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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廉耻,没有情感,甚至没有一点良心,这些是只为了活着而存在的人。”他看着她,“一开始就认定了命运,然后慢慢放弃自己,变成一具行尸走肉……许合子,那个爱上蝴蝶的沧海,就只能做到这样吗?”
沧海选择了失去,宁可渐渐遗忘蝴蝶。几千年几万年的孤独其实并没有想象中这般煎熬。
沧海曾经这样活过了几千年,而在失去了她之后,一切不过如梦幻泡影。佛偈中说的求不得,求来不过一场朝露,原来竟是真的。
许合子并不信佛,六年前从安山监狱出来后,坐车途中曾经过某座南方有名的佛山圣地,大巴中途转站,有票务员上车检查超载的乘客。司机满脸紧张地赶他们下车,约好在另一个地点会面。
盛夏蝉声千鸣,浓烈的阳光仿佛融化了的泡沫,从山尖一直蔓延到山脚。簌动的林叶间跳跃着金色的日光。不知有谁提议:“不如从山上爬过去。”
几个人于是混迹于成群结队的游客中,向山腰缓缓挪动。
山腰的佛寺香火鼎盛,即使在最炎热的夏季,导游们的大喇叭仍然随处可见。许合子站在山门外一块长满青苔的石碑前,等着那些兴致勃勃去上香的同伴。香鼎中刚被人三跪三拜插下的佛香立刻被一旁的景区管理员拔起,扔进大编织袋中,而人们仍然前赴后继地抢着在蒲团下跪,四下借火点香,对一旁的景象视若无睹。
她用随手摘下的芭蕉叶遮住大半个脸,站在一片阴影中。有人撞到她的胳膊,有人踩到她的脚,有人连驻足看一眼身旁人的时间也没有。
所有人都焦躁不安地在人流中拼命向前挤着。
佛祖高高在上地望着匍匐的信徒们,一脸悲悯。
三天后,刚在老区的庙街出租房落脚的许合子站在了海城的地铁站口。她刚来海城的那年,站在地铁站,人潮涌动。那么多人,仿佛哪怕奔向死亡,人们也要拥挤着前进。卑微的人想生存下来,实在太难。只能舍弃一些并不那么重要的东西,比如尊严,比如感情。
佛祖悲悯你的尊严,可是佛祖救不了你。那些终被救赎乃至涅槃的人,成全他们的,不过是他们自己。
再次遇到却又放弃乐铖白的第二十三天,生活仍然昏昏碌碌地向前,曾经在年少的心底浮现过千百次的怅惘终被冲淡成了一声可有可无的叹息,许合子忽然想,原来自己并不是沧海。
在她和他的重逢中,自始至终,她都只是一只蝴蝶。悄然无声地闯入,满怀失落地离去。庄生的梦境太短,容不得蝴蝶的天长地久。
36选7中彩票头奖的概率是八百三十四万七千六百八十分之一。
一位健康妈妈诞下同卵四胞胎的概率是一千一百万分之一。
在一个几百万人口的大城市无意相遇的概率是三千四百万分之一。
而一个平行世界中的男人再次遇到另一个世界的女人的概率是多少?
八点档偶像剧说,1%。
九点夜间新闻纠正,0。01%。
而午夜人间纪实告诉观众,真相往往趋近于无穷小。许合子没想到自己会是那个无穷小。
光可鉴人的黑色地砖倒映出纤长人影,头顶的水晶灯簇着一束璀璨光芒,深深浅浅地照在女人们扬起的下巴上。女导购员穿着清一色的黑裙,系浅色方巾。为人取下鞋穿上时,永远细声细气,笑容疏离。
入耳音乐是小野丽莎的《玫瑰色人生》。不急不缓,徐然悠逸,仿佛人生自该是一壶沏得香甜的咖啡,手摇机子缓磨咖啡豆,从橱中取出珍藏了几代的中国瓷盅,小碟上摆一枝今晨露园新摘的玫瑰。
店大,顾客又少,越发衬得门面冷清,好在奢侈品的旗舰店从来不拒冷清。
有的女人一眼扫过货橱,指着夹在中间的几个新包,一脸厌弃仿佛在看着廉价的垃圾:“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除了这几个,其他的都打包。”
有的女人在每一双鞋之间犹豫良久,最后叹一声气:“不如换家店?”
前者如乐铖白的新欢秦盼盼。
后者如被贺宵强拉进店的许合子。
“换一家店?”贺宵两手提着一双断了根的女式凉鞋,样子十分狼狈,听了这话忍不住瞪她一眼,唇角却是微微上扬,“好啊,你亲一亲我,我就答应抱你到另一家店去挑。”
“我可以赤脚。”许合子不上当。
贺宵索性半跪在地上,从导购员手中接过那只鞋,翻来覆去地打量了一小会儿,抬起她的脚便要去试。许合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缩,脚踝被他握住。
“真是一只漂亮的高跟鞋。”他喃喃着,抬起眼,那眼中有任何女人都无法拒绝的温柔,几乎令人心醉神迷,“为我试一试它,不好吗?”
“我……”
许合子正想说什么,一双男人的皮鞋忽然闯入了两人的视线。
“打搅二位了。”出奇冷淡的声音响在她的头顶。许合子还没抬起头,贺宵已经一下子站起身,挡在了她的身前。而那人的眉间唇角,始终衔着重逢时她第一次见他的冰冷刻薄,幽深的眼底无法探出任何情绪,而那声音里有着藏也藏不住的嘲讽。
他是故意的。毫无征兆地,一个念头就这样跳进了她的脑海。
这个店这样大,他却偏偏要从他们中间穿过。仿佛并不是为了从这里走过去,走向结账的地方,而是单单要打破什么。
“贺宵。”她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让步。而他在一阵平稳的呼吸后,终于动了动。
乐铖白面无表情地从两人身旁走过,甚至连看也没看坐在一旁赤着双脚的她一眼。就在许合子以为一场风波就这样静悄悄地过去时,贺宵却微微屈下身,重新捉住她的脚踝,一手取过刚才那双鞋子,低着头专心致志地要替她试鞋,一边用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几步之内的人能听清的声音温柔地叹气:“为我试一试它吧,我想看你穿上它的样子。就当是第一次约会的特权,好吗?”
乐铖白停住步,微微侧过头,冷淡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她的脸上。
许合子没有看向他,也没有看向另一个半跪在身前的男人。自始至终,她的眼睛只是盯着光亮鉴人的黑砖地。冰冷的砖面上倒映出一张苍白失神的女人的脸,咬住的双唇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墙壁上的挂钟发出“嘀嗒”的走动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而贺宵握着她脚踝的手没有松开,仿佛对这一幕视若无睹,眼中越发温柔。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紧接着垂下头,没有与几步之遥的那人对视:“好。”
乐铖白听了这话,似乎嗤笑了一声,他终于不再看两人,紧抿的唇角透露出紧绷的怒气。
他为什么生气?又为什么要为了这样一个女人生气?这怒气似乎毫无理由,再站下去只能衬托得自己越发像一个可笑的小丑。
而一直呼喝着导购员拎大包小包跟在身后的秦盼盼就在这样的僵持中嚣张出场。
“乐……”秦盼盼站定,出于女人天生的机敏,察觉到眼前的气氛不太对,静了几秒,脸上调整出巧笑倩兮般的温驯,上前几步一把挽住男人的胳膊,“喂,不是说好陪我扫货吗,怎么丢下我孤零零地试鞋子?”
对方有一双乌黑明亮的眸子,对着一个人笑着,仿佛盈满了世上所有的快乐。乐铖白盯着那双眸子,却想起某个月色霜白的夜晚,那个叫许合子的女人醉倒在自己面前,抱着一只杯子,睁大的眼睛一点点闭上,最后扑通一声埋首在了双臂间。
那个时候的自己在做什么呢?他记得那天自己也喝高了,一向清冷的眼中沾染了些许莫名其妙的欲望,微醺着伸手推她,她却不动。
他只迟疑了一会儿,便伸手抱住她,将她慢慢地抱上楼。她的身体出乎意料的柔软,浅喘之间呼出的酒气扑在了他的脸上,令人不由得失神。
他停住步,就着抱住她的姿势,放下她,将她迅速压倒在墙上,另一只手撩开她垂下的乱发,鬼迷心窍地就吻了上去。
对窗的月光照在她光洁的额角上,他一点点地吻,从眉毛到眼睛,从鼻尖到唇角。她似乎从酒醉中清醒过来,微微睁开眼,迷离懵懂的眸子瞪着他。他停住动作,一手撑住墙,大口喘着气,等着她的发作或是顺从。
谁知她只是定定地看了他几秒,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场景,深吸一口气,眼圈渐渐泛红,眼底分明噙着泪水,唇角却莫名弯起。那笑容是十几岁的少女见到了心上人才会有的。
“乐铖白。”她的声音那么轻。
鬼使神差地,他轻轻地应了一声:“是我。”
“乐铖白。”她在醉中又叫了一声。
他不再应她,托住她的后脑,深深地深深地吻上去。那么用力地吻,似乎要将每一丝力气都辗转用尽,凶残得毫无章法。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着了魔,竟然对这样的一个女人动情。那羞耻还来不及提醒他时刻自恃的骄傲,一切却失去了控制。
他吻过她脸颊时,尝到了一丝咸凉。她无声地流着泪,用被吻得发肿的双唇低声着:“ 对不起……对不起……”
无端发难的那人是他,醉酒后占人便宜的是他,而她却在向他说对不起。
是梦吧,他只是怔了片刻,便不再理会。大概是梦,才会这样毫无逻辑;是梦中的女人,才会这样令人心弦难持;而也只有梦里的自己,才会这样陌生。
带着这样的不安和尴尬,他少见地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