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无垢所指的是另一种更为可怕的城府——我将终此一生都被困于里面。
我的心像一重一重没有尽头的纱帐,明明答案就在里面,但掀来掀去,掀开了千重百重,就是掀不到最后一重,显露不出事实的真相。
为什么不成亲?
那孩子一脸坚毅固执的看着我,好像是想从我表情中推想出端倪。水珠从他湿透的发端滴落在我胸前,惹起一种暧昧的痒感。迎着阳光的睫毛照成金黄色,瞳仁像琥珀色的水晶,灵动剔透。这样的一双眼,任是多深的城府,也会被它看穿的吧……我是这样相信的。
但任由他怎么看,也只会看出我心中一片茫然。因为,恐怕这片茫然,就是我的心底深处唯一的真实。
………【其三 残夏】………
四个月后,世民成亲了。
在那之前,我也好像是为了回答世民的问题,匆匆成了亲。一切交给舅舅打点,简简单单就完成了。当时世民随他父亲李渊去了东都洛阳,根本不知道我要成亲。这一来,我的婚事就比我想象中容易办得多了。一夜之间,没有天人交战,没有五味杂陈,几乎就像是办完了一件例行公事那样,我就成了别人的丈夫。在遇到世民之后,我一度以为自己会拒绝与女子相好,但原来一切是可以那么轻而易举的。当一个人有了非达到不可的目的时,只为了那目的,自己或别人的幸福都是可以牺牲的吧。
我也不再担心无垢会与嫂子合不来了,因为我娶妻,就是为了让妹妹能出嫁——
嫁给世民。
告诉无垢这桩婚事时,她只是羞答答地低下头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眼角眉梢却分明洋溢着喜气。我就明白,我的牺牲是值得的,不止是为了世民,也是为了妹妹。他们一定要幸福……不,一定会幸福!
婚礼前夜,无垢跟我彻夜长谈,井井有条地告诉我婚后会如何做个好媳妇,为长孙家争脸,叫我不必担心。虽然言谈举止落落大方,但我是亲手养育她长大的哥哥,看着她小小的脸蛋上还流露着孩童的稚气,就不由得心疼。
婚后的生活,侍候丈夫,孝敬公婆,女子该守的三从四德……我知道她可以把这些角色都扮演得无可挑剔。但事实上,该怎样以妻子的身份去享受男女之爱,她大概还在猜测。
「所以我才给你选了世民啊。」我最后这样安慰似的对她说。
这桩亲事是我一手促成的。当世民向我提及李渊要求他早日成亲后,我隔天就极力游说舅舅向李家提亲,把世民的优点、以及攀附了李家后的好处一一罗列。看到舅舅立时把李家次子看作绝世佳婿,惟恐被别家闺秀捷足先登,快马加鞭就定下了亲事,我就知道那是我这辈子最漂亮最有力的说辞。
但我也意识到自己对世民的长大成人是多么的恐惧,于是用尽千方百计,只想将他留在我的身边。只有让无垢和他成亲,我才能以郎舅的身份,保护属于我的世民,同时也保护我唯一的妹妹。
还有,保护自己那份不能被揭发的感情。
我为自己这「周全」的计划而在心中微笑。没有什么,比这饮鸩止渴的法子更好了。
世民的婚礼在八月末的时候举行。那时夏天已经快要过去,大厅里热热闹闹,外面吹来的夜风,却已然带了点凉意。世民穿着一身红得刺眼的新郎服,在席间来回穿梭,忙着敬酒。世民向来不擅酒,几杯下来,双颊已冒上两朵红晕。果然人生最快乐的事之一莫过于小登科啊。他笑得很开怀,瞄见我独自一人靠在窗边纳凉,便踏着蹒跚摇晃的脚步过来,叫嚷着要给我敬酒。
「无忌哥,我们干!」
我伸手去给他扶正头上歪了的礼冠,看着他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还叫无忌哥,该叫大舅了。成了亲还这样没规没矩的。」
「有关系吗?你还不是成亲前和成亲后都一样的古板!来,罚你干了它!」他拿着酒瓶给我倒了满满的一杯,笑着大喊大叫。人已醉了七八分,脑袋晃来晃去,不一会儿礼冠又弄歪了。我想伸手给他整理,却被他一把搂住手臂拉着我往厅外走。来到室外,被晚风一吹,他竟一弯身就吐了起来。
侍女们连忙上前,世民却挥手让她们退下,独自撑着墙吐了好一会。
我解开披风,披到他肩上去:「已经入秋,风都寒了。小心着凉。」
「不错,是很冷。」
他抓紧我披在他身上的披风,又吐了一回,眼眸里的酒意已然消退了不少,脸上也少了方才的狂欢之色。月光把他的脸映得惨白,他懒洋洋地倚着墙,望着我低低笑了一声:「你为什么忽然就成亲了?好像迫不及待似的,连喜酒也不请我吃。」
我不假思索就答道:「为了能快点把无垢嫁给你啊。」
「你就那么想把她嫁给我吗?」
我避重就轻:「你该不会现在才来说你嫌弃她吧。」
「嫌弃她?」他的语气彷佛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样,笑得几乎又要吐起来。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他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往远处:「你明明知道这是一桩天设地造、好得叫我无法拒绝的亲事。」
「可别告诉我你嫌弃她。你若对她不好,我不会放过你。」
他又笑了,却是笑得零零落落的。
我说:「无垢虽然出身贵族,但你也知道,她跟那些刁蛮任性的千金小姐们不同。能嫁得你如此佳婿,是她一生最大的幸福。我不许你辜负她。你可知道,当我告诉她这桩亲事时,她有多高兴。」
世民沉默半晌,忽然又问:「那你呢?」
「……我也很高兴。」
我若无其事地说着这些话,若无其事地说着自己高兴,冠冕堂皇之极,冠冕堂皇得连我自己都开始觉得有点受不了了。是啊,我怎能不高兴?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世民或许不会明白我对这桩亲事是多么的感恩。如果他今天娶的是别人,恐怕我今后就连给他披个披风的机会,也不能有了。
世民一直望着远方,没有回话。我在想他其实是否真的醉了,所以我说的话他什么也没听进去。我们一直就这样沉默着,在寂夜之中,屋内的欢闹声显得特别响亮,特别喜庆。世民突然又笑了起来,仰首就直接把酒壶里的酒往口里灌。我连忙拉住他的手。
「都吐了,还喝!」
「我高兴,当然要喝个酩酊大醉。」
我苦笑:「傻孩子,喝醉了怎么洞房?」
他愣了愣,慢慢的点了点头。
「……也是。」
说罢,把酒瓶往我手里一塞,抖抖肩膀,我的披风就这样慢慢地滑落在地。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良久,忽然说:「无忌哥,你知道吗?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会听……」说罢,也不等我作任何的回答,他又已经东倒西歪的走回酒席。我听见他在屋里大笑着骂人,借着醉意吵闹着要赶人,说是**一刻值千金,***你们都给我滚吧。
手里的酒壶已被世民握得暖了,壶内的酒也只剩一半。我仰头一干,烈酒烧过喉头,苦得很,害我几乎呛出泪来。我也不明白,世民为何能一边喝着这样的苦酒,一边笑着说「我高兴」。
如同我也不明白——大概他不会知道——,我怎么能微笑着说出「我也很高兴」的话来。
………【其四 闷夏】………
成婚之后不久,世民就参加了雁门勤王的一役。因皇帝杨广的出尔反尔,勤王有功者泰半都没得到奖赏,世民那时在隋军之中不过是个低级军士,自然更是一官半职的升迁都捞不着。只是李家早有志在天下之心,大概已经不在乎隋杨的官位了吧。皇帝从雁门回来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地任性,跑到江都不回中原,天下大乱的形势由此日益明朗。
这天,世民忽然事前没打招呼就来了长安,一到我家,也不经通传就跑进书房,擅自拿出文房四宝,还大剌剌的唤我磨墨,一连串的说在马背上耗得久,书法都生疏了,只怕再这样下去便没办法与我附庸风雅了。只见他施施然下笔,却是随便乱划,也不认真写字,刚才那一大堆的借口不攻自破。
「无忌哥,没墨啦。」
我提醒他:「说过多少次,要唤我大舅。」
「大舅?我不让你唤我世民哥已经对你很好了!你看,我都比你高啦!」
他站起来,手放在头上和我比了一比,当初的小男孩已然长高长大,竟比我还高上半寸。我嗤笑一声,一脚踢在他小腿上:「脱了你的马靴再说话。」
他夸张地「哎唷」一声,弯腰抚摸着痛处,笑骂:「大胆!太原公子你也敢踢,不怕丢了小命?」世民风采俊逸,以唐公次子之尊却是交游广阔,三教九流、引车贩浆之辈中亦多有朋友,因此「太原公子」的雅号竟是传扬甚广。这小子也不害羞,在我面前如此洋洋得意的夸耀自己。
「我可是太原公子的大舅,谁敢要我的命。」
「大舅也没得说情!看招!」他拿起毛笔作势要往我这边划过来,重演以前他常玩的伎俩。我忙着挡格,虽是保住了脸面,衣袖却被他划上了。我转身到他身后,想抓住他后背的衣衫,反倒被他乘着空隙,在我脸上画了道胡子。
「哎呀!」
那小子一脸得意,意气风发地用毛笔指着我说:「嘿嘿,跟我斗的,都得遭殃!」
「撞在你这小无赖手里,谁能不遭殃!」
「确实没有,除非──你是我的军师吧!」
我本来还在擦着脸,听他这么说,一下子呆住了。
我终于明白世民此行所为何事了。
世民也收起了刚才开玩笑的神情,伸手替我好好整理被扯乱了的衣衫,甚至细心地将领口的折痕抚平。我一颗心忽然怦怦乱跳起来,忙一抬眼,正迎上他那双凤目,直直地望进我的眼眸里,眼波流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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