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新年之夜,林凯又一次在凯西家见到了德兰。她刚从家过了圣诞节回来。尽管离开学还有些日子,她说她还是早早地回来用功的好。
前几次凯西家的聚会,如感恩节,除了凯西向德兰去电话邀请外,林凯也打电话问她去不去。她都用功课太忙推辞了。
这次是德兰主动问起来的。
别人都以为德兰要过完年才回来呢。三十号那天林凯在家接到了她的电话,问他去不去凯西家的聚会。他说凯西家的聚会他是有请必去,这次也不例外。德兰说了声:“太好了!”就挂上了电话。林凯说了句:“疯丫头。”然后忽然一想不对,刚才那个电话是从哪里来的?德兰总不会从加州关心凯西家的年宴吧?
想到这里,林凯随手就给德兰拨了个电话。占线!她回来了!
按照安排,林凯去城里接德兰。这是一年的最后一天,太阳好极了。只是外面出奇的冷。上一场雪还高高地堆在路边,冻得死硬。
就近在禁止停车处停下了车,林凯冲进了大楼,拿起了听筒,按下了德兰的房号。值班的警察百无聊赖地翻着报纸。
嘟嘟,通了。“德兰,是我,凯文。你准备好了吗?”
“我就下来。”德兰回答着。
她下来了。猛地一看,她比半年前长大了许多,也许是今天穿黑呢大衣的缘故。
黑呢大衣下裹着她那‘怎么吃也长不胖’的苗条身材。黑亮整齐的肩发,均匀地撒在大衣外面。大衣以下,是黑色丝袜包裹的她优美的小踝。再往下,就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
看这她这一身装束,林凯不禁先替她打了个寒战。暗想,“真是刚从加州回来,连这北方的气温都忘了。”又想着今天都是户内活动,他也就不瞎操心了。
二人并排而行,在出门下台阶的时候,林凯伸手让穿着高跟鞋的德兰扶住缓行,避开台阶上的那几块残冰。
在德兰上车后,林凯向另一恻车门走去的时候,他觉得他带着手套的右手在微微地颤抖。
凯西家的新年聚会不是很大。只请了一些要好朋友,加上从外地回来过圣诞和新年的凯西的大儿子全家。
吃完晚饭后,大家凑在一起随便扯着些闲话,科林斯夫妇和他们的老朋友在看着电视里播放的老电影。林凯同德兰以及凯西的儿媳、孙子和狼狗罗西围在厅里的煤气壁炉旁。
蓝色的煤气火苗,烧着一块特殊的大石头。大石头有效地向外散发着热量。
尽管这现代的壁炉有效、卫生和安全了许多,但缺少了那种跳跃的红火苗映人脸的意境。
在壁炉边的烘烤下,德兰的脸依然白皙。她蜷坐在地上,宽大的白底花毛衣边拖在地面,暗花色格呢裙盖在膝头。看着她疲倦的神态,林凯过去问她是否要回去了。
告别了凯西一家,德兰和林凯上了车。车很冷,启动以后,热气一会儿半会儿也吹不出来。林凯后悔自己没有先出来热上车。看着德兰瑟瑟的样子,他对德兰说:“你再进去暖和一下,等一下我再来叫你。”德兰默默地摇了摇头。看着林凯想要把羽绒服脱给她,德兰对他摇摇手后,又按住了他的袖子说:“凯文,不要。”停了一下然后又说:“我们走吧。”
林凯重新拉上羽绒服拉链时,他触到了羊毛围巾。解了下来,他递给德兰说:“盖着你的脚。”随后又把羽绒服的帽子摘了下来递给德兰。他也不知道这对她有什么用。
车子缓缓地行驶在小路上。白色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照得车里一亮一暗。
用林凯的围巾裹着小腿,德兰感到暖和了许多。随着时间的过去,仪表盘上的温度计也爬上来了。林凯打开了风扇,温温的暖气吹了进来。
车子在行进中,德兰又一次仔细打量林凯。仪表盘上的微光给他的脸映上一个固定的轮廓,一闪而过的白色路灯突出着他的一个一个特征。这固定的轮廓象征着一种稳定持久的性格,这一瞬间的定格就是一个个突出的侧面。每一次注视不同的地方,体现出的性格就是不一样的。如果没有这一次一次的闪光,这突出的性格也就无从体现了。
汽车接近了主校园。
汽车开过了林凯给德兰上课的教学楼。
“凯文,开到湖边去好吗?”在接近一个路口时,德兰请求着。
轮胎一阵刺耳地尖叫,代替了林凯的回答。
(9)
车子停在了路的尽头。前面就是黑黑的湖。
这是一片学校拥有的湖岸,平时夏天,晚饭前后,学生们在草地上玩着飞盘和其它游戏。沿湖的小径上走着一个个锻炼身体的快步者和一个个悠闲的散步者。
在湖边的巨石上,一些学生提着油漆桶,把他们的情、爱、信仰乃至愤怒倾诉在这一块块的湖滨石上。沿着湖岸读过去,能够读到优美的情诗、令人心颤的海誓山盟、福音书、哲人格言、莎士比亚、愤怒的叫骂、激进的主张、恶毒的诅咒。也能够看到穿心箭、天使、耶稣、上帝、马克思、大卫星、里根。
巨石承受了一切,湖水洗刷了一切,湖水也记住了一切。虽然越战时候的标语早已不可辩认,但湖水可以作证!
现在,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的最后两个小时,在这滴水成冰的严冬,湖水倾听着,倾听着这一年里最后一对朝拜者。
林凯关了大灯,调暗了仪表盘的光度,推上磁带,在发动机的空转的声音之上又叠加了轻柔的歌曲。
银色的月亮半挂在天上。月光柔和地撒在雪野上,滴挂在树梢尖。月光也从车窗偷偷的溜进来,在德兰的脸上亲吻一下,然后害羞知趣地赶紧离去。
远处的湖水汹涌地起伏着,把一块块浮冰推向湖岸。冰块清脆的撞击声,伴随着隆隆的涛声,赋予大湖以生命力。偶尔涌出的一个个大浪,把一块块湖冰留在了湖石上,构成了一座座自然的冰雕,赋予大湖以艺术性。溅起的水花,千万次地改变冰雕,使他们处于不停的变化中。在又一次大浪中,他的同类,他那来自原始的同类,他那充满活力的同类将他击得粉碎……。大湖追求着完美,千万次的雕琢之后,大湖选择了自然,自然的完美。
在一个大浪打向湖岸之际,林凯和德兰不约而同地喊出了声。一座他们共同注目的冰雕在大浪中回归了自然。在情不自禁的呼喊之后,二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这是今天林凯第一次看见德兰那么自然的笑容。就在那叫喊的一瞬,德兰的左手紧紧地抓住了林凯放在变速器上的右手。大浪过后,林凯翻过手掌,轻轻地握住那没有离去的小手。
“凯文,你说为什么这湖水不结冰呢?”德兰转过头来,仰起脸来问林凯。
“谁说这湖水不结冰啦?边上不是结了吗?”林凯微笑着同德兰抬杠。然后接着说:“湖水都是一样的,只是中间的湖水深,热容量大。当热容量大到一定程度,寒冷的气温就不足以冻住它了。”林凯顿了一顿:“大湖上充满活力的大浪,也就是这不同深度的水进行热交换的结果。有了这些大浪,湖也就更冻不住了”
德兰听着他解释,感觉着从左手上随着他语气不同传来的握力。在她的生活中,她的手还不曾放到过任何一个男性的手里这样久过。当那个大浪拍岸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要也随着那白色的自然冰雕而去。她下意识地用手寻找着安全。她右手紧紧抓住了车门把手,左手紧紧抓住了林凯的手。在她感觉上,所有安全感都是同过左手获得的。她不愿松开。当林凯轻轻抬起手时,她害怕他会离去,她差点喊出“不要动”,但少女的羞怯使她没有启口。当林凯翻掌后轻轻地握住她手时,她感到了温暖,甜蜜,尽管隔着两只皮手套。她使劲地缩小着她的手,希望能全部躲到他的大手里面去。当八岁的她从香港移民美国时,父母把天性聪颖的她送进了很高的年级,她在家里和在班上永远都是最小的。她家境很好,父亲是名扬一方的医生。母亲对她的管教,给她灌输了东方人的勤奋、认真、律己的美德。作为家里唯一一个女孩,她又是所有人的掌上明珠。除了勤奋聪明之外,她还有着任性的一面。现在,她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她也感到了男孩们灼人的目光。她没有去理会男孩子们的追求。客观上,她很忙,她要用功,用功地去成为全A生,成为“院长名单”里的学生。主观上,她不觉得一群追求者里哪一个令她钟情。虽然她自己不知道‘钟情’的心境应该是什么样的,但她知道她没有,她觉得至少应该是让她感觉着有对父兄一样的亲近。林凯,当她第一次交实验报告给他时,他是那样一种手足无措的样子。后来跟他的交往,让她感到一种亲近。31冰淇淋店里的交谈让她到他是一个尊敬的长者。他的眼睛有时也会闪现出灼人的目光,但更多的时候是深邃的海洋。这次回加州,在中学同学重聚的圣诞晚会上,她感到了一种迷惑。曾经是极其要好的一个同学,现在会认为她是中国人。少年的友谊一下就因此感到陌生。而这个问题是她从来就没有想过的。她是美国居民,在美国上学,长大。她只会讲英语,只听得懂一点广东话。她一直认为她自己就是美国人。如果路人只凭肤色认为她是中国人,她不会觉得什么。可那是她同学多年的好朋友。一句“你们中国人”,令她感到了迷惑,深深的迷惑。带着深深的迷惑,她提前离开了家。她想解开这迷惑,她首先想到的就是林凯。
德兰认真地听他的一个个词:深,容量,活力,大浪。她觉着这大湖就是林凯。如同人们对着大湖倾诉,德兰向着林凯谈着自己的迷惑。讲到少年的友谊时,她禁不住流下了眼泪。她把手从林凯的手中抽了回去,摘下手套,去小包里拿取纸绢。当她的小手再次放回来时,她触到皮手套的手缩了一下。林凯赶紧摘下手套,用他温热的手把德兰的小手紧紧地攥住。
她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