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他才肯放过我。
我委顿在枯草上疲惫地喘息,意识逐渐地剥离了身体。
原本以为,或许我会就这样死去,即便不死,也得在这里呆上一辈子。直至阮缃融的声音把我唤醒,我还如临梦境。
朦胧之中瞧见了属于他的那张如花一般的丽颜,我费力地想要抬手触摸,却发现怎样都使不上力气,只能傻傻地痴笑,「就要走了么,竟让我看到了你。」
他迟疑道,「林琤,在说什么呢……」
我还兀自咕哝着,「兴许你不知道,其实我一直都有话想对你讲,不不,我不能说,这话非得带到地狱去不可,总好过我俩一道……」
他担忧地摇了我一把,「林琤?!」
被这么一摇,才清醒了半分。
待看清楚眼前的人影之后,我吃了一惊。
「阮缃融……?!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一脸辛酸地回答,「只要提到你孟宥庭那家伙就遮遮掩掩的,我们心中生疑便私下打探了一番,才晓得你被关在了这里。现在上官正与之缠斗引开他的注意力,我才得空来此救你。路上碰到高弱浮,迫不得已我才迷晕了她。」
事情的经过我已然弄清,难为了他不通一丝一毫的武艺却能找到这里。
这时,一名女子款款地走下台阶来,轻声说道,「阮公子,外头已全然安排好了。」
来者是卓霓裳,因为阮缃融的关系,此次竟得到了她的帮助!
我心中感激,正欲支起身子以礼相谢,奈何忘却了手腕处的骨伤,忍不住嗷嗷大叫。
阮缃融连忙接过我的手,重新接好断骨不说,还从头至尾仔细检查了一番。
卓霓裳催促道,「阮公子,再不走,怕是来不及了。」
此话说的在理,我亦强颜附和,他遂搀起了我。
他与我身形相近,带上我实属累赘,然而任我好说歹说他丝毫不肯放弃,只能随着他挪动步子,最后终于一起坐上他事先备好的马。
「上官怎么办?」
「无大碍,他能脱身。」
是了,这我也明白,也许本就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废话。
于是环紧了他纤细的腰,与其乘马共驰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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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跑出了十里,正当我以为就要摆脱了困境的时候,阮缃融猛然拉住了缰绳。马儿高扬起前蹄,发出一声亢长的嘶鸣。
不由得出言询问,「怎么了?」
阮缃融不答,直愣愣地望着前方。
循着他的视线,我看到对面突兀耸立的山岩上,一抹艳红色的身影迎风伫立。
这仙人之姿,端的熟悉。
是傅了了!
只一眨眼的功夫,他已飘落至马前。
我欣喜地直唤他的名字,「是你,了了。」
他的目光横扫过来,语气十分不客气,「哪来的狗东西,胡乱叫嚷些什么!」
我知道,这世间晓得他名字的,不过就几个人而已,却没料到他居然否认。
而此时我才蓦然发现,他那美丽的眸子里写满着敌意以及疏离。
稍作思忖便恍然大悟起来,原来顶着这张脸,他也认我不出。
想跟他解释清楚,然而已是来不及。
他突然发难咤道,「我当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在外败坏我教声名,原来就是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阮缃融颦起了秀眉,但不愠不火地礼数俱到,「此话怎讲。」
「呸,少在我面前装蒜!浮云楼里那桩破事,可是你挑起的?眼瞧着你尚存几分姿色,就自以为能冒充教主作威作福?」
原来是这事。
只是将阮缃融认成了我,他也未免太过冤枉。
我连忙岔道,「了了是我呀,我是林琤!」
「林琤?!」这话成功地引起了他的注意力,但见他仔细地打量我一遭,樱唇轻蔑地抿起,「是个人都敢来糊弄我了,我说,你也不想活了吗?」
竟然不信我!
或许他早已将我归纳作偷听了他与林琤的谈话别有用心的一类人。
我方要辩解,阮缃融却忽然抬手制止了我。
他翻身下马,走近傅了了身侧,「确是在下当众犯下了过错,实则形式所迫,还望海涵不予计较。」
我木讷地听着,酸楚的感觉顿涌上舌尖。
在说些什么呐你……那明明就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心知他从来都不是服软的主儿,只是身边带着伤病的我,面对此等强敌他又丝毫不通武功,只能出此下策。
眼见着他的手背过身后去,一心急,便不慎从下马跌了下来。阮缃融停着愣了愣,半晌过来将我扶起。
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视线却不曾涣散半分。
「是我,了了,是我冒充了那柳堆烟。」
第八十六章危 鹤
傅了了勃然大怒,「教主的名讳岂能是你随便叫的?」
我心中已然有了寒意,遂不大认真地回答,「叫便叫了,你能奈我何?」
阮缃融大骇,赶紧拉扯了我的衣袖,我上前挪了一步,不着痕迹地把他掩在背后。
傅了了倒是怒极反笑,「好,很好,今天我倒要看看你有几条命,能为你的狂言妄语付出多少代价!」
他正说这些话的时候,身子后方已开始汇聚成大片大片的血斓色,那是一群嗜血的斑斓迷蝶。语毕,即有掌风隔空振了过来,引领着山鸣海啸席卷着日月山河。
心知这必是他教中的某种阵法,我亦勉强摆开架势,在心里打算先硬接过这掌以寻破阵之机。
与此同时,有人发出一声疾呼。
「林琤!」
这呼声极快,极急。
猝不及防被人大力推开,我暗叫一声不好。
竟忘记了还有身后搁着的那麻烦家伙。
猝然回头,恰好接住那飘摇不已形同纸片的身子,然后两个人一道被震出数尺。
费力地扳过他如花一般的美颜, 手颤抖着摸索着他紧锁的眉,自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轻唤,「阮……阮缃融?!」
那人在我的肩头绵软地靠着,已是动也不动。
傅了了在旁冷笑,「啐,忒多事。体无半点内力,也敢来受我的化骨噬心掌。」
化骨噬心掌?
我匆匆低下头扒开那胸前的薄襟,但见他胸前蝴蝶状的血色印记。
骤然抬起头来,恨恨地瞪视着傅了了,虽说此事怨不得他。
「他……会怎样?!」
傅了了答曰,「你大可不必替他操心,因为你,会比他死得更惨,以及更早!」
话音未落,狂蝶阵又起。
他和着蝶影放声长啸,形同鬼魅。
我本来就气血极虚,方才身子又受到了冲击,此时早已动弹不得,只能眼见着蝶群铺天盖地地围堵过来,呼吸一点一点地变得急促。
垂眼凝视着怀里的人儿,忍不住幽幽一叹。
往日与你说不清道不明地亲近,却不曾料想竟会这般死在一块儿。
也罢,权当是我赔给你了,赔给你的林琤。
思及此处,我不由得飘起唇角自嘲般地苦笑。
只有这种时候才能稍稍做出一些类似承诺的东西,可每每到了事后还是必然都会赖掉。
你对我的心意,我其实是有些明白的。
而骄傲如你,根本不会主动要求什么。
我利用了这一点,对你,从来都不见公平。
于是缓缓阖上双眸,所有罪与孽,由此被一并吞噬殆尽。
正值此刻,头顶一道白光疾闪,有如钟罩般的蝶阵竟被划出一道口子。与此同时伴随着一个熟悉而又稚嫩的声音响起,天地之间陡然一转,昏红色逐渐驱散了去。
「大人?!」
我一阵懵然,猛地回过头望向身后,还有一些迟疑,「贺灵?」
那个清秀的孩子已然来至我身侧,俯身在我面前仔细打量一番,最后定定地说,「果真是大人!啊,还有阮大人也在。」
「贺灵,你也跟着来了?」武功居然变得如此了得。
「先不说这个,大人,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贺灵真想不到你的脸能生得这样好看。」
「……」
喂喂我说,难道现在就应该说这个吗。
远远的,傅了了柳眉倒竖怒道,「贺灵,你做什么!」
贺灵扬起脑袋回答,「了了哥,他真的是我家大人啊。」
傅了了神情稍顿,「他是……林琤?!」
贺灵点头。
其间,傅了了的的面色转了三道,最后变得异常古怪,「是林琤又如何?忤逆我教之人一概不得轻饶!」
我亦是一愣。
好吧,林琤确实不算什么。
贺灵忧色重重道,「了了哥,大人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之处,求您切莫跟他计较。」
傅了了的神情这才有些缓和下来,「那好你告诉我,教主的玉佩是怎么回事?」
「什么玉佩?」我颦眉疑道。
眼看着他又要发作,贺灵连忙接过话头,「就是大人您充当教主时所用的那枚玉佩呀!」
笑话,毋须这种东西,照样还有前赴后继的人要把我硬推上这个位置。类似这种话我自是只能在心里想想了。
见我不答,傅了了有些犯急,「林琤,教主是因为你家那块白烂石头才……此事你我心知肚明。而那日我出教确认手下带回的讯息,又恰好遇见了你,你还敢说教主的死与你无关?」
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当日逃出京城之时便重逢了傅了了,那时他也说是有人见着了教主的红莲玉玦来寻教主的下落。他还不知我便是那柳堆烟,仅如此看来,一切确与我脱不了干系。可那劳什子的玉佩,我真真没有啊!
当下敛容道,「林某着实没见过什么玉佩。」
傅了了面上的颜色因而变得十分难看,半晌才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地说,「好,林琤,你硬要如此,休怪我不义!」
闻言,贺灵惊慌失措地挡在我身前,「不要啊了了哥,这里头一定有误会!」
傅了了亦动了怒,「贺灵,你再不让开,我连你一并杀!」
我知道这种时候无论我说什么,傅了了都是不会信的,于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罄力推开了贺灵的身子。
「贺灵,你要救阮缃融……」
化骨噬心掌迎面袭来,我再度被掌力震飞,最后重重地摔在地面上。
即时胸口晕染上大片的鲜红,剧痛难忍,滋滋地血肉焦灼。
「大人小心!」
听到贺灵骇然的惊呼声,但见漫天的血斓斑蝶逐渐汇集,忽而朝着一个方向疾扑,竟直冲着我胸前而来!
斓蝶嗜血,或许我会就此被生生啃食。
这便是傅了了所言道的,死得更惨更早。
此时我若还不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