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亮了,赵过几个还在院儿里合计报复大事。杨小玲见屋子不够,他们大冷天,在院子说一夜话,连忙给他们热了酒,让他们到自己那间屋里暖和、暖和,顺道听听他们的说法,一听之下,大摇其头,生怕狄阿鸟回来,受他们怂恿,做错决定,特意把老范请到柴房,说:“范先生,您老都是做过官的人了,怎么也不靠谱,和他们一起瞎闹?!你要是真为阿鸟好,规劝、规劝他几个,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咱咋就非报这个仇呢?!”
老范怪臊的,解释说:“不是。我也不想让他们陷进去,退一步说,不是为了让老陈出面的么?”
杨二嫂就喜欢听这些,啥事不干坐去旁边,问:“让老陈出面,老陈就出面?!你没见狄阿鸟怎么掂折人家。再说了,人家惹不起老陈,人家惹得起他吧,就治他,他又能怎么办?!你这么大把年纪,也是想什么就什么……”
老范只好低下头,挨几个娘们训。
杨锦毛也加了进来,老谋深算地说:“老陈没年龄,地头也不熟,就算人家愿意替咱出这个头,事情也办不好,干脆,你去找找邓相公。”
老范摇了摇头,说:“找邓相公,只会坏事儿,你们都看不出来,小相公,他是王将军这边的人。”
杨二嫂立刻说:“你不想去找就直说,拉倒吧。”
老范叹了口气,说:“还是让小相公看,行不?”
杨二嫂冷笑说:“让他看,他能看什么,我爹,这是看在他爹,看在国丈爷的份上才管他……让他看,他就会惹事儿。我听说了,县里马上分屯,塞钱的,留在县南,不塞钱的,留到县北,就他,还是别捣别的帐,赶快凑点钱,活动,活动,想法留在县南吧。”
他们说着,说着,听到院子乱糟糟的。
杨二嫂连忙出来,见杨宝几个小孩往柴房跑,当头堵上:“咋啦。”许小虎说:“我干爹要打人,阿过叔跳墙跑了,石骰叔上房顶了,老李正在跪走廊,让我来找俺娘说情。”杨二嫂大吃一惊,横移几步,果然见石骰在自家房顶上站着呢,草廊底下,并排跪了几个人,为首的正是李多财。她只见狄阿鸟从房里大步走出来,走到院中央,挺腹叉腰,大声威胁石骰下来,咆哮一声,大骂说:“狄阿鸟,你个兔孙,你咋让人站到俺房子上,有本事,有本事,你找穆二虎耍威风去。”
狄阿鸟让莫藏收下银子,赶回家去,迎面就是七嘴八舌。他怎么听,怎么觉得不照,就地发起了火,本来还火冒三丈,一看是杨二嫂,顿知不妙,大声分辨说:“我让他上房的么?!他自己爬上去的。”
石骰连忙说:“你不打我,我就上来吗?!”
杨二嫂立刻把指头戳上狄阿鸟脑门,威胁说:“你让不让他下来?!”
狄阿鸟急切申辩:“腿在他身上,和我有啥关系,有本事你让他下来,你干嘛找我,我让他下来,他就下来,那他还上房顶干吗?!”
杨二嫂说:“我不管,你赶紧让他下来。”
狄阿鸟没办法,只好冲石骰咆哮:“你躲了初一,你躲得了十五么?!你再不下来,你看我上去打断你的腿不?!”
说完,作势就往墙跟前走。
石骰大惊,连忙喊:“杨大嫂,你看,他也要上来,他上来打我,说把房顶踩烂,就把房顶踩烂。”
两个人要是在房顶打架,确实是说踩烂就踩烂。
杨二嫂上前一把,扯住狄阿鸟的衣裳,拽解释,驻脚拖着,大声说:“让你住我家里不老实。”
石骰顿时对杨二嫂的期望值提高,大声说:“杨大嫂,你只要拽住他,让我跑,我就告诉你件事儿。”
狄阿鸟气急败坏,偏偏被杨二嫂揪住后背不丢。大人小孩,都在院子里笑翻了,石骰一阵得意,顺口嚷道:“杨大嫂,你家死猪的事儿,知道不?那猪没病,是被我们家大瓢把子一脚踢死的。”
狄阿鸟一听就懵了,心说:“他娘的石骰,杨家二嫂知道猪被我踢死,得了么?!”
果然,杨二嫂疯了一样,抓了上来,几个来回,抓了狄阿鸟一脖子血痕,喘回气,往地上一坐,搂住狄阿鸟一条腿,哭喊说:“给你吃,给你住,还贴你个小媳妇,你个天杀的,打死我们家的猪……”
第一卷 雪满刀弓 三十节
老范听得院里闹得猛烈,心里担心,抬脚就要出去劝说,杨小玲喊了他一声,微笑说:“阿鸟厉害起来,也只有我嫂子这样的人克得住。我嫂子闹厉害了,我哥治他,恶人自有恶人磨,你去,根本拦不住。”
老范就怕狄阿鸟受不了杨二嫂的气,上了脾气,动手打杨二嫂,闹个一发不可收拾,见杨小玲一点不担心,安心不少,趴到柴房门口看上一会,果然是那么回事儿,杨二嫂是越闹越发厉害,狄阿鸟是越被闹越不见脾气,两个人,一个蛮横无礼,一个是和颜悦色,一个是把捞乱揪,一个是抱头藏尾。
要说碰到杨二嫂这样的泼辣妇女,抓死了纠缠,泥人也会起三分火,偏偏狄阿鸟血气方刚的年龄,就是能做到不瘟不火,和声低气。
他慢慢佩服起狄阿鸟来,回头给杨小玲说:“小玲,你二嫂,到底能要闹到什么时候?!”
杨小玲说:“她闹累了,就歇手了。”
老范说:“小相公怎么说也是个有身份的人,被她这样缠着闹呢,以后,还能出来见人么?!你还是想想办法,让她罢手吧。”
杨小玲说:“我二嫂不想阿鸟一家子这样住下去,找个借口而已。我爹、我娘心里都明白,知道她在闹啥,都怕拦她,她把话挑明,这会儿,没谁敢让她罢手的,别管她,让她闹吧,使劲地闹。”
老范这才知道老杨家人为啥光站在一边喊,不出力阻挠,连忙说:“小相公知道吗?!”
杨小玲说:“阿鸟心里怎会有数,这才让着她。也只有阿鸟这样让着她。阿鸟欠我们的家的吗?!我家有今天,不是仰仗着人家国丈爷。国丈爷和我们既非亲又非故,为啥肯管我家的闲事?!说出来也不怕您老笑话,有些人,就是势利,看着阿鸟家世中落,心里就不待见了,不是害怕受牵累,就是害怕吃亏,其实也不想想,逢年过节,就我爹给人家国丈爷家送的三瓜两枣,人家何曾看在眼里?不还是因为有我,有阿鸟,人家才肯走动?!”
老范连忙问:“那小相公和国丈是啥关系?!”
杨小玲淡淡地说:“也没啥关系。”老范什么也没问到,有点儿不甘心,又说:“小相公家道中落只是一时,我从来没见过小相公这样的人中龙凤,出将入相,早晚而已,恕老朽愚钝,不曾得知小相公父尊名讳,不知能相告一、二否?!”
杨小玲迟疑了片刻,说:“老大人只因冤案未平,不便相告的。先生要觉得阿鸟和您论交是出自真心,请别嫌他不懂得礼数,多教他一些做人的道理,他哪点都好,就是没拘束,动不动就闯祸。”
老范终觉杨小玲是因为知道自己的提议,而一个妇道人家,有一厢良好的情愿,却摸不透人世险恶的,只想让狄阿鸟学人家圣贤,所以一再谴责自己,不由叹息说:“我活了一大把年纪,总觉得遇到了小相公才遇到了知己,万万不会教唆他作恶,可这世上,勾心斗角的事太多,相互倾轧的事也太多,人人相争,人人相残,谁也不好只是劝友舍生取义吧。我一辈子醉心于玄学,并不擅长权谋机变,因为和小相公相投,为其作想一二,也没有那么让人不齿吧?!”
他慢慢地说:“你们女子并不知道男儿把什么看得轻,把什么看得重?!没错,当年韩言子忍受胯下之辱,可韩言子忍受胯下之辱,得到过多少人耻笑,多少人轻视,过往今人,多说其成于忍辱之举,却不知忍辱,与其所成功业并不相干。他名留青史,不是因为他受过屈辱,而是因为他的雄才大略,用兵如神,胯下之辱带给他什么,被天下人所轻视,差点儿怀才不遇。想想小相公吧,他文武双全,威德天彰,也许哪天就会封坛拜将,却被乡夫田老围殴于田间,毁诟于众口,正所谓士可杀而不可辱,即便是一怒拔剑,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杨小玲吃惊说:“先生的看法与别人都不相同。”
老范说:“我起码和小相公身边的人看法相同,都觉得小相公不是池中之物,一旦蒙受了耻辱,就有普通人不能比的损失。小相公为人豁达,自己也许不觉得,可是,我们却……我的想法,已经够温和的了,只是利用老陈的职位吓唬吓唬人罢了,那些穷鄙之辈是吃不住的,他们一定会连滚带爬地来求饶。”
杨小玲说:“可是,你们不是说,他们要是不吃这套,就想法定他们为谋反,全杀完吗?!”
老范笑了,说:“他们受得了这一吓吗?事情已经过去了,他们难道不买官威,宁愿被杀头,也不愿意低头?!”
杨小玲哑口无言,着急地说:“可是这么做,是不对的呀。”
老范举例说:“如果当今天子走在街上,被人辱骂,因而杀人,合不合情理?!”
杨小玲点了点头,说:“这是谋逆大罪,起码也要灭门。”
老范反问:“朝廷官员行走迥避,有人大声喧哗,被人当众鞭打……”
杨小玲打断说:“可阿鸟不是天子,也不是命官。”
老范说:“天子,命官都是为了维护他们本身的威严,凡人就不需要了?!就是错的吗?!对错,不能简单地做论断。就像现在,小相公被你家嫂嫂这样扯拽,侮辱,对于他本人来说,是一种践踏,对他家里的人来说,对那些叫他主公的人来说,更是一种作践。”
他用手往外一指,说:“有句话叫做主辱臣死,说远也远,说近也近。一开始,大家觉得小相公这样骄横的人也有受气的时候,还觉得新鲜,都站着看笑话,可久了呢,现在呢,你听,整个院子,是不是突然静悄悄的了。你得知道,这每一刻,大伙都在看着小相公,只要他皱皱眉头,就可能有人忍不住跳出来,向你嫂嫂动手。”
杨小玲打了个寒蝉,牵强地笑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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