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于黑暗之中。
阴影中,那漆黑的双目却灼灼有神的透射出正直不屈的光芒。
幸村背靠着窗户,整个人淹没在暖金色的阳光中。他往面前的画板上又涂了几笔,突然扔下画笔,放弃般的向后靠去。
“好了。”他说,“真田,放松一下,谢谢。”
已经将同一个姿势摆了近一个小时,全身肌肉几乎都僵掉的真田终于松了一口气。放下毛笔时,他开始后悔答应幸村做绘画模特的事情。
此时,已经是真田弦一郎国中二年级的六月,也是他们真正摆脱当年前辈的影响,完全掌控住整个网球部的时候。
“还是没办法。”
坐在靠背椅上放松肌肉时,真田听到幸村轻轻的声音。
“看不到阴霾。”他说。
听不懂。
进入文艺状态的幸村,是真田永远无法理解的。
真田并不在意这个,男子汉的友谊就是这样,不讲究什么共同话题。相反的,正因为无法理解,真田反而觉得幸村非常厉害。会用油彩画出心中感受,会突然说出精辟而准确直达人心的话。
这些真田都做不到,所以才觉得了不起。
不过,如果幸村能够不把他拖出来做什么奇怪的绘画模特就更好了。
被人用这么犀利的眼光冷冷的观察着,饶是画板背后坐的是多年挚友,真田还是打从心底感到一股寒意窜上来。就好像置于砧板上的鲶鱼……
不对。真田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那种感觉更像j□j的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等着被分解的尸体,而幸村就是那主刀医师。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治疗,只是为了在他的体内一探究竟。
放松完肌肉,真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下次别找我做这种事情。”他想这么对幸村说。
终究,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幸村先开口了。
“真田。”他说,“你的六条团子好像考进立海大了。”
脚下一滑,真田几乎跌倒在椅子上。
“幸……幸……”话题转换太快,真田张口结舌,一时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说什么呢?
幸村你果然认识六条团子。幸村你怎么知道她考进来了。幸村你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情。
有什么好问的呢。
反正……就是为了耍他真田弦一郎。幸村最喜欢做这种事情,悄悄将一切掌控在手中,面上却一如既往。然后突如其来的抖个包袱,微笑着看他大惊失色。
背靠着窗户,阳光在幸村周身形成一层淡淡的模糊的金色光晕。逆光中,他的表情彻底沉于看不清的阴影之中。
就连这坐姿的方位和开口的时机都是精挑细选的。
幸村做什么都喜欢讲究氛围。
面向全社部员训话时,早上和傍晚的站位就是完全不同的。不但取决于阳光照射的角度,还会考虑风向和空气湿度。
这些细微的参考数据真田当然是没法察觉的。不过,他们网球部有一个对周围一切观察入微的军师柳莲二,而这位军师又在这种八卦问题上,非常具有分享精神。
所以,原本只是偶尔会疑惑,为什么幸村的外套总是飞扬的那么恰到好处。现在,连他真田都会在看到幸村开口时,下意识做出反应——又在摆造型。
“喔。”他点点头,故作镇定的,决定让等着看笑话的幸村扑个空。
“你不知道吗?”幸村的声音里听不出失望,有的似乎只有好奇。
“县大赛快开始了,幸村你该收收心。”真田以冷冰冰的铜墙铁壁堵截着对方的探究之意。“这种时候,专注于绘画这种事情太松懈了。”
“这样啊。”幸村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真是严厉呢,不愧是真田。”
真田沉默的站在一旁,等待幸村收拾那些绘画工具。
他确实不知道六条团子考进立海大了。
实际上,从去年年末开始,两家的来往已经渐渐的少了。
追根溯源,或许缘于六条家发生的那些变化。
去年十二月初,真田随父母一起参加了六条正义先生的结婚披露宴。
婚礼是在西式的教堂里举办的。因为双方都是再婚的缘故,并没有宴请太多宾客,婚礼的过程也简略却不失温馨。
坐在教堂后排的座位上,真田远远的望见了许久未见的六条团子,穿着洁白的天使纱裙,手中托着长长的婚纱拖尾。她跟在那个幸福得面容都闪闪发光的新娘身后,脸上的笑容天真可爱而动人。
“六条叔叔怎么突然结婚了?”目光紧紧追随着走向教堂圣坛的六条团子,真田难以理解的向母亲询问。
“诶?不是很好吗?”儿子会这样问起,真田妈妈反而有些惊讶,“六条家总算有女主人了,团子也有人照顾。”
那样团子是不是就不会再来我们家了?
真田没有问出口。这样的话说出来只会自取其辱,被妈妈说些“弦一郎很想和团子妹妹一起玩呢。”之类的话。
“诶,可是我也没想到六条先生会再婚呢。那么久了,还以为他对这些不感再兴趣呢。”真田妈妈笑着同丈夫谈论。
“啊。”真田健太郎点点头,“据说是今年相亲认识的。六条他说原本没抱希望,不料竟一见如故,而且,团子好像也很喜欢这个新妈妈。听说八月份他们开始同居时,团子就和新妈妈相处融洽。”
“那真是太好了呢。”真田妈妈笑意盈盈的望向圣坛上行礼的一对新人。“团子和新娘子很亲密呢。”
撒谎。
纯白的桌幕下,真田无声的攥紧了拳头。
喜欢?融洽?亲密?那么六条团子为什么要出走,就在那个八月。
小小的白色身影跟在前来问候宾客的新婚夫妇身后,熟悉的面容上绽放着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笑容。
但那笑颜是如此的刺眼,真田愤然转开脸,不去看她。
待到别扭的真田再度回头时,穿着白色纱裙的少女已经跟在新婚夫妇身后转去了其他宾客那里。
那时,真田远远的眺望着那仿佛随便一阵风吹过就会折断般的纤细身影,呆呆的,不发一言,直到她消失在人群深处,彻底寻不见踪影。
然后,再没听过她的消息。
直到此时,从幸村口中再度听到那个名字。
发财,吃!
章二十一
对于六条团子,真田的心里始终存有许多许多疑问。那时在婚宴上,他几乎想要问出口,却又因为莫名的愤慨而失去了机会。
或许那是他唯一一次最接近真相的机会。错过了这次机会,便不再有接近那个小小少女的理由。
“弦一郎,别搞错了。某些方面女生甚至比男生更坚韧。啊,应该说,柔弱,原本就是一种最佳保护色。”
或许小口时政又是对的。
别人早就明白的道理,真田弦一郎却花了这么多年才恍然大悟。一厢情愿的自诩为武士,自诩着强大,自以为是的行使着毫无必要的保护。
愚蠢又可笑。
那个不爱说话的弱小女孩已经长大了,可以硬气的同他两相对峙,可以默默的照顾好自己。真田弦一郎自我感觉良好的守护之梦也该醒了。
“抱歉,真田,我还有个地方要去。今天不能同你一起走了。”收拾好绘画工具,走出书法教室时,幸村歉意的笑着。
真田点点头,示意他随意即可。
转身向走廊深处走去,拐弯之前,幸村仿佛突然想起些什么似的回身,“六条团子在一年D组。”
真田没有作声,只是瞥了幸村一眼,微微点头。
幸村还是不够了解他。他并没有去探望那个小女孩的打算。
就算在真田弦一郎被蠢蠢的责任感填满的那些时光,他和六条团子也并没有相熟到可以随意搭话的程度。除非六条团子主动开口真田交谈,否则,不管真田说再多天花乱坠的有趣故事,六条妹妹也不会理睬他。
一直以来,真田弦一郎都只是被选择的那个人。
况且,六条团子的沉默和真田的沉默本质上是不同的。
真田不说话,因为他信奉男子汉当谨言慎行,注重内修。
而六条团子,她似乎只是喜欢背着人和空气说话。
某些时候,当真田带着满身臭汗从道场里出来,路过书房时,会听到里面传出六条团子脆脆的声音。透过窗户,真田望见整个房间里只有六条团子一个人。她就那么懒洋洋地趴在书桌上,背对着窗户,一边摆弄着文具,一边对着空气喋喋不休。
而此时,如果真田不小心发出什么声响,她便会立即住口,整个人受惊般缩成一团,趴在桌上装睡。
真田完全无法理解六条团子在做些什么。
或许小口时政会懂得,然而真田没打算过就这个问题请教他。反正,在真田看来,这些事情,懂得与不懂得,并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
何况小口时政其人……
一想到这个名字背后的主人,真田的眉头便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
称得上好朋友,至少,在五年级之前他们曾亲密无间。
原本同样都是风纪委员,需要协力完成的工作一直合作愉快,工作之外私交也颇为不错。
唯一的改变,仅仅是升上五年级之后,真田弦一郎因处理一次校园内欺凌事件而被理事长青眼有加,越过选举程序,直接任命为风纪委员长。
于真田看来,这职位变动几乎是微不足道的,反正他仗义执言向来不拘于班级界限。
然而一切却又真真切切的变化了。那之后,小口时政一直有意无意联合其他委员排挤真田。最终,那恶意愈演愈烈,饶是真田再钝感,也无法当做没有发生过,从容视而不见。
对此,真田始终难以理解,直到在幸村若有所思的提醒下,他才终于记起,去年某次私下聚会时,小口时政曾提起过,想在五年级时参选风纪委员长。
然而真田还是无法理解。就算没有那次破格提拔,在选举中赢得风纪委员长职位的人也会是他真田。早在四年级时,整个风纪委员会无论是谁都已明白这一点。
小口时政该同他的心魔战斗了。
虽然觉得对方太松懈,但那是属于小口时政一个人的战场,真田并不想因此和好友太多计较。
直到,小口时政越加放肆的离间行为影响到了风纪委员会工作正常展开。
真田忍无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