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书又惊又怒,气到头上却反而镇定下来,咬牙道:“杨先生何以觉得我会答应?”
杨康仿似没有听见,径自说道:“宋少侠,你在鄱阳湖上与你义弟割袍断义,若是换了旁人,对你此举定然心折不已。但我见了,却觉得满心不是滋味。”他有些恍惚,喃喃继续,“我不敢说你做的不对,只是想不明白,难道好好的两个人,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便可从此一拍两散,反目成仇么?”
宋青书见了杨康的神色,原本满心的惊怒,却似被泼了一盆凉水一般。他心中发苦,耳边却仍是杨康低沉的声音:“但再怎么说,那也是你和秦松自己的事,没我插手的份,直到裘……直到那位老先生横插一杠。”他瞥了宋青书一眼,微微一笑,“其实知道了秦松的来历,我只觉得越瞧他越是顺眼,比瞧你宋少侠顺眼多啦……”
这话一说,宋青书脸上顿时青一阵红一阵,过了半晌,才低声道:“先生原来是想到了自己。”
杨康嗤的一笑,道:“你果真比芙儿聪明多啦。”他被宋青书说中,半点也不着恼,反而坦荡地点头道,“不错,我确是想到了自己。我不忍心见你兄弟重蹈我当年覆辙,才想救他一救。”
宋青书沉默片刻,涩声道:“我们结拜的时候,说过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杨先生,不瞒你说,当日鄱阳湖上负气而走,我其实早就悔了。若不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也不至于……”
杨康轻声接道:“也不至于始终跟在我们身后,却不现身。”他叹了口气,眼神却温暖起来,“宋少侠,我原道你年轻气盛,眼睛里必是揉不得沙子的。如今看来,秦松有你为义兄,实是他的大幸。不像我……”
宋青书见杨康眸色微暗,面上喜怒难测,不由心中一紧。却听杨康低声道:“宋少侠,有些事,我憋在心里久啦……不知道同你能不能讲?”
宋青书怔怔瞧着杨康,心知此时若是留下,听到的绝不会是什么杨大侠郭女侠的传奇,而定然是一段带着血腥之气的真实过往。杨康见他沉吟不语,便又笑了笑,道:“你今日若是无瑕,那也无妨。你再稍留片刻,待我写封书信。你若是还瞧得上我,便放□段,去大胜关陆家庄跑一趟。陆庄主是郭靖夫妇的好友,他平素虽隐于坊间,但无论江湖草莽之辈,还是庙堂官府中人,都与他有几分交情。”说着,又歉然一笑,道,“可惜过儿出道时日未长,虽还有些名声,但交游尚欠。再者……我猜你也不愿去投奔一个同辈之人。”
他这话一出,宋青书顿时心中雪亮。他知道若是携了杨康的书信去大胜关,必能有所成就。虽不敢妄想真能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救大宋于乱世,然而男儿在世,又有几人没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豪情壮志?便是马革裹尸,也算不枉此生。而若是留下……
他瞧着杨康眼中毫不隐藏的幽深阴郁,却是坦然一笑,道:“先生请说。”杨康眼中闪过迟疑之色,却见宋青书微笑道:“先生不必顾虑,晚辈原是师门逆徒,犯了门规、杀了七师叔后,给我太师父一掌打死,才来到这里的。”
杨康一怔,随后却露出恍然之色,低声叹道:“原来如此。”
宋青书无声地笑了笑,不再多说自己。
杨康默然片刻,轻声说道:“当年教我九阴白骨爪的师父姓梅,但我另外还有个师父。他的名号,我想你也听说过,江湖上人称‘长春子’丘处机的便是。”他叹了口气,从多年之前丘处机与郭、杨二人在牛家村相交说起,直说到十八年后,赵王府外包惜弱与杨铁心二人之死。
宋青书在一旁听着,脸色越来越白,却始终不曾打岔。
杨康感念地笑了笑,眼中说不清是什么意味:“当年家师心高气傲,见我出走也不曾寻,偏是那赵王府的完颜王爷却不肯‘顺其自然’,偏要勉强,终是将我寻了回去,给他做了那劳什子大金国钦使。”
作者有话要说:嘴角抽搐,再这么下去这文的标题上写的就不该是“神雕”,而是“射雕+倚天”了orz
☆、第廿七回 同心与我违(下)
杨康嘴角噙了一丝笑意,悠悠说道:“宋少侠,我自知这辈子万死莫辞,不敢推诿过错,但夜深无人之时也曾想过……当年若是有人抢在那人之前,逼我做了宋人……”他低笑一声,自语般说道,“青书,我叫你青书成吗?青书,不怕你笑话,如今这些管我叫‘叔叔’、‘师叔’的晚辈,来头个个比我大,便是过儿……过儿一人,便可抵得十个杨康。他们若是出事,不知有多少人护着保着,只有你那兄弟……”
宋青书原本一直沉默,直到此刻,才低声道:“杨先生,是不是我若铁了心要与阿松断交,你骗我不成逼我不得,你便要自己保他了?”他顿了顿,迟疑着道,“阿松他若是一意孤行,你……你难道还要与全江湖为敌吗?”
杨康神色苍白,望向秦松的目光中俨然多了一道悲凉之意,低声道:“我当年从铁枪庙活回来的时候,便跟自己说好了,日后若是碰上似我当年一般之人……无论他如何行差踏错,只要我在……便总要保他一回的。”
见宋青书眉头微皱,却又笑了起来,“其实也不至于真的如此不堪。便是……便是有些人不明白我,但是至少过儿与我这辈子唯一一个知己……他二人一个尝尽人间冷暖,一个看透世事无常。莫说劝我拦我……说不得,还要助我一臂之力,也未可知。”
鬼使神差的,宋青书忽然问道:“那杨……我是说郭姑娘呢?”
听到郭芙的名字,杨康全身一颤,低声道:“她……芙儿若是因此恨我,那我也没有法子。”宋青书还待再说,杨康却已不愿再听,微笑着问道,“如何?你敢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保你兄弟一回?”
宋青书苦笑一声,道:“可惜阿松并不是杨先生你……”
杨康淡淡道:“他身上流着宋人的血。”他目不转睛地瞧着宋青书,道,“但是只有你答应了,无论发生什么,永远不抛下他、永远不放弃他,我才能将一切告诉你。”
宋青书喃喃说道:“杨先生说瞧阿松顺眼,瞧我不顺眼,果真不假。”
杨康直率地点头道:“不错,我便是偏心。这约定于你不公,你大可不允。”
宋青书闭上眼,轻声道:“他若真的犯了天大的事,那自有千万人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确实不差我一个。只是我却不懂,阿松身世便是与先生有些相似,先生待他如此,却也太好了些。”
杨康心道:“若非那日鄱阳湖上,我瞧他神色竟有三分神似过儿,我何必费这苦心?”但这话自不会对宋青书说,便只微微一笑,又问了一遍:“如何?”
宋青书牵动嘴角,低声道:“世事无常,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本是勉强不来的。可是……”
可是……
他瞧着杨康,想起他说着“当年若是有人抢在那人之前,逼我做了宋人”的神态,不由摇头一笑。午夜梦回之时的妄想么?明明比谁都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这样妄想的资格,但人心从来不是人力可以掌控,所以杨康会妄想……他也会妄想。
但若是可能,他多希望秦松永远不会落到如他与杨康一般,早已回头无路,却仍忍不住要可耻地妄想的境地。所以,他自一开始便不会做出别的决定。他定定看着杨康,微微一笑——
“可是,我宋青书偏要勉强。”
掷地有声,没有半分的犹豫迟疑。
数日后,郭芙迷迷糊糊地醒来,只听得耳边一男一女正在争吵,听声音却是武修文和完颜萍。
只听完颜萍说道:“修文,你知道义父不会害芙妹。他这样做一定有这样做的用意。况且芙妹虽然性子直,可也不是任性妄为、不讲道理的人啊!”
武修文闻言,不由轻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完颜萍没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若论任性妄为,芙妹哪里比得上杨师叔!”武修文看来似乎忍着不说已经很久,此刻终于忍不住,大声说道,“真不知道杨师叔在想什么,将芙妹迷昏了送回桃花岛这样的馊主意也想得出来,他当芙妹是什么了?又当你我是什么了?”
完颜萍似是没想到武修文会忽然发脾气,怔了怔,柔声劝道:“修文,我知道义父这样做,你心里不痛快……”
“我当然心里不痛快!”武修文截口打断,“我虽然不知这几日你跟杨师叔到底在怕什么,但想也知道杨师叔想送芙妹回桃花岛,多半是为了让芙妹避开这一趟子浑水。可是……可是他有没有问过芙妹她愿不愿意么?”
完颜萍浑身一震,强笑道:“你,你胡说什么呢?”
武修文摇头道:“萍妹,你真当我是傻的,看不出前些日子你多么心事重重?若不是后来杨师叔来了,总算定了你的心,我早就……唉,算了,此事不提也罢。”
完颜萍咬了咬唇,低声道:“我不是故意瞒你。”
武修文没有回答。
郭芙却听得心里发酸。不仅为了杨康要迷倒她的缘故,却也是为了完颜萍夫妇。她闭着眼睛,全没有气力去思索杨康何以如此,只心不在焉地想道:“笨蛋小武哥哥,都这个时候了,还不上去哄着萍姐,傻愣愣的发什么呆呢!”
又过了片刻,郭芙才又听见武修文道:“萍妹,说实话,你肯这样瞒我,我很伤心,却也很高兴。”似是看出了完颜萍的迷惑,他苦笑一声,又道,“别这么看我,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
完颜萍忽的伸出手,覆住武修文的唇,低声说道:“我明白的。”迟疑片刻,又道,“你肯这样信我,我也是……又伤心,又高兴。”
武修文颤声道:“萍妹,你别这么说。我……我并不是一开始便信你的。其实,很多次我都怀疑是你……”
完颜萍打断道:“莫说你怀疑,便是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最是可疑了。”她叹了口气,幽幽道,“白首相知犹按剑,连朱师叔也会疑心我师父,你疑心我,又有什么奇怪的。”
武修文苦笑道:“事到如今,你还是什么都不愿告诉我,要我自己瞎猜吗?”
完颜萍闻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