的谈话,她一字不漏地全听见了。”他低着头,躲闪着杨过的目光,“我怕你妈把我和赵王的谈话告诉你郭伯伯郭伯母,便先声夺人,冤枉你妈被欧阳克掳了去,贞洁已失不配做我的妻子。你妈听了我这番不要脸的指控,当场被我气得吐了血。我……我是个胆小鬼,趁着你郭伯伯和郭伯母安慰她的功夫,便就这么逃了。”
杨过不可置信地望着杨康,一句“你骗人”冲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木然站了片刻,忽然袍袖一拂,向庙外纵跃。
杨康欲言又止地追了两步,却终于缓缓停下脚步。他惨然闭上眼,晃了晃身子,却听有人幽幽说道:“我妈说,穆姑娘那时会吐血不是因为生气她被你诬蔑……诬蔑不贞,她知道那不是你的心里话。”
杨康悚然一惊,睁开眼来,却见郭芙含泪站在庙门口,旁边立着被她死死扯住袖摆的杨过。他呆呆望着两人,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见郭芙凄然一笑,又道:“她吐血是伤心是心疼,也是生气,但气的不是那个。你那时说话虽然又冲又难听,一句话里有七八成是胡说八道,她却觉得第一次真正了解你。”
杨康回过神,只觉得又羞又愧,竟不敢对上郭芙眼神,却管不住自己的嘴,张口问道:“还有呢?”
郭芙痴痴望着他,继续道:“她……穆姑姑知道你说她变心是假,说欧阳克文采风流,武功高强无不胜你十倍却是心里话。”
她慢慢看了杨康一眼,又看向杨过,凄然一笑:“女孩儿家的心事,你们做男人的,懂是不懂?”
郭芙见杨康面色凄凉便知他再明白不过,只是杨过眼中犹有迷茫慌乱之色,不禁叹了口气,慢慢道:“杨大哥,你若不懂……我便再说个你知道的事。你还记得曾有一阵,我爹妈想要撮合耶律齐大哥和我师叔程英么?”
杨过一愣,点点头:“可是最后嫁给耶律兄的却是无双妹子。”他隐隐猜到了郭芙想说什么,却又有些抓不住。
郭芙见此不由怅然道:“我说句实话,论人品武功,样貌性情,程师叔样样在她表妹之上。可是耶律大哥偏偏喜欢武功不高,性子又泼辣的陆姑娘,你说这是为什么?”
杨康听得“武功不高,性子又泼辣”之言的时候,不由看向郭芙。没想到郭芙也正看向他,不由一怔,立刻移开视线。郭芙见状心中又是一酸,却听杨过轻声道:“我明白,男女相爱的事情本就没有什么为什么,就跟我和龙儿一样。世上纵然有比我好上十倍的男子,龙儿也只喜欢我一个,纵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