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事先通知到的各位失主早已在大理寺内等得不耐烦,看到张律回来了便吵吵嚷嚷地要他立即升堂。
张律笑眯眯地看看这些蹦跶着欢的秋后蚂蚱,心情十分舒畅:“诸位大人、老爷,稍安勿躁,容下官换身衣裳。”
堂内“回避”和“肃静”的牌子已经完全震慑不了门外里三圈外三圈的百姓,直到衙役们喝了堂威,张律将惊堂木拍过三遍,人群才勉强安静下来。
“传犯人!”
两个衙役压着庭年上得堂来,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庭年已被卸了枷锁,立在堂下,锐利的眼神扫过那些一个个已然变得一脸菜色的失主。
“堂下何人?”
“陆庭年。”
“城中最近失窃银两可都是你盗的?”
“是。”
门外一片哗然。张律不得不又狠拍了几下惊堂木。
“为何行窃?”
“我主初登大宝,可国库之中,银两却所剩无几。下官几次三番明察暗访中发现,国库之所以空虚至此,乃是这些人!”庭年指着那些奸商贪官,厉声道:“趁先皇病中贪污渎职、大肆敛财、侵吞朝廷财物所致!如今我朝遭遇百年不遇的罕见雪灾,我主仁德,念在他们都曾有功于家国社稷,本欲让他们将私吞银两捐献出来便既往不咎,奈何他们却不知悔改,一味狼狈为奸,置百姓于不顾。为了救济灾民,我主甚至将私库中的钱财尽数散出。下官不忍见我主为此事日夜忧心为难,便去盗了他们的银子,用以赈灾。”
陆大人这一番陈情,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声情并茂、唱做俱佳的典范,听得门外不少老幼妇孺当下便哭哭啼啼起来。
“为了百姓,目的自然是好的,可是盗窃就是盗窃,你可认罪?”张律一边做戏,一边憋笑憋得要内伤:“杖百,刺配北疆,你可服气?”
庭年还未说话,外边的百姓不干了。不知是谁喊的一句“不服气”引来了群起相应。
“陆大人是好人!”
“我们要为陆大人请命!”
张律做为难状:“这……诸位大人看……百姓都在为他请命了,下官便杖他五十,诸位大人可有意见么?”
那些人早已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在温柔富贵乡里浸淫了那么些年的大脑彻底沦为摆设,都以为已经糊弄过了那乳臭未干的小皇帝,哪里想得到事情会演变成眼下的局面。担忧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来不及,压根再分不出旁的精力去顾及陆庭年。
张律看无人表示异议,道:“取而不告谓之偷,但本官年念在你为了朝廷百姓一片赤诚,便免你流放,只杖五十。”说罢向左右递去一个眼色。
堂下衙役接到指示,从刑室搬来了刑架。那木质刑架呈锥形,足有成人一人半高,三脚开立支于地面,锥顶和三个支点都穿有绳索,用以固定手脚。在大约腰臀的位置,钉着一块宽大的木板,防止受刑之人因疼痛向前躲闪。
庭年褪掉上衣,立于刑架前,任衙役将自己绑缚结实。两个如狼似虎的皂隶执杖站在庭年身侧,对他一抱拳:“陆大人,得罪了!”
庭年闭着眼睛,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五十杖会很快过去,为了衍衍,这不是计较面子尊严的时候。
被舞得虎虎生威的廷杖击打在光|裸的脊背,一下便是一道飞速肿起的淤痕。庭年咬牙忍着,吊起的手臂上浮起条条青筋。但慢慢地,他明显感觉到,再打在身上的廷杖只是看来凶险,但实则已被卸去力道,不过是让人听个声响。
其实张律并未想过在廷杖上做文章,在公堂上做戏是不得已而为之,他始终因此觉得有愧于君师,所以万不能再让刑罚也变成儿戏。但执行的两个皂隶却是在这次雪灾中受了庭年恩德的,便自作主张放了水。噼噼啪啪五十杖打完,也只有最初的十下略为狰狞。
作者有话要说:
☆、22
庭年被带到后堂,早有张律安排好的大夫等在那里为他处理伤口。他稍事休息,待人群散去便准备入宫。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衍衍,那简直一刻都难以让人省心的不安分的小家伙。
张律没有挽留。
事情闹得如此沸沸扬扬,大理寺也是时候出面了,他要写奏折,好明日早朝上呈给圣上定夺。
瑞麟殿里,濬衍正像个小疯子一样地翻箱倒柜,嘴里还念念有词。碍事的冕冠早被他扯下来甩到一边儿,小脑袋上顶着个歪歪扭扭的发髻,额发都被急出来的汗水浸湿了。
庭年进门时看见的就是他一副着急得要哭的模样。
“哥哥!”濬衍飞奔过去,三两下便搂着庭年的脖子攀上了他的腰。
庭年被他这样一扑一缠,直接撞在了门板上,背后的杖伤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但还是用力将濬衍向上托了托,拍拍他的小屁股:“你这是干吗呢?乱成这个样子。”
濬衍看看庭年,又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哥哥送给他的玉佩不知道让他丢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怎么好意思跟哥哥说呢?
庭年托着他在榻上坐了。
“衍衍,哥哥有话跟你说。”他把孩子从自己怀里拉出来,摸出怀中的玉佩。
濬衍瞪大了眼睛,瞅瞅哥哥又瞄瞄玉佩。怎么会在哥哥这里?
“大理寺的张大人在陈仲财员外府上捡到的。你何时去了陈员外府上?”庭年不打算跟他绕圈子,开门见山地问道。
关于他溜出宫去盗银子的事,濬衍发誓,他从未想过彻底瞒着庭年。等到事情结束,他会将这一切都完完整整地告诉庭年,而那应该是春暖花开的某个惬意的午后。眼前的情况与他计划的坦白相距甚远,他被惊得手足无措,于是在来得及做出其他诚实的反应前,大脑已经指挥着他对庭年撒了谎:“我、我没去过什么陈员外府上,这佩不是我的。”
“那你的呢?”
“我、我下了朝更衣时忘记带了。”他说着还大声喊了杨德忠进来:“朕的那块儿黄玉夔龙佩你收到哪里去了?快去给朕找出来。”
杨德忠一头雾水,那东西向来都是皇上自己保管着的,上次有个宫女要为他佩戴时还遭他一番训斥,怎的现在又问起自己来了。但看看皇上的脸色……哎,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杨德忠寻来今日伺候濬衍更衣的几个御侍,问了一通,却谁都说不知道没看见。
濬衍急得直瞪他。
“哦!”杨德忠一拍脑门,“大概是退朝后落在皇极殿的暖阁里了,奴才这就派人去找找,皇上莫急。”
庭年看不下去了。他把濬衍放在一边儿,在屋里绕起了圈子。他有点儿控制不住心里的怒火。这孩子,居然这样明目张胆地跟他撒谎!
“你们下去,叫刘书楠他们五个都过来。”庭年气到极点,声音反而平静无波。
濬衍呆站在一边,看着哥哥气成这个样子,他开始害怕。
刘书楠五个人进来后,请了安便一直跪着。
庭年很少要他的将士跪。当初在西域,他们是战友,回了京城,便是兄弟。这样上下级分明的行为,庭年甚至是明令禁止的。可是现在他气得要命,就是不想给这五个人好脸色。他们五个作为贴身护卫,应该比其他人更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就是时时刻刻确保皇帝的安全万无一失。可是他们居然由着濬衍胡来。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庭年不敢想。
“你们这些日子都干吗了?”庭年沉声问。
五个侍卫不能出卖濬衍,也不能对庭年说谎,只能额头触地,不置一词。
如果濬小衍此刻脑子还足够灵光,他就应该知道,要是软着嗓子去跟哥哥承认个错误撒撒娇,那么事情就不会变得太糟糕。可惜,他因为被庭年抓包又圆不了情急之下撒的谎,又是害怕又是惭愧,再看到师父们诚惶诚恐的模样,心里一内疚,竟欲盖弥彰地发起脾气来:“你们都起来!好端端地跪着做什么?”说完还上前一个个把他们扶起来。
庭年在屋子里踱了两圈儿,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不要过于急躁:“皇上的侍卫我会另外选人,你们都回军营去吧,每人领二十军棍,关禁闭一个月。”
还没听到刘书楠等人回答,濬衍便拍着桌子跳起来:“我不许!”
“你的安全至关重要,我不认为他们能胜任贴身侍卫一职。”
“怎么不能,他们又没有犯错!朕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又没有少条胳膊断条腿。”
“跟着皇上深更半夜溜出宫去行窃,简直就是胡闹!还说没有犯错?少条胳膊断条腿?衍衍你要我等那时候再去追究?”
小孩子在感觉到自己受到逼迫时,反应往往直接而偏激,他忽略了哥哥担忧的眼神,忽略了其实是自己错得离谱,只感觉到满心都是因无计可施而起的怒意,他将那怒意向庭年劈头盖脸地撒去:“你怎么确定是朕?就因为那一块儿玉佩?又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件,哪个有钱人家没有几个,凭它就说是朕盗了银子?再说,就算是朕,你又凭什么随意处罚朕的侍卫?你早就不是什么大将军了,难道他们还要听你调遣?”
庭年没想到这小东西会用这样的理由反驳自己,一时竟有些失神。他恍惚间只觉得灵魂似乎跳脱出这深重宫闱,独立于西域的烈日之下狂风之中。耳边是兵戈杀伐之声,空气里都能嗅到血腥味。背上的伤突然叫嚣着疼起来,那样异常鲜明的疼痛,甚至能让他感觉到那些伤口爬在自己皮肤上的形状。他背对濬衍,把颤抖握拳的手掩进宽大的袖子,对着刘书楠等人命令的口气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二十军棍,关禁闭一个月,我不想再说第三遍,你们都下去吧。”
濬衍觉得自己已经要被哥哥逼得走投无路了,谎言被当面拆穿的羞耻让他无地自容,师父们还要因为他挨军棍。他想不明白,若是哥哥气他做错了事,那么只教训他一个就好,何必要拿不相干的人开刀。况且他去盗银子也是为了百姓,怎么能是胡闹?瞒着哥哥也是怕他担心。他知道自己撒谎是千不该万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