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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着,绷紧的心弦一下子松了下来,脸上自然而然地笑逐颜开。还好,刚才的担心是多余的。
想必是他父亲教他要投其所好,才会说想来看书房。听说李家二公子喜好的尽是武艺骑射,文学方面大概就被忽略了吧。没看懂我在写什么,那也很正常啊。
「你还年少,再过几年就会懂的了。倒是你会看书法,以你这般年纪,可是相当难得啊。」
「是世民胡言乱语了,请长孙公子多多包涵!家母酷爱书法,世民学艺不精,只是略懂皮毛……」客套的道歉话说得乱七八糟,突然却像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朝我看:「那个……我可否请求你……不要把刚才的事告诉我爹爹?」
看着他这刻意装作老成却又掩饰不住天真烂漫的模样,我不禁想起了无垢,不知不觉间嘴角溢满了笑意。
「傻孩子,你都在想些什么?我怎么会告诉你爹爹。」我忽然想起往事,便煞有介事的说:「我也告诉你一件事,不过你也不准跟别人说哦。先答应我吧。」
见他连连点头,我才道:「我小的时候,哪像你这样懂事乖巧,愿意跟着爹爹去拜访长辈?我最讨厌就是跟着我爹去见那些叔叔伯伯了。我可不想去见那些连名字都不会唤的大人们,还要正襟危坐的坐那里听他们说些我搞不懂的话,所以我就故意装病!爹娘都以为我体弱多病,其实啊,嘿嘿……。咦,现在你都知道我的秘密了,要是你敢说出去的话,我就要把刚才的事告诉你爹爹啰。」
果然还是小孩子,听我把这么“重大”的秘密都告诉他了,世民马上就宽下心来,窃笑不已。我也被他逗得跟着笑了起来。他望着我半晌,又低头看了看我的文章,忽然说:「如果世民有你这样的哥哥就好了。」
「你不是有个大哥的吗?他不会告诉你他的小秘密吗?」
「大哥比我年长十岁,住在河东的老家。我一直都跟在父亲身边游宦,就很少见到他了。」
我说:「那你以后尽管当我是哥哥好了。我有个小妹,但可不能跟她说我们男子汉之间的秘密哦。告诉我,你想不想跟我说你的小秘密?」
他俏皮地眨了眨眼,居然摇了摇头。
「不想吗?」
只见他双眼机灵地转溜了几圈,忽然笑了起来:「嘻嘻,我才不要说我的。我只要听无忌哥说他的秘密。」
世民童稚的笑声像银铃一样荡漾在狭小的书房里。窗外忽然卷进一阵微风,把窗纸吹得沙沙作响。我从来不喜欢夏天,但那年夏天的这一阵偶然吹进我心房的夏风,却彷佛把我的心都吹动了。一晃一晃的,也随着那种微弱温和的律动而摇曳。
似远还近的昵称,在我耳畔低低重复了几遍。也不知是世民真的在唤我,还是我自个儿在回味。
恐怕是后者吧。
没过多少年,他就不再那样唤我了,却是坦荡荡的,把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都交在我手上。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其二 晾夏】………
那年夏天很快就过去了。不,不仅仅是夏天,甚至是那一整年的时间,都快得像离弦的箭矢一样飞逝。那段日子无疑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快速的日子。那一年里,世民时常来访,由起初跟着父亲李渊来,到后来自己一人过来,只为找我玩儿。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会去策马,可是我体力不佳,往往才奔跑了一会儿就只能坐在树荫下歇息,放眼眺望世民这好像永远都精力旺盛、不知疲倦为何物的孩子继续驰马奔腾,绕着我转了大圈转小圈,转了小圈又再转大圈。天气不好的时候,他呆在我书房里跟我习文,我教他诗书字画。这时就是我占尽上风的时候了。我喜欢看他被我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然后鼓着腮子说我欺负他,恼羞成怒作势拿毛笔来画我的脸。
但更多时候,我们会在城郊的溪流里游玩。乘着夏末的余热,浸一身清凉,直到天变得太冷,溪水寒得让体弱的我再也无法下水。其实世民从来都是怕热却不畏寒的体质,多冷他都敢下水玩。但他说没有了我陪他一起下水,就没意思了,于是也不去了。但到了来年,才过四月天,天气刚刚回暖到适合穿得轻薄些儿,世民便又嚷着要去玩水。
一年有多下来,我俩已熟稔了许多。我看世民真的已经视我为亲哥哥了。一洗初次相识时的腼腆之气,世民就完全是个活泼好动的大孩子,像有着用不尽的精力,我跟他在一起时常会感到力有不逮。这天,跟在他身后来到常玩的溪流,他迫不及待就脱得只剩一条衩裤,三步并作两步,一头就扎进水里去。
「哇,好冷!」
「你这样一下了就跳到寒水里,小心着凉。」
我担心地叮嘱着他,一整个亲哥哥的模样。世民整个人窝在水中,只剩下乌溜溜的小脑袋还露在水面,晶晶亮的眼睛看着我只是笑。他倏然从水中站起来,带起了一弧水花,差点溅湿了站在岸边的我。
「无忌哥哥,你还站在那干什么。水好凉啊!」
世民利落地将散了开来的发丝拢往脑后,那双手臂比我以前看过的更精壮了。看着他那双手臂,我再不会怀疑他有没有气力拉开那把大弓。
我惊觉往年才到他腰间的溪水,现在只到他膝盖高一些的位置。既是因为这时节的溪流水量较盛夏时少,也是因为一年多之间,世民又长高了几分。几乎**的身躯这时让我看得清清楚楚,薄削的身段现在已经变得健壮了许多,活脱是一个男子汉的模样了。腰间衩裤湿答答地贴着他的大腿,我能轻易看见他大腿的线条,以及两腿间微微隆起的一包。
我如梦初醒,忽然醒觉到,他已经不是初识时的小男孩了。
他见我在看他双脚,便向我踢水,问我在看什么,我顾左右而言其它,自然没有直说我在想他已变成了男人这件事。
「我在想,你这样长下去,再过一年,恐怕就要比我还高了。」
他灿然一笑:「到时换你叫我世民哥哥。」
「你这小子大言不惭,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迅速俯下身向他泼水,是童心突发还是想逃避自己的肮脏念头,这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世民避之不及,被我迎头浇个湿透,却乐呵呵地笑着,用手背抹了抹脸,就不遗余力地向我回泼反击。他在水中,自然占尽地利,不几下就把我泼得落汤鸡也似的。
「既然都弄湿了,就快下来吧。」
我还来不及回答,他忽然一扯我的脚踝,把我和衣扯到水里。我一下子落进冰冷的溪水里,吓了好大一跳,来不及屏气,呛得直咳嗽。好不容易才回过气来,坐了起来,却看到他在那里得意地笑着,在阳光下露出洁白的贝齿。见我坐起,他马上又扑过来将我压回水里。我们在水中扭打着,我的眼眸里倒影着的全是他那纯净无邪的笑意,身体却被他那双强壮有力的手臂压得死死的。有那么一霎间,我疑惑起来,到底这时的世民,是个孩童,还是已长大成人?
我似乎无法想象长大了的世民会是什么样子。实情是,我无法当世民是个成人来看待。
饱读圣贤诗书的我,只容得下“兄弟”这种暧昧模糊的关系。若他不再是个我可以宠溺的小孩,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就需要一个全新的界定。
这种界定,恐怕我心里早就隐隐明白了,所以我才不愿意让世民长大。但有些事情,就算你不想面对,迟早还是要扑面而来的。
世民轻易制服了我。他按着我的肩头,跨坐在我的身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紧贴的感觉让我开始惶惶不安起来,我试着调整身体接触的部位,却被世民按制得动弹不得。
「无忌哥哥,我想问你一件事。」溪水流动时发出沙沙嗦嗦的声音,在这声音之间,是世民已然变得沉稳的语音:「你为什么还不成亲?」
虽然不知为何世民会突然这样问,但这问题的答案,一下子就在我心里蹦出了两三个。其实自从父亲死后,我和妹妹被庶出的兄长逐出长孙家,我就没有再想这种事了。寄人篱下的日子已是自顾不暇,还想什么传宗接代的事?与其花心思物色妻子,不如多念几本书,为将来的安身立命多作积累。
不成亲的另一大原因,还是为了无垢。我只望自己能耗尽所有心力去养育她,若我草草成婚,只怕她与嫂子合不来,会让她本来就多舛的命运更添不幸。
此等面面俱圆的答案像已经刻好在我心里一样,随时可以倒背如流,我却一个都不想说给世民听。
我选择挤出一个笑脸,向他挤眉弄眼:「怎么了,你要为我说媒?」
「……爹要我成亲。」
我在心中「啊」了一声。也对,也对。虽然我还习惯不来,但照理说也该到那种时候了。世民身为武家子弟,必然要到战场上去建功立业,获取功名富贵。但所谓兵凶战危,李渊想尽早为他留得子嗣,这也很好理解。
我也表现得很理解地点起头来:「男大当婚,好事……」
「那你为什么不成亲?」
世民死心不息地继续打破沙盘问到底,显然是还不知道除了那些公式化的原因之外、他为什么要娶妻。他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指示吗?但为什么连我也开始反问起自己来了:说真的,我为什么没有成亲?
我不知道。
我这样在心里回答。但明明,我就知道是为什么。
无垢说过,我外表敦厚,但其实是个很工于心计的人。做人就必须有点心计,特别在这种炎凉世道,若是心无城府,死了也会不知道为的是什么。
但我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无垢所指的是另一种更为可怕的城府——我将终此一生都被困于里面。
我的心像一重一重没有尽头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