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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九斤的瞥了身旁的先锋定薛一眼,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日前兵败黑风口的恼人战事,心中被万奴激起的怒气无处宣泄,便化为寒冷的目光,盯视着定薛的脸。定薛感受到元帅的恼怒,唬得连忙低下头去。
“既然如此,是末将孟浪了。”完颜万奴虽然碰了个软钉子,热情却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继续进言道,“既然朝廷方略已定,大军又已云集,元帅大人此时正该奖率三军,鼓勇向前,一举攻克敌阵啊。”
九斤大是不耐,冷哼了一声道:“本帅去那边巡视一番,少陪了。”
说罢,双脚踹镫,催动胯下战马向右翼阵营驰去,将一脸尴尬的完颜万奴甩在原地。副元帅完颜胡沙见状,连忙出面打圆场道:
“监军大人有所不知,鞑子的骑射本领甚是犀利,且行动飘忽,委实难测。我军却是马步混杂,不利转动,若旷野争锋,难免为敌诡计所乘。今鞑子远来为客,我军据地为主,正好以逸待劳,严整列阵,使敌以客犯主,自投死路。”
“哦?若是鞑子突击本阵,何以制之?”
万奴摆出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姿态,继续追问道。
“监军大人请看。”胡沙指着布阵于山脚之下的金军最前列说道,“我军以步兵为前锋,皆使数丈长矛和齐身大盾。其后布置弓箭手,骑兵则分列左右。一旦鞑子骑兵敢来冲突,则长矛悉数竖起,立时便成一片猬刺之林,待彼自行冲上受死。彼若迟疑不敢进,则弓弩齐发,敌必大乱而溃。届时我军左右两翼骑兵尽出,随后掩杀,必然大获全胜。”
“原来如此,多承指教了。”
万奴点了点头,虽然心中对这个一厢情愿的列阵方式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却又一时找不到什么破绽,只得诺诺不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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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成吉思汗的中军大帐中也是一片此起彼伏的讨论之声。
“敌人这个阵势很高明啊,硬是来个老虎不出洞,让咱们自己去冲,倒让咱们有点无从下嘴了。”军师月忽难面色凝重的说道。
“怕什么?他们不敢过来,咱们就冲过去!蒙古铁骑,有进无退!”别勒古台大叫道。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做无谓的牺牲啊。”者勒蔑沉声道。
“是啊,金军那些长矛可不是蜡做的,咱们的马还没冲到对方跟前,那些长矛先就招呼过来啦。”博儿术也面露忧色。
“说来这个阵势也不是完全无懈可击,最大的弱点就是欠缺机动能力,纯属防御阵形,没有攻击力。”忽必来沉吟着说道。
“不过,这种战法虽是怯懦,放到眼前的环境中,却是最适合他们的。他们是主,我们是客,他们以逸待劳,我们却耗不起啊。别忘了,宣德城还有十五万后援部队,一旦被他们抄到背后,来个前后夹击,咱们就危险了!”速不台说道。
“要破敌军的防御阵形,却也不难。”木华黎若有所思的说道,“敌人虽然以长矛列阵,但是我们也不必非要冲上去拼命。咱们的马快,可以缠绕他们,同时用弓箭远远射击,搅乱他们的阵形。他们无力反击,只能被动挨打了,这样主客之势就调换过来啦。”
“对,他们虽然有大盾护身,但是护不住头,咱们就对天射箭,让箭雨落入他们的队伍里去。”始终闷声不想的赤老温也开口了。
这时,始终沉默的成吉思汗点头道:“木华黎的计策不错。等他们阵形一乱,咱们就全力攻击敌人的一支部队,从一个地方撕开缺口,直取他们的中军!我打算组织一支把阿秃儿队,将最勇敢的战士摆在最前列,争取一举突破!”
“诺!”众将齐声答道。
术赤挺身道:“父汗,请让孩儿来率领这支把阿秃儿队吧!”
“父汗,孩儿也愿去!”察合台也站起来。
“窝阔台愿随两位兄长同去!”
“脱雷也要去!”
成吉思汗看着眼前的四个如同初次出猎的苍狼般精神抖擞的儿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好!我勇敢的儿子们,今日一战事关蒙古的兴亡,你们这些幼狼也该经历风雨了。去吧,在战场上完成你们正式成为苍狼的仪式吧,即使血洒战场,也将无愧于苍狼白鹿的子孙!”
“谢父汗!”第三篇 大海的怒涛 第五十七章 激突!野狐岭
第五十七章激突!野狐岭
“安答,你也要加入把阿秃儿队吗?”术赤吃惊得望着亦勒赤台问道,“这可是有去无回的队伍啊。”
亦勒赤台微笑道:“你既然叫我安答,怎么还会问出这样的话来呢?大家是好兄弟,自然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安答身入险地,我怎能安居后方?”
术赤沉默得望着亦勒赤台,半晌无言,忽然猛拍了他的肩膀一下,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开去了。
亦勒赤台目送术赤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叠叠营帐群中,他低着头,用靴尖踩着一棵小草,狠踩,狠踩,但这完全是下意识动作,毫无目的。唯一可以透露出心事的只有他脸上所露出的一丝阴冷笑容。心中暗想:
“忽阑,我一生的最爱啊。我们既然已经相见,这就足够了。剩下的只有仇恨!我可以了无牵挂得去复仇了!铁木真,我虽然杀不了你,但至少可以在战场上杀掉你的儿子!让你痛苦一辈子!请敞开你的胸怀接受我这战败者的复仇之箭吧!”
这个激战前的夜晚,心情难以平静的又何止亦勒赤台一人呢?即使深沉如成吉思汗,也情不自禁得走入忽阑的帐幕。
他默默得坐下,一言不发,想着忽阑究竟是怎样通过那场艰苦行军的磨练。关于此事,忽阑始终没有提及,成吉思汗也就没问。他知道,这个女人有着非凡的毅力与坚持,任何时候、任何人都无法勉强她,击退她。
摇摇曳曳的烛火映着成吉思汗,使他的脸色阴晴不定。这种寻常难得一见的表情,却没有引起忽阑的特别重视。她的心情还因几天前的狩猎大会上遭遇旧情人巴图儿的事情而被搅得乱如麻团,难以自持。
若说这种遭遇会令她产生旧情重燃的念头,也是不确切的。对于那个人,如今的感觉大约是一种近乎故人之情却又略带某种排斥之心的感觉吧。对于自己,他所代表的是一段早已割裂的人生往事,注定忘记的前情旧念。这种忘记可以说是顺理成章,毫无窒碍的。而现在他突然出现,所带来的只有某种不可言传的突兀的违和感,完全不合时宜。
——“铁木真发现了会怎样?如果发现了,我会不会为他求情?”
——“如果他突然来请求自己和他逃走,自己会答应吗?”
这些问题几乎在同一时间内纷至沓来,使她的心海起伏不定,巨浪叠生。以至于成吉思汗连呼她数声,这才反应过来。那一声“啊”全然是神情恍惚之中的下意识回复。
“有什么心事吗?”成吉思汗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他从来不曾看到过忽阑有过这样魂不守舍的表情。
忽阑没有回答。欺骗对方吗?从夫妻立场而言说不过去。何况,成吉思汗岂是容易骗过的人呢?如实说出吗?就更不可能了。即使没有恋人的依恋,这也将有着出卖的意味。于是忽阑采取了不置可否的态度。
“是在担心明日的大战吗?”成吉思汗微笑道,“不要担心,我会胜利的。从起兵那天起,我自己都记不得打了多少仗,至今不还是平安无事吗?”
“可是,明天的仗不一样啊。比哪一次都更激烈,更凶险!”
忽阑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一下子惊动了熟睡中的小阔列坚,这个不满周岁的新生儿立刻哇哇大哭起来。这哭声在瞬间唤醒了忽阑心中为人妻、为人母的职责感。她急忙爬上床去,抱起婴儿轻轻哄着,同时在心中厉声责问着自己:
——“巴图儿已经是过去的一个幻觉,你为何会为了一个幻觉就开始漠视眼前最为真切的丈夫和儿子呢?你追随丈夫跨越草原大漠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怀念一个过去的影子吗?你这个胡涂女人啊,你已经不再是蔑儿乞惕部中的那个沉醉于懵懂爱情之中的小女孩了!你现在是这个男人的妻子,他明天就要争战沙场,面临出生入死的凶险,你应该为他担心、祈祷。而这个孩子,是你和他的血脉,你有义务保护他,使他不受饥馑、恐惧、死亡、孤独等等人间灾害的侵袭与迫害。这是一个妻子母亲的职责与荣耀!”
念及于此,忽阑的心情豁然开朗,几天来纠结积压在心头的种种忧郁与困扰通通一扫而光。虽然此时帐幕之外是幽暗的黑夜,忽阑的心中却是阳光普照,晴空万里。
“谢谢你,阔列坚。”
她轻轻拍打着婴儿的同时,将嘴唇凑在那小巧的耳朵边,轻声呢喃着。
婴儿在母亲轻柔的爱抚下,渐渐恢复了平静。他睁大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凝望着母亲的脸,浑然不知自己刚刚为曾经天人交战的母亲做出了一个怎样重要的决定!
孩子的哭声也同样牵动了成吉思汗的心。他没有上前来帮忽阑哄孩子,因为这不是他所擅长的。他如同草原上大多少男人那样,从来只是将对妻儿的爱化为工作上的干劲和战争中的勇气。也许他们的表现形式过于刻板与严峻,但较之许多口不应心的虚饰浮华言词,反而更为接近人间美至纯的爱恋。
成吉思汗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得站起,缓步走到帐幕的门口站定,回过身来,正面迎上了忽阑的目光。二人就这样对视着,不言亦不动。但是从成吉思汗紧握的双手可以看出,他的心中也做出了某种决断。
是的,他确实做出了决断。为了眼前的妻儿,为了所有蒙古人的妻儿,他都要在明天竭尽全力去争夺胜利。他不但要自己带着胜利平安走下野狐岭,还要带回更多的人,使他们的妻子不再担忧,与孩子一起快乐地迎接父亲的凯旋。会的!一定会的!
他放眼四顾,但见夜色之中,蒙古大营的灯火彻夜不息,多少人在摩拳擦掌,又有多少人辗转忧戚。
不远处,四杰之首博儿术的帐幕中传来阵阵轰笑欢闹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