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堪称完美,除了,明显没有人在的迹象。
乐铖白从车上下来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车镜中脸色阴沉的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显然在强忍着怒气。
没有人,还是没有人。
落地玻璃窗外翠竹交错的光影,仿佛撒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粉,错落有致地铺陈在地板上。
顺着那光影的尽头是空荡荡的厨房,厨台上有他们上一次去超市带回的“战利品”,一只储白糖的龙猫瓷盅,远远看着像一只瓷玩偶,龙猫咧得很大的嘴巴露出一排白牙,笑容傻气又可爱。他记得她踮起脚尖随手从货架上取下它的样子。
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索牵引着,他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厨台前,死死地盯着那只无辜的龙猫,它毫无知觉,咧开的嘴巴像在嘲笑着自己的傻气。
因为莫名其妙的思念,因为太想这个女人,他带着一点自己也无法察觉的迫不及待赶回,对所有人都用了生意做借口,可是在飞机上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她的脸……这种事无论如何也无法对别人开口。
而最讽刺的是,他思念的这个女人,只不过是一个薪水微薄、在社会生存底线挣扎的失败者。呼之欲出的答案让他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地收紧五指,捏成拳缓缓地垂落在身侧。
只是被勾引……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先是骗了自己,又以完全弱者的身份出现,不断地求他这个那个……仿佛毫无攻击性……只是被勾引了的一场艳遇而已。
“砰!”
有什么东西被忽然撞到。乐铖白偏过头,正对上从厨台下艰难地站起身的许合子。
四目相对,他的眼中闪过一瞬恍惚。她的出现,似乎永远无可预料,总以比他想象中更意外的样子出现。
“你……”他微微眯起眼,沉默地打量她,似乎想要嗤笑一声,却蹙起了眉峰,“是在取悦我吗?”
“这样欢迎雇主回家的方式真是令人意外啊。”他喃喃,走近她,一时忘记了之前的怒气,“还在哪里藏了什么意外,嗯?”
她的脸上脏兮兮的,一道类似煤灰般的印记从鼻上横过,他抬起指尖要替她拭去,她及时地往后退了一步,几乎贴住了墙。“乐先生,我忘了你这时候回来。”她镇定地解释,一边用手背飞快地抹去脸上的脏东西,“家里的厨具坏了,我正试着修。”
他“哦”了一声,眼神仿佛水上波纹般平淡地掠过厨台底,终于意外地停顿片刻:“你会修东西?”
“会一点。”她谦虚地回答。
他的神色冷淡:“给家里修东西是男人的事。”
她终于笑了一笑:“乐先生。”
他停住,似乎要等着听她能说出什么。
许合子深吸一口气,笑容浅淡,一副并不想和他继续辩论的样子:“在我们的世界,男人和女人是没有不同的。”
“男人和女人都要挣钱,男人和女人抢着干活,男人和女人同样害怕贫穷。如果女人生病了,不会有男人来挑过那副重担。每时每刻都有人被碾压得喘不过气。”她想了一想,“所以,并不是乐先生您以为的那个世界,男人西装革履地主持会议,女人三五成群地站在游艇吹风,喝红酒,刷卡买衫,参加一个又一个的Party。”
“失败者永远都会给自己找理由。”他下论断。
“是啊,因为太失败,从出生就被决定了背负贫穷的命运,只好找理由。”她平淡地望向他。
“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的人大概很难明白吧。在这些人眼中,他们卑微,他们谄媚,他们的窘迫完全是因为自己的不上进。电视里每天都在播放穷人翻身的奇迹,没有一个企业家不是白手起家,没有一个冠军的童年不艰苦。十三亿人中只要有一个人披荆斩棘地挤进了那个陌生的阶级,穷人的狂欢就会疯狂增长。”
“有人站在金字塔筑梦,更多人站在塔下醉生梦死。”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距离,乐先生。”她的口气很冷静,“站在塔尖的人,用清醒的头脑庆幸着自己的命运,从口袋中分出一些毫不在乎的东西扔给塔底的人们。”她顿了一顿,抬起的眼中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悲悯的笑意,“如果我一开始就像旁人那样对你三拜九叩,对你有求必应,对你假笑,对你好……那么,你也会像路过一团垃圾那样置之不理地走掉,不是吗?”
他被她缓慢又不失条理的分析逼得有一刹那喘不过气,心底明明有一个声音在悄悄说“不是的,你并不会像她说得那样,就那样走掉”,他却勾起唇角嘲讽地笑了一笑:“是,你总算不是完全没脑子。”
她沉默。
他开始咄咄逼人:“所以呢,为什么选在今天说这些话?啊,是了。大概是因为我一早就答应过你,两个月的期限一到,你尽完义务,而我宽恕你和你那位朋友。是因为从此各自回归彼此的世界,没有了威胁,没有了纠葛,胆子也比从前大了吗?”
她再次沉默。而乐铖白的语气更加刻薄了:“真是那个阶层出身的女人……连说话的口气也带着无论如何都没法掩藏的穷酸。”
“不论如何,应该说抱歉的人是我才对。”一字一顿地,他的唇角勾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冷冷望着她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笑话,“站在金字塔尖的人,给了塔底的失败者一些莫须有的希望——你说得对,那个晚上……只是同情。我不过是可怜你,就像可怜一个与自己的世界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想要亲你的那个晚上,不过是同情而已。”
她原先仍然注视着他的明亮无比的眼睛,茫然地睁大,却又在一刹那莫名地黯淡下去。乐铖白一手插着裤袋,修长的身影倒映在地板上,渐渐背过身。
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瞧见他的手指轻轻地敲着厨台,他的声音轻描淡写地传来:“现在,游戏结束。两个月的期限到了,想必你不用再虚与委蛇。”顿了顿,他又恢复了刻薄的本性,嘲讽地笑她,“再也不会见到像我这种身份的人,将来遇到的男人一定都会让你很失望吧。”
“再也进不了这样的大房子,的确可惜。”她终于回过神,淡淡地笑了一笑,“怎么办,这是最后一次来这里了,又没带相机,连拍照留念也做不到。”
“许……”
“都已经说了只是同情而已。”她打断他,“你的同情……我收到了。”顿了顿,她的语气艰涩而迟疑,分明到了嘴边的话,却变成了一个疏离而陌生的称谓,“乐先生。”
就这样结束吧……就像从来没有遇上过,就像她不过是逝去的夏天吹来的泡沫。
那个多年前从秋天的球场抱着球拍远远走来的翩翩少年,在回忆中渐渐变淡。仿佛老电影中最普通的特效,胶片苍黄,笑声与叫声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很久后许合子对贺宵说:“我从前听别人说起过一个故事。一只蝴蝶爱上了沧海。蝴蝶简单又快乐,她才几岁,还很幼稚。沧海却已经经历了几千年的风霜。蝴蝶是在一次远行中看见的沧海,远远看去对方无边无际,仿佛深藏着一整个世界的秘密,这一切令她着迷。她终日流连在沧海的身边。”
“起初沧海并没有去在意她,她太渺小了。沧海永远在那回忆,在沉思。他的回忆太深,太久远。他思考的问题、他要寻找的答案都太深奥。谁也无法去琢磨透沧海的内心,也无法知道沧海的心在哪里,只是在猜测,也许是在海的中央。只有沧海自己才明白,历尽千年的风雨,他早已失去了完整的心,只有一个沧桑而坚硬的心壳。”
“也许是太寂寞的缘故,沧海开始慢慢注意蝴蝶。蝴蝶永远在轻轻地诉说,说着春天的花朵、冬天的暖阳、初秋掉落的第一片枯叶。而沧海总是静静在听。不知道从哪天起,沧海开始喜欢上了蝴蝶,而蝴蝶早已迷恋着沧海的深沉与沧桑。她一直停留着,已不想再飞往别处了,在她的心里,有沧海就足够了,有沧海就有了一切。沧海只要付出一点点的爱就能令蝴蝶心满意足。她并不贪心。”
“时间一天天过去,爱却渐渐衰老。蝴蝶太弱小。她付出了她全部的爱,可是在沧海的眼里却是微不足道的,他并不在意那点爱。时光像一把慢割缓切的钝刀,磨去了她所有的希望。蝴蝶注定飞不过几千年的差距,也注定了得不到沧海。”
“这个俗气的故事,有一个荒唐的名字,叫‘蝴蝶飞不过沧海’。”
那时贺宵正准备赴法国参赛,头一天清晨他们坐在海城老城区的旧天台上看日出。天角渐渐破开一束光芒,浅紫淡红的薄霞仿佛梦幻梯田,一层层地从两人的头顶像变魔术般展开。
她抱着膝,将头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间:“年少时总觉得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矫情的故事,蝴蝶又怎么会爱上沧海。可是,后来人生中遇见的每一个人,身上似乎都带着蝴蝶和沧海的印迹。”顿了顿,她的声音平静,“然后,渐渐地,我就相信了,这是一个真的故事。”
她凝视着一片灰蒙的城市:“也许沧海并不是厌倦了蝴蝶,也许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放弃过。只是,蝴蝶只能活几个月,而沧海却已经活了几千年。注定是不同命运的人,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结局,如果这样……为什么不在一切悲剧没有发生前终止呢,在还没有那样深爱之前就先放弃,像放弃一个对生命最无关紧要的东西那样。”
贺宵听完后却问她:“你见过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的人吗?”
“有一次外出参赛,主办方带着我们从海港回来,途中经过一个国外的贫民窟。那时我正想吹风,慢慢地降下车窗,却对上一双这一生我都不会忘记的眼睛。那个孩子只有十多岁,衣衫褴褛,正在和一只老狗抢食物。忽然间,仿佛发现我在看他,他抬起头,朝我慢慢地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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