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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构忽然无法克制的颤抖起来,以至于他揪紧了床单,指节和脸色俱白的骇人。
不知过了多久,眼中的泪终于干涸,赵构抹抹脸,摸索着点燃桌上的蜡烛,对着窗外轻叫一声,“方峤——”
“皇上有什么吩咐?”门被轻轻推开,方峤垂首恭立在门口。
看着方峤,赵构忽然明白过来,除了林晚镜,所有人都不会把他当成普通人一样对待,即使亲近如方峤,也时刻记着两人的身份,一举一动莫不是恭恭敬敬。迟疑了片刻,他疲惫道:“朕睡不着,你进来陪朕说会话吧。”
方峤愣了愣,还是依言关上门进了屋。看了看有些失神的赵构,略略犹豫,选择自行在他对面坐下。点燃桌上的小炉,一边将茶壶放上去煮茶,一边静静的等着他开口。
若是以前的他想必会站到赵构让他坐下,再推说几遍臣不敢,然后才战战兢兢的坐下吧?现在想来,这场景还真是虚伪的可笑呢,若自己真的这样做了,想必皇上也不会想要说什么心里话了。
果然,赵构看见他的举动眼神闪了闪,不过立刻便移开了视线,神色有些不自然。以方峤对他的了解,知道他还在纠结到底要怎么开口。方峤不着急,他知道赵构一定会说的,晚镜的说的对,皇帝也是普通人,那么多不开心的事在心里积攒了这么些年,一旦被撩拨,不找一个宣泄口人会被心事活活憋死的。
茶水沸了,他认真的泡好两杯茶,递给赵构一杯。暖暖的茶杯握在手中,瞬间驱散了手心的寒冷,轻呷一口茶,赵构终于期期艾艾的开了口。
“方峤,你觉得……晚镜是怎样的一个女孩?”
“说实话,臣与林姑娘只有几面之缘,不敢说了解她。臣唯一知道是,林姑娘她……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闻言赵构皱了皱眉,方峤假装视而不见,握着茶杯幽幽道,“鹰离不开广阔的蓝天,困在狭小的笼子里是会死的。”
“你莫忘了,晚镜出生,本就该是个大家闺秀!”赵构急切的道,好像溺水之人拼命要抓住些什么,即使那只是根稻草。
“是啊,她本该是的,可惜,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曾经了……”
室中的空气似乎凝滞住,君臣二人各怀心事的相对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赵构艰难的开口道:“方峤,你真的觉得……朕不该把晚镜留下吗?”
悲哀,这一刻方峤如此真切的体会到这两个字——从一国之君的眼睛中。“皇上也是普通人,也有喜怒哀乐,有妥协无奈和恐惧。”晚镜的话言犹在耳,此刻才深切的感觉到它的犀利——因为是皇帝所以比正常人更多悲哀,都说帝王无情,其实是不知道什么是爱也不敢爱吧。也正是因为从没有爱过人,所以一旦动了心就会比常人更加执着和偏激。
缓缓吐出一口气,方峤站起身,恭敬的行礼,“皇上,若您真的喜欢晚镜,请您给她自由。深宫大院侯门大宅只会是困住她的牢笼,江湖才是她该待的地方,即使那于她曾经是个意外。”
颇有些意外的看着方峤,对他忽然换了对林晚镜的称呼,赵构很敏感,当下脱口问道,“你也喜欢晚镜?”
“回皇上,方峤是个孤儿,晚镜曾叫我一声方大哥,从那一刻起臣就当她是臣的亲人。臣只是希望她可以永远像现在这样自由的开心的,做她想做的事情。”方峤抬起头,平静的和赵构对视,那双眼睛真诚的清澈见底。
“罢了,你出去吧,朕忽然想要睡了。”僵持片刻,赵构终于无奈的挥挥手,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方峤明白,身为皇帝要做出放弃这样的事情真的是很难很难,好在晚镜说的对,皇上其实是很善良的。不再多说,他躬身退出不忘仔细的掩上门,不一会耳屋内传来一声压抑的叹息,然后蜡烛灭了……
方峤倚在冰冷的墙壁上,幽幽抬头看天,今夜的夜空,熠熠星辰,月如猫牙……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呢。他扯开嘴角淡淡的笑了,似乎被晚镜给传染了——生活明明已经是个死胡同,也就是她偏偏能够如鱼得水的绕出来。希望自己这次真的能帮上忙,希望皇上真的能够放下,他这么做不仅是为了晚镜更是为了皇上。
晚镜不会留下,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不管皇上能不能接受都无法改变,与其生离死别还不如给他点幻想眷念着,毕竟他这一生遇到的温暖太少。
☆、【二十三】白首不堕青云志
蓬莱镇,流云客栈。
寒露看着林晚镜进门的样子,心里其实诧异:这家伙破天荒的罩了件黑色的斗篷,而且身后居然还跟了一个人。但林晚镜笑得疏离,她没问什么,只是嫣然一笑,说客房已经准备好了。
林晚镜点了点头,随手解了斗篷扔给她淡淡道,“帮我扔了吧。”拉了商流景转身就要上楼。
“晚镜”,寒露眼尖瞧见她白皙的手上一道细细的红丝格外刺眼,她迅速的从柜台后走出来,声音不大却很尖锐,“你又受伤了?”
商流景一惊,只见林晚镜被蛇咬了一样慌张的将左手缩进袖中。他抿了抿唇,目光定定的看着她,眼中喜怒莫辨,林晚镜低着头紧张的连呼吸都开始不顺畅。
“掌柜的,不知店中可备有金创药?”他却忽然对着寒露问道,一手不忘拉着晚镜。
寒露转身取出一瓶上好的伤药并着一卷纱布,笑道,“晚镜来这儿十次里有九次是带伤的,所以我这儿最不缺的就是跌打损伤的药。”
“寒露!”林晚镜急急打断她,“伤口在胳膊上,我自己弄不来,你来帮我一下。”
“不用麻烦掌柜,这点小事我来就好。”商流景淡淡开口,寒露尚未反应过来,只觉手中一轻,东西已到了他的手上。
晚镜从惊愕中清醒过来刚要挣扎,商流景斜睨她一眼,懒洋洋道,“你的脉门现在扣在我手里,你要是乱动,我就抱你上去——反正老子是土匪。”声音不大刚刚够林晚镜听的清清楚楚,于是她瞬间安静下来,乖乖的跟着商流景上了楼,假装看不见身后寒露那副惊异的眼珠都快掉出来的表情。
仔细的给晚镜包扎好胳膊上那道一寸来长深可见骨的伤口,商流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还真是天性如此呢——不管是以前的岳婉还是现在的林晚镜都是这样——不管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开心的难过的统统不和人说,把所有的情绪掩饰起来,永远只用微笑示人。
“晚镜,”商流景背过身去倒水,缓缓的说,“你没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没有。”林晚镜答得很快,很坚定。
“只要你开口,无论什么事我都可以帮你。”他忽然觉得很累,倦倦的道,“为什么你宁愿自己这么辛苦,也从来不开口?”
林晚镜答非所问:“大哥……要是你死了,寨子里的兄弟怎么办?”推开窗户,外面是无边无际的夜。
商流景一怔,晚镜缓缓转过头来,似乎笑了一下,“我当然知道,无论什么事你都会帮我,不只是你,甚至寒露,老金他们都会帮我,可是你们都不是我。你们各自担负了很多东西……我不要你们帮!”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她离自己很远很远,想要伸手拉住她却浑身僵硬的无法动弹。
“大哥,我要做的事情很复杂,里面牵扯了很多东西,我不想把你们卷进来,你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江湖和朝廷到底还是两立的。”她主动走过来握了握他的手,“不用担心我,林晚镜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我不方便出面的小红会帮我。”
“你让小红帮你?”他不解。
“大哥,我不是狂妄自负也不是不想要人帮。小红她……和我是一样的人呢……”她低着头,贪念着商手心里的温暖,我和小红,我们一样——除了自己什么也没有。而你拥有一切美好的东西,甚至你的心里还有正义。和你相比,我这份靠杀人换来的自由又算什么呢?思及此,心中悲戚莫名,竟无意识的低喃出声。
她茫然的自问,“用杀人换来的自由,真的是自由吗?”
低沉而模糊的呢喃一字不漏的落进商流景耳中,他低低的苦笑一声,暗自感叹自己的耳力何时变得这么好了。这句话肯定了他心中的猜测:晚镜她真的是杀手,至少曾经当过。是了,若不是以杀人为职业的杀手,怎能下手的那般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她说,“好好的一个女孩,为什么非要做杀手呢?”
她说,“女孩子家总是不宜见太多血腥的。”
终于明白,为何她会对小红那么好,她说小红像她的一个故人,其实说的就是她自己吧!顷刻间,心中五味陈杂,酸涩苦辣却独独缺了甜……
不禁回响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那一年她才八岁,穿一身白衣,安静乖巧的样子。当时的他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军营中少见妇孺,一开始关注她只是因为好奇,渐渐的被她吸引,直到有一天忽然发现去看她读书弹琴成了一种习惯,扎了根戒不掉。那时候她的名字还叫做岳婉,是岳飞的女儿,岳云的妹妹,也是军营中唯一的女子,不过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知道她的存在。
曾经他以为他会看着这个淡然睿智的女孩成长为倾国倾城的女子,也曾若干次猜测什么样的男子能够有此福泽娶得她为妻。直到十二道金牌八百里加急送至前线,平静的生活被打碎,命运偏离了正常的轨迹,所有人的命运从那一日开始向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
岳帅身边的七名影卫只活下来他一人,很多人在他面前或他看不见的地方死去,军容严正,所向披靡的岳家军只数日便分崩离析。这一切仿佛上天百无聊赖而开的一个玩笑,岳帅被处死,罪名是通敌叛国,“精忠报国”刺在他背上的四个字鲜血淋漓的嘲笑着世人的愚蠢。
“大哥……”晚镜低低的叫了声,将他从往事中拉回。
她真的清瘦了很多,本就略显宽松的袍子穿着她身上愈发显得空荡荡的。心被针狠狠扎了一下,手上施力轻轻一带将她圈进了怀中。晚镜任他抱着,脑袋抵着他下颚,乖乖的蜷缩着一动不动。他们如同冰天雪地中的困兽,互相靠近着温暖彼此,即使那温暖微乎其微,却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