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苗人凤对自己说的“嫩胜于老,迟胜于急”,若有所悟,虽然还来不及细细琢磨,出手已随心意而动,单刀缠上棍端,招式也变得凝重缓慢起来。袁不邪“咦”了一声,像是有些惊讶,棍法源源不断,仍是争先,要摆脱他的纠缠。胡斐这时候却明白过来,心想:“他棍上无锋,我何必跟他比快!”更是稳重下来,守定了以静御动、后发制人的路数,单刀只是往棍上缠绞。袁不邪被他这样一阻,已经没法按自己原来的节奏出招,带着他一味跟随自己。棍法本来要靠舞动才好攻击,偏偏胡斐的刀势不离棍身,等于把棍子封锁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内,既不能随心挥舞,也就难以借势伤人。
袁不邪也知道了胡斐的意图,纠缠几个回合,突然左手一送,右手单持了棍端,“突”的一声,那棍就像乌龙取水一般直捣过去。胡斐早有防备,身形一拧,单刀趁势顺着棍身撩了上去,直削对方手指。袁不邪无奈之下当即放手,跟着向后跃出圈子。胡斐一招逼退强敌,也松了口气,刚要收势,听耳后风声响动,还来不及回头,手上竟“啪”的着了一下,正打在腕底穴道上,不由得单刀脱手。他吓了一跳,急急往前冲了两步,这才听到那棍子落地的声音。
“不打啦!胡家刀法果然厉害,你这小伙子也机灵,有悟性,将来必有所成。”袁不邪笑嘻嘻地上前拾起棍子,脸上毫无羞愧之色,倒显得十分高兴。胡斐却知道他确实没出全力,而且最后一招棍已脱手,还凭后劲打落了自己单刀,真是神出鬼没。想起他其实是指点自己的意思,心中敬服,就躬身道:“多谢袁大哥有意相让。”
“叫叔叔!”袁不邪还是死盯着他称呼不放,气哼哼道,“对前辈一点礼数都没有!”袁紫衣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当下三人一同前往武当山。袁紫衣虽然只离开了两个月,但她是头一回自己出门,还真有些归心似箭的意思。李沅芷见她回来,也有些惊喜,问明情由之后也没多说什么,却把目光先投向了站在一旁的胡斐。
“嗯,他……他是我在路上结识的朋友,也是苗伯伯一直要找的胡一刀大侠的后人。”袁紫衣急忙解释时,不知为什么脸上觉得有些发热,目光也不敢正视李沅芷。李沅芷却微微笑了起来,点了点头,只说“既是客人,你要好好招待人家”,就轻轻放过。袁紫衣暗中吐了下舌头,拉着胡斐出门。
“袁公子,我们也是多年不见了。”李沅芷淡淡一笑,“专程来武当,是找我有什么事?”
“别别,小李公子这么称呼,我可是浑身不自在。”袁不邪连连摆手道,“你还叫我心砚就是了。”
“那你怎么又叫我‘小李公子’?”
袁不邪一咧嘴:“当年你跟着陆老伯和我们同行,谁也没看出你是女扮男装,我不就这么叫你?好好,现在也是受过朝廷敕封的了,我得叫‘南华掌门’?”
“少给我装幌子!”李沅芷见他毫不见外,也就随意了些,让了他座道,“我总比你大两岁吧?叫声师姐就行了。你倒是有什么事,大老远的从甘肃跑来武当山?”
“嗯。”袁不邪也不提自己先到了江苏,只一点头,就正了颜色,“有关八月十八京师掌门人大会——我是来请求李掌门不要出席。”
“为什么?”
“朝廷此举,意在兜揽江湖人士,少林武当两派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不少门派都唯两派马首是瞻。李掌门要是与会,势必带动江湖风气,大家纷纷向朝廷低头,不是武林之福。”
李沅芷听罢就冷笑了一声:“你这话我不明白。武林中人凭什么可以脱离朝廷管辖?你想让所有人都跟着你们红花会当反叛么?”
“你——”袁不邪神色一动,但随即垂下目光,挠了挠头,“我知道你对我有成见,不过江湖门派本来就为了出世自在,何必跟着争名逐利呢。你看你那位师叔张大人,一年到头给朝廷卖命,除了招来一身骂名,又有什么好处?”
“争名逐利什么的,我没想过,我回武当本想避世隐居,免得又有人拿我当什么筹码,陷害我亲人。这武当掌门是朝廷封的,我没法推辞不受,武当立派数百年,我也不能为逞清高,毁了自己根基。”李沅芷越说越触动自己情肠,变得声色俱厉,“你说张大人怎样,他就是做朝廷鹰犬,毕竟也没干过虚情假义骗人婚姻、胁迫他人亲属的事!现今你又来劝我不买朝廷的账,反正朝廷发难,针对的也是我武当派,不是天池怪侠门下!你跟你那位好师兄,倒真是一脉相承,卖的都是别人,自己落得干净!”
“李掌门!”袁不邪猛地站起身来,“你、你……这事原是我强人所难,你不愿意,也就算了。我叫你一声师姐,你看见我心里有气,怎样骂我都没关系,只是……”他终是没什么火气的人,说到这里就长长叹了一声,嗓音却有些发颤,“已死的人,你别和他计较……你就看在他劳碌一生,自己也没得个好下场……”
李沅芷见他动容,想起当年初会时,他还是个活泼跳脱的少年,跟在自己和师父的马旁有说有笑,一刻也不得清静,心里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沉吟片刻,也叹道:“罢了,是我不好,又提起你伤心事。这掌门人大会,我去是不得不去的,朝廷若还有什么要求,我自会把握分寸。”
“那就多谢李师姐了!”袁不邪一喜,连忙深深一揖。李沅芷也不禁莞尔:“看你这样子,分明是花果山上美猴王,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怎么倒管起这些事来了?”
“要是别人操办这事,我大约也不想管。”袁不邪顿了一顿,眉梢就挑了起来,“那位福大人,我也算见识过的。以他的心思,未必想收买了江湖人士就算完,要是被他从中挑拨,使个‘驱虎吞狼’的计策,武林中岂不是大乱么!”
李沅芷猛然醒悟,想习武之人多半好勇斗狠,江湖门派之间的明争暗斗也从来没有间断过。正如袁不邪所说,福康安这人谋略出众,还真不会只是召集天下掌门,弄个朝天子的花架子就算完。正思忖着,忽然听到一声长笑,起自窗外,跟着一个苍劲的嗓音道:“小娃儿也长大了。能想到这一节,确实难得!”
李沅芷和袁不邪同时吃了一惊。两人武功均称得上高手,却连有人在旁窥伺都没察觉,这时就双双起身,跃到门口。李沅芷心细,忽然觉得那说话的声音十分熟悉,还没思索出个结果,已经下意识地脱口道:“师父!”
外面那人“哈哈”一声,径直走了进来:“还是自家的徒儿好,到什么时候也忘不了师父。心砚小娃儿还傻看着——不认识我了?”
袁不邪大喜之下,上前拜倒:“陆老伯!你……你……”
那人笑着把他拉起来,又见李沅芷也上前行礼,便道:“别蝎蝎蜇蜇的了,坐下说话!沅芷当了掌门人,稳重了不少,怎么心砚还跟个猴儿似的?”
“师父……”李沅芷仔细打量那人时,见他青衫白发,腰背挺直,目光温和中带着坚毅,竟和二十年前收自己为徒时一般无二,几乎忍不住喜极而泣,跟着就像当初跟陆菲青撒娇时一样揽住了他手臂,“师父不兴这样取笑人的!我这什么掌门还不是充个数,师父再不回来,我可要撂挑子了!”
“我就是回来,你这挑子也撂不下。”陆菲青看着她,也觉得心中一阵温暖,“刚夸了你一句,马上就现原形了。这些年武当派也亏得还有你在,唉……”话未说尽,已变成一声长叹。
李沅芷愣了一下:“师父,你不打算留在武当?”
“武当派受了朝廷敕封,我这个身份怎么留?”陆菲青呵呵一笑,“别急,我不是埋怨你,事关门派安危,你这做法并没有错。不过心砚刚才说的事,你也细想想——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陆老伯说的是掌门人大会?”
“不错。”陆菲青点头道,“我这些年在台湾,也不时打听着大陆消息。福康安这掌门人大会早从去年就开始筹备,我们料他志向不小,决不止是新收揽些鹰犬就罢休的。所以这次回来,武当是我出身门派,我算是回老家看看,其实倒是想马上去甘肃,谒见一下袁不邪袁大侠的——谁知道在这里就碰上了!”
“找我?”袁不邪眨了眨眼,“陆老伯来之前就猜到是我了?”
“那倒没有,只是近年来江湖上最出风头的,除了河南丐帮和老楚,可不就轮到甘肃袁大侠了!”陆菲青摆了摆手,止住袁不邪的追问,却道,“你跟老楚有没有联系?掌门人大会将近,得赶快跟他商量商量。”
“我和道长虽不常见,一年也会上两三回。”袁不邪笑道,“陆老伯来得正巧,那我们就一同去江陵!”
“师父!”李沅芷见二人当即站起身来,忙叫了一声,“你这就走?”
“我还在朝廷那里挂着名呢,久留多有不便。”陆菲青温和地望了望她,“沅芷,你的性子师父知道,而且你终究是个女孩子,多想想自己的事。这个掌门,见有合适的男弟子传下去也就罢了。”
李沅芷缓缓摇了摇头:“我这‘南华’的道号,还是皇上赐的……不说这个了,师父就算不见别人,你自己的徒孙总要见见。”说罢一笑,便抢先出门。陆菲青见她笑容中其实充满了落寞,便在身后无声地一叹。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全职高手前些日子终于完结了啊!一直在养肥的总决赛可以开杀了,好过瘾,嗯……
结果不自觉地就在自己文里加了些武戏23333333333
、第二十章 所遇无故物 焉得不速老
袁紫衣早就听师父说过陆菲青这位师祖的事迹,这时便十分兴奋,急急忙忙地赶去拜见。胡斐一直跟着她在山上观光的,听说武当名宿、“绵里针”陆菲青归来,那是名声如雷贯耳的武林前辈,也跟着一起跑了去。
陆菲青虽不知胡斐来历,但袁不邪是见过他和袁紫衣一起拦截朝廷军官、抢夺掌门人名帖的,想他就算只是少年心性不知高低,也总不至于愚忠于清廷,当下向陆菲青绍介了胡斐。陆菲青听说是闯王侍卫后人,自也十分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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