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棲梧[飞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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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棲梧[飞狐]-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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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天刚蒙蒙亮,瓜尔佳氏耐不得便起了身,跟着就听丫头道“三爷还在外边儿”,心里咯噔一下,再也顾不得其他,也不及梳洗,披了件衣裳匆匆走到门外。福康安果然端端正正地跪在阶下,虽然一夜没睡,眼下有些青黯的颜色,但还是死死挺直了腰纹风不动。瓜尔佳氏就长长了叹了口气。
“小冤家……跟我进来吧。”
“额娘?”福康安沙哑着嗓子叫了一声,似乎还有些不敢置信。瓜尔佳氏斜了他一眼:“怎么,不想起来?算了,你就跪着吧,待会儿我一个人进宫去。”
福康安噌的站了起来,但马上腿一软差点摔倒,一边揉着膝盖一边蹭到瓜尔佳氏身边来,嘻皮笑脸道:“额娘,你进宫做什么?”
“做什么?不是为你这小冤家吗?你要强娶人家有夫之妇,就算那头儿答应了,你将来落个什么名声?说不得额娘替你担着点儿,去求求皇后,也先在皇上那儿垫句话,对景儿发作起来也不至于有个好歹!”
“嘻……还是额娘最疼儿子了!”
“少给我灌迷汤!”瓜尔佳氏一眼也不再看他,自顾走进房里,叫丫头们服侍着洗漱梳头更衣,又吩咐“给三爷投把热手巾,看他那眼圈青的”,忙了一通,才都收拾完毕。福康安知道这正是献殷勤的时候,忙亲自搀着瓜尔佳氏出门。
瓜尔佳氏口中说得漂亮,心里却是另一番盘算。她想这个儿子自幼娇宠惯了,真要使起脾气来,还不知道干出什么事,倒不如就顺着他的意把那什么马姑娘接进府来,放在他身边,也好盯着些个。福康安这人是个好新鲜的,左不过一年半载,对这镖局子出身、只会舞刀弄剑、规矩礼数一概不懂的女人就厌了,到时自己怎么摆布,相信他也没有二话。眼见福康安还一派兴头,也不对他多说,就边往外走边吩咐备车。
刚走到门口,见平日跟福康安的一个从人忙忙地跑过来,冲着瓜尔佳氏跟福康安打个千儿,就凑到福康安身边,低声道:“三爷……”
“嘀嘀咕咕的搞什么鬼!大声说!”
“是,太太。”那从人一躬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来,“今儿个一大早,就有人送了这封信来,说是飞马镖局的马春花姑娘给福三爷的。”
瓜尔佳氏立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想这女人果然耐不得,竟然就这么传递上门来了。福康安却一愣,伸手接过了信来:“那她人在哪儿?”
“回爷的话,奴才没见着马姑娘,这信是个小厮送来的。”
福康安看了一眼自己母亲,心里突然隐隐不安起来,随手拆开信封看时,里面一张毛边信笺,字迹也有些毛糙,像是哪个鸡毛小店的秃笔勉强写出来的:
“妾马氏字呈福大人台前:
“前日承蒙大人为妾身出头,妾感激不近(尽)。但徐师哥再不好,总是我对不起他在先,如今许多事也说不得了。我不便再跟着他,叫他被人笑带(戴)了绿帽子,可是大人说要接我进府,我也不敢答应。妾出身寒微,又是嫁过人的,跟大人原本不陪(配)。大人待妾身的一片心意,我牢牢记着,走到天涯海角也不敢忘怀。又及:两个孩儿今年五岁,生辰是乾隆三十一年丙戌五月十四。妾不敢有负大人,只是为了孩儿不得不负。望大人明见(鉴)。妾顿首遥祝大人金安。”
“她……不,那送信的人还说什么来着?”福康安手一抖,急着揪住了那从人,“飞马镖局的人呢?”
“哦,那人说,写信的姑娘吩咐,要是大人问起,就说城西有家会宾客栈,不问就算了。飞马镖局的那什么徐总镖头昨儿就带着人出城了。”
福康安再不说一句话,拔脚就往外走,被瓜尔佳氏一把拉住:“你干什么去?”
“额娘,你……你看看……”福康安胡乱把那信笺塞在瓜尔佳氏手里,就一溜烟出了门,听母亲在身后叫了几声,只是不理。刚到门口见套好的车在那里,挥手道:“把套卸了,爷要用马!”
“三爷,这……这马不受鞍子。您稍待一会儿,小的去给您牵一匹。”
福康安并不回答,迈开腿往外飞奔。府里上下人等从没见过他这般慌张的,都不知出了什么事,眨眼间人已去远了。
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其实就连马春花信末说的孩儿生辰,这时才渐渐缓过神来,想自己和她初会是乾隆三十年七月底,算日子那两个孩子分明是自己的骨肉。这才明白为什么当年马春花几个月都等不得,草草跟徐铮完婚。又想起她当初活泼娇憨、明媚可人,昨日一见却清瘦隐忍,不知道她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只盼能立时和她相会,从今往后好好弥补于她。但看她信中意思,是要孤身远引,再不相见,不免更加急起来,左右望望才知道走错了路,驻足辨清方向,转头仍是奔个不停。
好容易看见那“会宾客栈”的招牌,便一脚踏进去,第一眼已看到堂上一张桌旁坐着两个四五岁的男孩,生得一模一样,穿戴也都毫无二致,正是昨日见到马春花带来的那对双胞胎。那两个孩子像是也认得福康安,见了他就招手示意,笑得甚是开心。福康安却不及多想,迅速地四顾找寻着那个已变得有些陌生的女子的身影。但他店内店外全都找遍了,又强逼着人跟他跑了三条街,也再没见到马春花。一直到他过完了后半生,也都没有见到。
福康安心里自管郁郁,但掌门人大会在即,也容不得他一味儿女情长。这几日便去看那会场的情况。因算着发下名帖的门派少说也有四五十家,这一帮会武功的江湖人聚在一起,会中又安排了比武切磋,地点非宽敞些不可,最后就选在了城南锦秋墩下。此地清静荒僻,土山顶上有座亭子名曰“陶然”,是康熙年间工部郎中江藻修建,取白居易诗“更待菊黄家酿熟,与君一醉一陶然”之意。亭畔又有一座花神庙,四周白茫茫的都是芦苇,一阵风过,芦絮如雪纷纷扬扬,更添了几分出尘超世的气氛。福康安来看时,已搭起了硕大的帐子,四周青幔围合,外面又临时筑了土墙,届时有专门调派的官军把守。上头也是帆布顶,既遮蔽了风雨,又不显得太过沉闷。工程已竣,离大会也不过十天之遥。
转眼就到了八月十八,正是掌门人大会召开之期。福康安早早到了会场,但他是主,又是代表朝廷,总要摆个谱,就坐在单设的一间小帐内,听着外面一声声唱名。其实这些天他也知道了个大概,当初名帖发下去六十三份,而到得京城的掌门人,据报上来只有二十多位,连半数都不到。他情知武林中人有些自命清高,不买朝廷的账,另外就是诸如天地会、红花会之流从中作梗,也就不是很沮丧,只盘算着下一步如何动作。
等到从人回禀确实探得来京的掌门人都已到齐,福康安就站起身来,不疾不徐走入场中。众人自然都在等待着这一刻,一听“福大人到”纷纷起立,向福康安施了一礼。因事先没商量过,作揖的打千的磕头下拜的什么样都有,乱了半天才完事。福康安心里很是瞧不起这些江湖土包子,脸上却带着三分笑容,一边摆了摆手示意,一边就在正位上坐了,慢慢环视四周。
这场中设了左右两排座位,每座前面单放了一张条案,上面摆着些瓜果酒水之类,倒也好看。只是这时候福康安一到,众人已在他目光下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谁也没敢再吃喝,都静静盯着前面。这两排最前头是少林、武当两派掌门,福康安往右一瞥就看见李沅芷在座,便轻笑一声:“李掌门,多年不见了。”
李沅芷不想他先挑中了自己说话,忙离席打了个稽首:“福大人玉体安康。”
“李掌门跟我客气什么!”福康安的语气很是平和亲切,“当年万岁南巡,咱们还是一同伴驾的交情呢。”
在场的众位掌门多半不知道李沅芷底细,这时就吃了一惊,想起武当派近年来颇受朝廷眷顾,不少人脸上就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李沅芷心知福康安这一句话,就把武当全派拉到了朝廷一方,也没奈何,只是一躬身,就坐回原位。那福康安却记心甚好,这段日子已把这二十多位掌门的门派、姓名、江湖外号、有名事迹背得烂熟,就一一点着名叫人谈上几句,甚或开个玩笑。众人想到在这朝廷高官心里挂上了号,都觉得又是骄傲,又是欣慰。
寒暄一阵,福康安便咳嗽一声,清了清喉咙,场中顿时安静下来。他正要开口,只听脚步声响,从帐外转了进来,后面跟随的都是他自己亲卫士兵,为首的却是个清癯的老者,六十来岁年纪,穿着象牙白锦缎长袍,湖色腰带下面露着一截金表链,手中一把湘妃竹素面纸扇轻摇,贵重之余甚为风雅。福康安怔了怔,忙下座去,近前先打了个千,正作势要跪拜,那老者折扇在他肩上一抬,笑道:“这什么地方儿——免了吧!今儿个你可是东道主,我来叨扰,不会有妨碍吧?”
“这……哦,四爷,”福康安定了定神,就直起腰来引他入座,“四爷说哪里话!奴才……我得了四爷撑腰,高兴还来不及呢!”跟着转身向底下众掌门道,“这位是——隆四贝勒爷!代表皇上来参加掌门人大会的!足见皇恩浩荡,也是各位的光彩!”
众人听说这老者是王公贵族,又见福康安也如此恭敬,更不犹疑,纷纷起身行下礼去,倒比方才齐整得多了。李沅芷在近前,看到那老者容貌时就是一愣,但也不敢说破。眼见众掌门还浑浑噩噩,也不懂得连福康安在他面前都要自称“奴才”的人是什么来头,心里暗暗发笑。
福康安再三让那老者坐了主位,自己另搬把椅子,告了罪便坐在下首,刚要接着方才话头开口,猛听外边有人喧哗起来。他两次想说话都被打断,这时候神气就很是不好,偷偷瞥了一眼那老者,便皱眉道:“怎么回事!”
守门的卫兵并没回答,门外却传来一个女孩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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