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他的恶梦。每个梦中不是有铁蹄迎头踏下,便是有乱箭劈面射来,令他一夜数惊,醒后但觉冷汗淋漓,全身发冷。如此一来,原本精神不振的他,此时就愈显萎靡不振,再加之前方战况不利,令他的精神几近崩溃的边缘。
人,一旦处于无助的状态下,通常会转向他人来寻求精神与力量上的支持,而距他最近的人往往也是他第一个寻求援助的目标。这就如同溺水者会尽量去抓住身边飘过的第一件物品是一个道理。塔阳亦不例外,他的软弱则将这种“救命稻草”式的心态愈发扩大化了。
短暂的四下张望之后,塔阳发现豁里速别赤与古出鲁克都已经披挂上阵,下山指挥作战去了。唯一同样站在崖边的人却是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札木合。当此兵凶战危之际,他的脸上却全然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悠然神情,意甚轻松的向战场张望着。
“古儿汗,请靠近来,我有话问你。”
札木合应声踱至塔阳身旁,打量着他那副狼狈样,心中好生幸灾乐祸:你不是自命为上国文明之邦的大可汗吗?今天怎么让我们这些蒙古蛮子逼到这步田地了?现在想起来让我靠近,莫非不怕我身上的臭味了吗?不过,他的脸上还是装出了一副关切之色问道:
“尊贵的乃蛮汗,你的脸色为何如此之差?身体不舒服了吗?”
“多承古儿汗的关照,我没事。只是想问一下,你对铁木真的部下应该很熟悉吧?”
“还好吧,可汗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吗?只要是我知道的,定然如实奉告。”
“多谢。那么现在就请你告诉我,那山下追杀我的前锋兵将,有如虎狼之驱群羊,直逼牢固栅栏的是什么人?”
札木合早已看得清楚,当即不假思索得回答道:
“此乃我铁木真安答所养凶猛如虎狼的‘四狗’。他们呵:
“养而喂以人肉,系之锁链紧扣。
“此乃蒙古四狗,举世罕逢敌手。
“其额青铜额啊,有黑铁凿之口。
“舌比锋矢锐啊,心是镔铁铸就。
“环刀为其鞭啊,挥洒烈烈虎吼。
“饮露即可奔驰,风卷残云行走。
“闻杀声而欣喜,盖因可食敌肉。
“今日各脱项上链,血舌吞吐馋涎流。
“那催马赶来的,强壮胜山熊者名忽必来,尖锐如箭簇般者名者别;那紧跟不落后的啊,黑如铁塔的名者勒蔑,那目似闪电者名速不台(1)。若问彼等何许人,此乃铁木真之四狗。”
这如歌之苍凉,赞之雄浑的回答令塔阳毛骨悚然,时当夏日当头,他却全身如堕冰窖,赶忙吩咐侍从取来皮裘裹住他瑟瑟发抖动身子。这时,又有几支蒙古军横向撕开一支乃蛮军队阵地,黑、花旌旗翻卷之处,已将被切在外侧的那部分乃蛮军包围起来,如虎吞羊般将其快速蚕食殆尽。如此战力,是塔阳前所未见的,当即大骇,情不自禁得拉住札木合的一条胳膊,宛如握住一根救命稻草般紧紧攥住,颤声问道:
“那些如同饱饮母奶的烈驹围着母亲欢跳般,狂飚扬尘而至的又是哪路兵马?”
看到那两种熟悉的旗帜,札木合心头一痛,这些人曾经是自己威震草原的无敌神兵,如今却化作了铁木真手中的杀敌利器。他根本不考虑塔阳的感受,自顾自得以怀念的口气回答道:
“他们是我蒙古海都汗的子孙,战神的后裔——兀鲁兀惕与忙忽惕二族。他们呵:嗜杀持械之强者,爱劫血腥财富;喜斗勇猛之好汉,杀人越货行家;今日面色不善,因此列阵来犯。他们是天生的战士,血肉养大的凶手!”
塔阳面如土色,急命部下传令,遇此二族人马,不可轻易交锋,以避其锋芒。
这一令刚刚传出,他又再度发出了惊呼:
“那又是谁,带领无数铁骑跟在二族背后奋锐当先杀来,如饿鹰捕食般杀戮我军?”
札木合似乎也被战场上蒙古军的驰骋英姿所感染,或许他始终将自己当作蒙古人的一员,即使此时是与本族为敌,却也要在异族的乃蛮汗面前一展本族英豪的雄风,抱持着对自己这种古怪心态的审视与自嘲,他用赞美诗般的语调回答道:
“那就是我的铁木真安答啊!其身以生铜祷就,其体乃熟铁锻成,针锥刺之亦不可进的英雄好汉。我那铁木真安答,恰似捕食的饿鹰,如此奋锐而向山头扑来了,你看到了吗?乃蛮军曾经扬言:如果蒙古人胆敢来犯,就如屠杀羔羊般令其蹄皮无存。而今,他已经带着他们来了!你试看谁屠戮谁!”
“啊!太可怕了。”
塔阳的声音已接近哀号。手足无措的他,连下令的勇气都已完全丧失,人似木雕泥塑。
望着懦弱如虫蠏的塔阳,札木合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心情是那样畅快淋漓,那样意气风发。即使是当初就任古儿汗之时,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心情。虽然此刻在山下耀武扬威的蒙古军并非自己的部下,他却依旧为他们的胜利而自豪,同时对三河之源故地的怀念之情也油然而生。
“也许我根本就不该离开蒙古吧?飞向南方的侯鸟也有思乡之时,终会回到北方的家园。我呢?我是否也该回去呢?铁木真是宽厚大度的王者,如果我向他诉说安答旧情,他会善待我的!”
思乡情起,倦意从生的札木合遥望在阵前驰骋的铁木真。他从来不曾象今天这样对自己的那位安答产生出如此亲切的情感。这种情感几乎冲淡他对权力的渴望和对铁木真的嫉恨。但是,他一转念间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开弓射出的箭怎有回头路?自己如今已经射出得太远太远了。自十三古列延之战后,自己已经走上了不归之路,无任何回头的余地可言。何况,象那些草原上的老头们无所事事得坐在太阳地里给孩子们讲故事的苍白日子,自己又怎能忍受呢?塔阳这个家伙虽然没用到了极点,却也说过一句很有道理的话,‘天上可以日月并行,地面却只能有一个可汗’。不错,蒙古的可汗只能有一人,不是铁木真,就只能是我札木合!来吧,我的安答,让我们将这场盛宴继续下去,草原为席,尸骨为肴,鲜血就是你我最可口的马奶酒!”
就在札木合心潮起伏,久久难平时,山下的战况又起了新变化。蒙古中军继铁木真出阵后开始展开庞大的双翼,对乃蛮军进行大包围。塔阳见状,心中忧急起来,对札木合道:
“跟在铁木真背后急奔而来,合围我军之将又是何人?”
“这是月伦额客用人肉养大的儿子,拥有魔王躯体的豪杰。看啊,他驾御着黑色的死亡之雾,其来如飞!其来如飞啊!你仔细看看他啊:
“身长三寻许,顿餐三岁牛。
“披挂三重甲,手擒三莽牛。
“生吞带弓人,亦不碍其喉。
“整咽长大汉,何足饱胃口。
“其方怒之时,引弓射王侯。
“隔山发一箭,数十人穿透。
“当其临战时,弯弓射北斗。
“隔野发一箭,横渡人命休。
“大弓长箭九百寻,强力无双非人有。
“小弓短箭五百寻,精准无双世独秀。
“生具异相人皆惧,浑似魔君凡间游。
“若问此人其何者,拙赤合撒儿名留!”
正说间,蒙古中军以雁翅两翼展开,其后涌出殿后的生力军。原来,铁木真见战况有利,决心乘夜色来临之前彻底摧毁乃蛮人的战意,于是将全部后备队一举投入战场。塔阳指着统率后军队壮年勇将,语无伦次地问道:
“那正在突击我军主阵的大将又是哪个?”
“他啊,是我那铜头铁臂的铁木真安答之幼弟,人皆道他睡也常早,起也常迟,性情疏懒,不喜劳作。然则每临战阵,却从不落后,刀枪从中来往冲突,绝不输与他人!人称孝义无双的帖木格斡赤惕斤便是!”
如果要为这场战争评选一位最佳解说人,那么以札木合此刻的表现而论,绝对是当之无愧的最佳人选。他那声调铿锵有力,意韵抑扬顿挫的诗意语言,对于任何一位听众而言,都将是一种艺术享受。可惜他身边唯一的听众却是身为交战双方之中落于下风的塔阳汗。站在他的立场而言,每一句话都如同一把重锤在击打一根钢钉,而每一锤和每一钉,都狠狠得敲入他的内心,令那里鲜血淋漓,剧痛难当。他再也没有继续观战的胆量,蒙古军的强势压力与札木合的精神打击,使他的内心完全陷入了外内焦困的可怜境地,所有曾经建立起来的信心、勇气乃至最基本的理智都已完全崩溃。现在他的头脑中唯一的想法就是后撤,不停的后撤,躲得离蒙古人越远越好,那些蒙古军完全不能以人的标准来衡量,他们是野兽——嘶风怒吼,噬血成性的狼!
山下如潮汹狼的气息令他感觉到了死亡的恐惧,在这恐惧感的驱使下,他下令将宫帐向山顶迁移。塔阳汗在恐惧危逼下,做出了使整个战局最终转向乃蛮败亡的最大愚策。理智尽失的他放弃了胜利的希望,带头做出了临阵脱逃的举动。
“乃蛮人要完蛋了。”
札木合见塔阳移帐,心中对战局做出了判断。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认为乃蛮人有能力战胜铁木真。他也拿出了自己惯常使用的招数——危难时刻,放弃盟友。他向塔阳道:
“我汗且向山顶去,我自带本部人马为你下山决战,定不让蒙古军登上此山一步。”
晕乱的塔阳也没心思去鉴别这忠诚话语背后的用意,只是胡乱点了点头,做出一副随你的便的样子。就在侍卫们的簇拥下向山顶苍惶逃去。或许,他跟本就没将札木合的话语听进耳朵里。望着塔阳狼狈逃窜的背影,札木合的脸上又露出了难以琢磨的笑容。
塔阳移宫帐于山顶的不负责任的愚行传至战场,对于连遭重创,士气跌至谷底的乃蛮军无异于雪上加霜。人们回头不见自己的可汗,残存的锐气立时消堕。主帅都跑掉,他抛弃了他的战士,只顾自己安全。这样的想法迅速在乃蛮军中弥漫开来,再没有谁愿意拼死抵抗,人人都争先恐后得向山上溃逃。古出鲁克与豁里速别赤在山口处连斩败兵十数人,也无法抑制全线崩溃局面的阔大,最终在如潮败兵所推挤下,身不由已得后撤了。一日之间,十万乃蛮大军兵败如山倒,被少于自己一半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