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娘笑道:“郡主是在想黄耳是怎么找到虎符的?其实很简单,气味!”
我惶惑了,问伊,“那黄耳怎么晓得虎符什么气味呢?”虎符是纯金打造,要想闻出来,除非黄耳跟葛朗台似的,一闻到金子的气味就亢奋得发抖。
伊的脸色沉得如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幽幽道:“奴婢想了一天,终于想起来一件事,郡主拿回虎符,正是王爷做寿那日,您想想那日还发生了什么?”
那一日还发生了什么?我喃喃地一件一件地数:“阮媚儿的莲子糕毒倒了萍妃……我做的莲子糕也被下了毒……”
伊直摇头,道:“不是这些,郡主往前想,那日清早,吴小姐给您送来了什么东西?”
胭脂!我想起来了,吴悠悠大赞一番自己的胭脂如何如何好,最后还放了些胭脂在我手上,后来我把胭脂给了婵娟,可是爹做寿那一天,那些香气浓郁的东西正好就阴魂不散的粘在我的手心里。
我仍有三分疑惑,道:“可她们又怎么会知道爹要在那日把虎符给我?若是爹择个别的日子,我已经把胭脂给了婵娟,又或者是扔了,她们岂不失算了么?”
度娘忿然道:“她们也是在赌,这虎符早就在她们算计之中了,王妃故意在那日往阮媚儿的糕点里下毒,一是为了害她失宠,二也是给王爷添晦气,王爷一伤心,自然要找个人托付大事,她们只是一直在推波助澜。”
我委顿地瘫倒在床上,胸口就像被铁蹄践踏过的城池,彻底沦陷了!
恰在这时,二门上云板叩了四下。我和度娘都吓了一跳,萧丞相才停灵,这会儿怎么又传丧音?
门“吱呀”一声开了,“度娘姐姐在吗?”却是青花的声音,度娘赶快迎到门口,道:“郡主刚歇下,咱们有话出去说吧!”
青花死气沉沉的调门一听就是刚从丧礼现场归来,伊说道:“那我就不多耽搁了,只是来告诉姐姐一声,老太太刚刚过世了。太太吩咐,郡主身子没好,不必过去了,府中连出这两件大事,人手不够,只能留下姐姐一人伏侍,凡事就请辛苦些吧。”
度娘道:“谢太太体恤,你也快去忙吧。”
一时青花走了,度娘回进来,我从帐子里探出半个身子,凄然道:“真是祸不单行啊!这回萧家可有得忙了。”
度娘冷笑道:“这会子忙算什么,等出完了殡,还有更忙的呢!”
度娘果然一语中的。萧丞相一直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如今倒了,谁来接他的班,就成了一个火烧眉毛的问题。都说明君贤臣,有贤臣而无明君,贤臣固然会怀才不遇,可是如果有明君而无贤臣,明君就会寸步难行。
论资排辈,应是吏部尚书崔哲熙,但袁太妃找出诸多借口,阻止他继任丞相之职。
深秋的阳光,像舞着翅膀的金色蝴蝶,扑扑簌簌落在积素亭的朱漆栏杆上,看起来温和从容,摸一摸却冰得刺骨,秋意深到了极处,树枝上挂着的薄而脆的叶片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萧尧病了,整日的卧床不起,每日给他端药来,他趁人不备,便折在漱盂里,给他端饭来,他三口两口地吃下去,重又躺下。
听青花讲,萧贤那边也是一样的情形,太太先是急得如坐针毡,后来瞧着不像样子,便骂他没出息,又常悄悄地关了门不知说些什么。
“还不是叫萧二爷去争保宁侯的爵位。”青花撇撇嘴道,伊说这话时鬼鬼祟祟的,如今是太太当家,伊说话也谨小慎微了,不过青花到底是萧尧这边的丫鬟,总还是暗暗希望萧尧袭了爵位的。因此常常把收集到的情报无偿捐献给度娘,叫度娘劝我,我劝萧尧。
我停了针线,手里这件披风,从春天里就做,后来撂了好一阵子,终究还是拾起来了,云白羽绉面上浅浅缀着几片竹叶,领口一圈白狐狸皮,系着双环四合如意绦,度娘见我只低头不语,叹道:“到底怎么样,郡主也该拿个什么主意啊!”
我沉吟道:“还能怎么样,太太自不必说,崔大人自己做不了丞相,自然是希望未来的乘龙快婿出人头地,就连太妃,说起来,萧贤才是她的亲外甥,胳膊肘也是向里拐的,萧尧身边,如今只剩下我这么个过了气的郡主,叫人看着就碍眼,哪还会有人抬举他?他这样装病正好,省得到时候失了面子。”
度娘不以为然,道:“太妃未必愿意萧二爷袭爵。”
我惊异道:“为何?”
☆、第五十七章 太妃
度娘一面手指翻飞地打着络子,一面含笑道:“若说最好的丞相人选,是崔大人,可郡主想想,为什么太妃执意不允呢?还不是怕崔大人权倾天下,以致酿出挟臣强主的事来,王妃虽是二爷的亲姨娘,可二爷一旦得势,势必与崔家联成一线,到时候……”
是啊,到时候袁氏的太妃还有什么戏唱。萧贤袭了爵,最多可以不来害我,只有萧尧继了位,才能保护我和爹。为了生存,我必须拿出比当年乞讨还要多的心机和勇气,其实这世上,无论是身无长物还富可敌国,都不时地需要一种乞讨的精神。
我步履坚定地回到齐眉馆。
萧尧正以一种天文学家观察星斗的姿势盯着屋顶。我一览无余地掀掉了他的被子。
萧尧只穿着一件灰白的薄绸寝衣,看到我气势汹汹地盯着他,抱起被子莫名惊诧,以一种被非礼的语气问我,道:“你……你想干什么?”
我淡定而冷漠,道:“你这样算计我和我爹,你知道我为什么到现在还赖在你们家吗?你以为我真的是对你情深意浓才住到今日吗?”
被子绵软无力的从萧尧怀里掉出来,朔风透过绡窗,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道:“那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轻蔑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因为你是保宁侯的儿子,我要自保,更要保护我爹,我只想借你的权势作我遮风挡雨的羽翼……”
“不……”萧尧的眼里布满了血丝,我尽量不去看他的眼神,“你虽然恨我,可还是忘不了咱们那些好日子,珠儿,你忘了?还有咱们的孩子……”
心像被猛兽的利爪肆无忌惮地抓得血肉模糊,我拼命抑制随时都有可能夺眶而出的眼泪,“咱们仅有的一点骨肉相连早就断了,从你在绾碧阁外面对我坦白一切的那天起,我和你,早就一刀两断永无破镜重圆的可能了,我现在要的,只是一个可以在萧府容身的身份,日后若有机会,可以去王府看看爹……可是你这样没用,争不到抢不到也就算了,你根本就不想争,早知如此,当初爹还不如把我嫁给萧贤,起码还有太妃姐妹的庇护……”
话未说完,萧尧已经死死地把我拽到面前,脖子上青筋条条暴起,“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后悔什么?”
心跳停了一下,我告诉自己,忍住,忍住,不然就前功尽弃了,我狠狠心,终于一字一字地说出那句比生与死距离还长的话,“我后悔当初没嫁给萧贤!”
萧尧像一头愤怒的豹子,怒不可抑了,他摁住我,面色红胀,咬牙切齿,“我就让你看清楚,谁才是你的丈夫!”
窗外风刀霜剑,飘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飞雪流霰,屋里却是火光冲天热浪炙人,只听到萧尧怒气满胸的喘息和绸缎绫罗撕裂的声音。我像一枚飘摇的枯叶,零落在冬日呼啸的北风里……
最后萧尧埋在我怀里睡着了,挂着满脸的委屈。
三日后,潭王李茂下旨,丞相萧道恒次子萧贤袭保宁侯爵位,长子萧尧为丞相。
利益均沾,势均力敌。
王府中那些因为爹的落魄而冷冷的笑容,一夜之间变得热烈璀璨。想知道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吗?别人的表情是最准确的晴雨表。不过美味可口的东西总是炙手可热,正在知足常乐地满足现状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一双黑魆魆的眼睛已经在背后盯上我了。
萧尧拜相之后不久,袁太妃召我入府。我顿时生出一种狼来了的感觉。
袁太妃仍旧住在听松堂,然而这一次,这个昔日具有黑白默片气质的地方却给我一种士别三日的惊喜。堂前的两株百年巨柏依然气势磅礴地昂首挺胸,但苍绿的影子下,已经不再荒凉,而是热热闹闹的种上了四时鲜花,如今是初冬,不知道花房里的匠人怎样培植出了生命力如此顽强的菊花,顶风傲雪地开出一地墨绿金黄,排山倒海地压进我的视野。走过这一片太平盛世的花海时,强大的气场映衬得我的心都是蜷缩的。
堂中更是繁华热闹,除了数支通臂巨烛把开阔的房间照了个通透之外,还有极亮的绰灯,一闪一闪眨巴着萌态十足的眼睛,从每一个黑暗的屋隅向我射过来。无论在房间的哪个角落,我都有一种隐私彻底曝光的走投无路的感觉。
袁太妃在一群侍女的簇拥下,缓缓地移了进来,然而伊很快就遣散了这声势浩大的仪仗队,只留下我和伊在明媚的厅堂里四目相对。
我这才发现,其实听松堂里里外外,变化最大的应该是伊。先前伊的装束几乎是千篇一律的黑白灰,恨不得把自己搅进沙土里就能直接与之打成一片,眼前的伊却穿了铁锈红洒金桃花外裳,水红绫绵牡丹撒花长裙,玫瑰红团花披帛,由肩头至胳臂一路下来缀着密密的米珠子。高高的飞仙髻挽在头顶,簪了一支内容丰富的鎏金掐丝点翠转珠凤凰步摇,步摇上至少垂下数十串硕大圆润的明珠,我在担心,这么沉重的披挂,天天顶着会不会得颈椎病?伊的妆容也精致艳丽,恰似阮媚儿当年的脂红粉白,也像这座王府一样,换了主人,粘在了袁太妃的脸上,太妃如果在夜深人静在醉月湖走一趟的话,估计第二天王府就会爆出恶鬼强势回归的传闻。
我目光呆滞地望着这“只应天上有”的奇景,竟忘了行礼。
太妃显然心情大好,并不与我计较这些小节,或许在伊的眼里,这正是对伊翻天覆地变化的一种肯定,因此伊只淡淡笑一笑,对我道:“坐吧!”
侍女上捧了庐山云雾上来,这是阮媚儿最喜欢的茶,因此往年贡来的庐山云雾,几乎全数送到了拥香阁。
太妃吹一吹水面浮起的茶叶,笑道:“还不错吧,茂儿孝顺,自继了位,我就日日庐山云雾不离口,如今都喝不惯别的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