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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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西藏- 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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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成把北京吉普停泊路边,拿脸盆舀鱼,一会儿工夫就十六尾。仁慈的南希示意他放生,十六尾鱼儿顺着山溪游走了。
  与小溪同一方向的山坡,由于上林风化造成了大片的砂质滑坡。山上倾颓的佛塔及断墙,凄凉地耸立于晚风中。次丹多吉说,那是迁移下来之前的陀林寺旧址,塔内多多存有经书和擦擦'注'。听得动了心,便与次丹多吉和老孙一道去访古。彼时正值夕阳已沉,暮色清明。我们走出县城,走过菜地和庄稼地,一路嚼着刚摘来的青豌豆,穿过长长的土夯的残墙和一大片久已废置的窑洞群——我回转身来,打量着这些成片成簇的高及人齐的土崖壁上的洞穴,突然发现它多像一个村庄:道路可通向每一洞窟,似有可集会的小广场,且有墙垣环绕……
  那是一个向心的古代村落街庭,如今它固执地永远沉默着。
  在晚风中好不容易攀上坡顶,便一头扎进佛塔肚内。里面散乱堆放着黄纸黑字或黑纸金字的经文,这是次丹多吉主要的搜索对象。我则专心致志地挑选擦擦。阿里擦擦图案及制作方法都有异于拉萨一带。其内容多为作为护法神的双身佛,多种多样,形态各异;每个擦擦背后都清晰地印着指纹,这一点特别地叫人产生联想:制作这枚擦擦的那个人早已作古,他留下了心愿之痕,意味深长!对于自己选中的一枚十一面观音最满意,不仅造型优美,裙据密集的皱褶细节也被处理得精美飘逸,在这直径不过五厘米的方寸之地上。后来请一位文物专家鉴定,制作时间被确定为十三世纪。我所珍藏的阿里擦擦中,最早的为十一世纪。
  佛塔内的空气有些特别,据说为了防腐的缘故,经文纸加进了有毒原料名为狼毒草,加之内有破烂衣衫和袈裟,连打了几个喷嚏后赶紧撤了出来。我选了几枚擦擦,次丹多吉找了一叠经书。说是对面山坡洞窟内还是应该去一下,无奈夜幕将临,踌躇半晌,只好下山。
  暮色沉沉,我感到象泉河在深邃的谷底汹涌扭动,季节使它膨大而浑浊。这一条了不起的河流,哺育过象雄进而哺育过古格,远去,则又去开发滋养另一些国度和人群。象泉河谷因它富庶,历史人事因它无中生有。扎达是象泉河发源地,扎达因此不朽。我在此地所见闻的一切都是它的作品,假使没有它——我还不习惯这样设问——然而假使没有它,那些村落,牛羊,稼穑,草野,那些往逝风景,以及我的探问感慨……
  象泉河滔滔而无言。
  明天就要离开扎达去往普兰。我站在扎达萧瑟的旷野上,任晚风拂面。对面山壁上星散的窑洞此刻黑黝黝静悄悄,如过往古人不闭的眼睛,瞩望着象泉河谷的岁月,千年沧桑。
  第二章 普兰——雪山环绕的地方
  ——从扎达到普兰的惊险之旅——咋达布热圣地以何为装饰——神湖玛旁雍措,鬼湖拉昂措——边境小城普兰的古商道、国际市场和尼泊尔商人——古宫九层引起拉姆飞升处;洛桑王子及其二千五百个“妃穴”——友善的印度香客和印度苦行者——边多的普兰歌舞,次旦的普兰彩石——那些编织起普兰社会历史生活的细而密的经纬——
  普兰是青藏高原这片高大陆的西南门户,在三围中被称之为“雪山环绕的地方”——南有喜马拉雅,北有冈底斯。翻过喜马拉雅险峻隘口急转直下,就是尼泊尔,就是印度了。
  普兰在藏民族精神世界中地位独特,盛名不衰,具有其地理、文化、历史、宗教等方面的多重因素。简而言之,它的神山圣湖——冈底斯主峰冈仁波钦和玛旁雍措——即是它神圣到极致的象征。
  普兰历史久远。据藏文资料,在公元初始,它就成为象雄国中心辖区之一。后来,又成为吉德尼玛衮的发迹之地。他和他的后代们在此建立了普兰王朝。在喜山另一侧建立了亚泽王朝——后者于十九世纪初才被尼泊尔的廓尔喀王武装占领。此前作为中原、藏地的“边界小邦”生存了七百余载。
  除此,普兰对于我们来说,别具风采的还有它的服饰、歌舞、传说、古商道……即便对于本上西藏人来说,它也具有扑朔迷离的相当的古典感和异域感。
  但是,县名“普兰”的音就译得不确。译成“普让”就好了。一巳接近了女孩子的芳名,这拥有严肃历史庄重文化的古老之地可就被弄得轻飘飘的了。
  从扎达去往东南向的普兰区区几百公里,本来也无意于当天到达,不想却在路上延宕了四天。人为的因素是有的,因为除急于投入工作的南希外,其余所有的人都可早可迟到达目的地,更何况沿途要经过杨成的姐夫担任矿长的门士煤矿、门士附近著名的咋达布热寺庙,尤其要经过名震中南亚、为众多宗教所崇奉的神山圣湖,可以认为处处皆目的地。除去人为因素,路途艰险、小灾频至也势必影响行程。
  八月八日饭后,颇有些留恋地告别了小住四日的扎达。两台改装了的北京吉普驶向我的新的未知地。两台车上的人们是两个年龄组:年龄大些的格勒、南希、老孙、我乘坐马师傅驾的车,而活跃的小字辈们则集中在杨成驾的车上。此前杨成再三宣称,到了门士,他将做八菜一汤招待我们。所以原打算当夜住门士。
  但是一上路,便即刻显现了不吉利的兆头:轮胎漏气。七手八脚之后重新上路,又误入歧途,迷失于土林沟谷中,转来转去直走到下午五时,找到路眼时,方知此处离开扎达不过三几十公里。有些扫兴地停车,捡柴,垒起简易的三石灶,打算加热罐头,吃糌粑和压缩干粮。用南希带来的小巧罐头刀旋了一圈,还有丁点儿相连时,格勒忙中出错,扯罐头盖的拇指被锋利的盖沿深切至骨,白花花的肉和着血疹人地翻卷开来,血流如注。一群人扑上来,拿云南白药抢救。格勒强忍住疼痛,笑说不要紧:他自小的保护神是最具威猛之力的大威德金刚,自然会情己平安的。他说如果此刻降些小灾于他,那么准是为了让他避开危及生命的大灾。
  随即我们走上的路是一条安危莫测的路。这条路是七年前由部队施工修筑的公路,后来因为某些原因不常用了,地方政府又未设道班,年久失修,路况复杂。那路一眼望去,宽展平坦,强于一般公路,但有问题则是大问题:突然断陷;半边坍塌。由于需盘桓翻越五千多米的达巴山,山路时常一面倚绝壁、一面临深渊。前一年老孙曾走过这条路,车闯入一处流水断路的沟中,将翻未翻时定了格。当时几双眼睛盯住令人目眩的幽黑谷底,惊悸得张口结舌,呆了半晌。如今看来门士是到不了的,但愿在夜幕降临前能翻越达巴山,到达达巴兵站就算上上大吉啦!
  西部阿里的晚九时,正是明丽黄昏。西天云霞给烧灼成金黄,灿灿烂烂铺泻了一天一地。那时分我们正停泊在一座小山头。在这座小山头可以向四方高瞻远瞩,尤其可回望来路数十公里开外。杨成的车久已不见踪影,我们打算等到他们。而且我们的后轮总是慢跑气,趁机拿自行车充气筒一下一下往里打气。我们轮流进行,甚至连南希教授也亲自操作——她生平第一次使用这种器械。她的行动受到格外的赞赏:我们发现她已经意识到在西藏这样的地方,在莫测吉凶的旅途上,这样的小团体是共同着命运的。
  就在这座小山上等待了整整一个小时,极目处仍无年轻人们出现的迹象。看看天色向晚,拿不定主意地上了车。行前格勒特意搬来块石头放在路中央,上置一罐头盒。
  随即我们驶入险境。
  天空遽然阴暗,不知从哪里涌来的雨云雹云,刹时间巨闪大雷,喀嚓嚓惊心动魄。指肚大的雹粒嘭嘭乒乓砸得车篷山响,三两分钟间道路山野一片白茫茫。车灯光柱投射之处,山和路已看不分明,好不容易分辨出开阔地上的一处断路,急打方向盘,拐向依稀着车痕的便道,前面的路又模糊了。满车人空前地全神贯注和高度紧张。南希不时用英语惊呼“Stop!”格勒只好急用先学地教了她几个汉语单词:停!左!右!糟糕的是马师傅眼神不够好,同时开车的资历皆在安徽省会合肥市,在这种险山夜路、路况不明、大雷大闪、风雪雨雹的夹击下,一车人的命运都在他手握的方向盘上,能不三倍五倍、十倍百倍地紧张!格勒保持着弯腰站立于车中央的姿势,直盯路面接二连三果断地向马师傅发布指令:“注意左边!”“往右打!”或者:“冲上去!”
  我的眼睛近视,夜间视力尤其不好,坐在颠簸的车中,就仿佛置身于巨浪滔天的大海里、风雨飘摇的小船上。路也看不清,忙也帮不上,心想闭起眼睛来,任凭命运把我抛向何方吧,可是不,此刻我可没有那样坦然,视死如归。以往自以为很勇敢,明证之一是在翻车之际竟能体验到寻常的时刻所难以体验的大喜悦:一种异乎寻常的幸灾乐祸,一种涅槃之境的宁静澄明。
  现在我知道了那种勇敢的局限了。那是在毫无遇难思想准备之际,发生意外之后短暂的几秒钟内,当意识恢复时闪现的第一个念头是“我还活着”时的庆幸。而此刻,当确知危险在即,但又不知究竟在哪一刻、哪一处发生时,就如已得知自己的死刑判决,而行刑期正飞速临近,能不惴惴!我们的坐骑在惊悸中搜索前进,我的脑海也在紧张扫描以往的所有历程,我曾走遍了的几乎全部西藏的东南西北,包括纵横过的青藏公路和川藏公路全程,十几年间旅行生涯所遭逢的一应惊险……这一回顾仅用瞬间完成。判断并立即得出的结论之一是:这一段山路是我在西藏所走过的最险之路。
  结论之二是,我生平确属大怯若勇,大愚若智。
  西藏有几条著名险途,大多分布在藏东、藏南的高山深谷间。例如川藏公路、昌都去往各县的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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