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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宣一震;隐隐觉得有些不妙。难道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自己上颚偏偏也有一处烫伤?
李师师惊讶之色一闪即逝;撤开手;笑吟吟地道:“看不出你油头滑脑的;却是个软硬不吃的犟骨头。好吧;你说说;要如何才肯告诉我林灵素的下落
许宣松了口气;仰头望去;海东青兀自盘旋缭绕;也不知“救兵”何时才到?信口胡诌道:“林灵素双眼俱瞎;被我关在一个极为隐秘之地;由我最为倚信的人看护着。我暂且留着他不杀;是想逼他交出完整的‘阴阳五雷**;与‘百派秘笈;。你要想找到他;倒也不难;不过得答应我三件事……”
李师师柔声道:“你最倚信的人;不会是那半月男、半月女的怪物楚青红吧?”见他眼中怒火欲喷;便又嫣然一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只要你说的是真的;别说三件事;就是三百件;又有何妨?”
许宣冷冷道:“第一;你先得让我确信;你和林灵素那魔头确有不共戴天之仇;第二;你得立下毒誓;医好我的双腿;绝不伤我性命;第三;作为交换;你得传我完整的‘阴阳五雷**;与‘白虎皮图;上的所有绝学……”
“白虎皮图?”李师师眉梢轻扬;讶然道;“许官人;‘白虎皮图;是女娲留在蓬山、封镇青龙的宝物;怎会在我这里?”
许宣脸一沉;闭上双眼;假意不再理会;一边侧耳聆听上空海东青的动静;一边凝神感应着火山里沸腾的熔岩。
却听李师师格格笑道:“好吧;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既然许官人已经把话挑开了;奴家也就不推托啦。但我应承了这三件事后;你若是再敢有半句虚言;王娘子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话音未落;身下传来王文卿凄厉无比的惨呼;听得他汗毛直竖;忍不住睁开眼睛。却见那秀美如少女的王娘子;满脸血肉模糊;眼珠惊怒恐怖地转动着;脸皮竟已被她揭了下来。
火山隆隆狂震;李师师手中攥着那张血淋淋、皱巴巴的薄皮;满脸晕红;胸脯起伏;眼波中尽是悲怒仇恨之色。过了好一会儿;才微微一笑;柔声道:“许官人;你也好;我也罢;就连大宋几十年来的种种曲折浩劫;都得由这一张脸皮说起。”
第一卷人间世 第二百零一章 绝色
李师师眯起眼;视线仿佛穿过了空中那如霓霞乱舞的火光;看到了很远、很远的从前;低声道:“我被刘易知那狗贼卖入桃花洞的妓馆时;不过六岁。那时正值腊月;天寒地冻;我裹着又破又薄的衣裳;蜷缩在伙房的炉灶边;借着炭火的余温度过了妓馆里的第一夜。
“直到今日;我依旧记得天亮前做的那个梦。我梦见坐在家中的阁楼上;窗外春暖花开;天蓝如海。燕子在檐前筑窝;蝴蝶在花树间飞舞;妈妈在院子里做着女红;哥哥爬到那株槐树上;一边掏鸟蛋;一边回头朝我扮鬼脸。阳光照在他的笑脸上;金光灿灿;那么温暖……
“可是梦很快就醒啦。一个伙夫揪着我的头发拉了起来;劈手就是几个耳光;说我是晦气的贱种;弄脏了炉灶;连打带骂地将我拖到院子里;罚我为伙夫、龟奴们浆洗衣裳。
“大雪纷飞;井水冰冷彻骨;才洗了片刻;十指便已冻得没有知觉了。我一边洗;一边哭;想着妈妈和哥哥;泪水流过脸颊;还来不及擦拭;就结成了薄冰。那伙夫嫌我洗得太慢;不时地呵斥辱骂;拳脚相加。若是从前;哥哥必会扑上来;帮着我又打又咬;但这时他已经不在了。
“那一天;我至少挨了十几顿毒打;昏昏噩噩;漫长得仿佛等不到边际。好不容易熬到了天黑;那伙夫将我拖入柴房;丢来一碗剩菜冷饭;又狠狠地踹了一脚;扬长而去。我抖抖索索地吃完最后一颗米粒;蜷在角落;听着狂风在门缝里呼啸;浑身冻僵;感到从未有过的伤心与恐惧。直到那时;我才真正明白;这个世界只剩下我孤独一个人了。
“打那以后;我每天战战兢兢地洗衣、烧火、打扫房间、清洗马桶……于所有最脏最累的活儿。妓馆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使唤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稍有不快;便是劈头盖脸的辱骂鞭挞……短短半年;我流于了这一生的眼泪;终于渐渐不再哭了。”
岩浆滚沸;火光忽明忽暗地映照着李师师的侧脸;她嘴角微笑;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苍凉与怨毒。
许宣想到她年仅六岁;父母双亡;相依为命的哥哥也再难见着;只能孤苦伶仃地在妓馆里受尽欺辱;终日提心吊胆;以泪洗面也不禁心有戚戚;胸膺如堵。
又听她接着说道:“老鸨嫌我年纪太小;不能接客;身体又瘦得跟芦柴棒似的;于不了重活;又将我卖给了甜水巷的另一家妓馆。于是之后的三年多里;我从桃花洞被卖到了甜水巷;从甜水巷卖到了南北斜街;又从南北斜街卖到了矾楼。
“矾楼是东京最热闹繁华的销金窟;位列七十二名楼之首。由五座巍峨壮丽的楼阁组成;高三层;错落围合;彼此以廊桥相连。矾楼里日日酒宴;歌舞不休;即使到了深夜;依旧管弦并奏;灯火辉煌。京城里的文人墨客、官宦商贾、三教九流……无不蜂拥而至;在此寻欢作乐。
“那年我十岁;面黄肌瘦;琴棋书画样样未曾学过。买我的人叫做‘李姥;;是京城里有名的老鸨;人前春风满面;人后阴狠刻毒;被她活活打死的雏妓也不知有多少。我早听说过她的恶名;又是忐忑又是害怕;暗暗打定主意;她若是逼我接客;便立即从楼阁上跳下去;死也要死个清白。
“出乎意料的是;她对我倒是和颜悦色;东摸西看了片刻;便让嬷嬷领我洗了个热水澡;送来了一套剪裁合身的衣裳。我从没敷过铅粉;抹过胭脂;更没穿过如此柔软顺滑的衣服。怯生生地看着铜镜里那个陌生的自己;飘飘忽忽;如在梦里。
“嬷嬷领着我;来到矾楼后一处僻静的院落前。正值暮春;门前杨柳依依;系着几匹雪白的骏马;夕阳照在的墙头的桃花上;绚烂如霞。我从未见过这等精致秀丽的园子;左折右转;一步步就像踩在云端。绕过千奇百怪的假山;穿过曲折幽静的长廊;终于来到了池塘东角的一座楼阁前。
“窗前长着几树艳红的樱桃;卷着绿纱帘;随风摇曳。琴声飘渺;和着那似有若无的熏香与周围馥郁的花气;闻之欲醉。嬷嬷将我留在门前;一句话没说;就蹑手蹑脚地走了。
“我心里如悬着吊桶;七上八下;却又不敢走开。等了好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遥遥吟诵道:绿小池塘。风帘动、碎影舞斜阳……;那声音温和清雅;说不出的悦耳。
“我呼吸一紧;转头望去;却见一个青衣男子领着一个书童;绕过池边的假山;朝这里走来。他年纪约莫三十来许;长眉入鬓;颔下留着三绺青须;顾盼神飞;虽然谈不上如何俊美;却神采熠熠;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独特魅力。
“我心里不由自主地突突狂跳起来;双颊如烧;低着头;不敢正眼看他。他也没瞧见我;依旧握着一节柳枝;轻轻地在左手里打着拍子;一边走;一边继续念道:‘羡金屋去来;旧时巢燕;土花缭绕;前度莓墙。绣阁里、凤帏深几许?听得理丝簧……;
“琴声如流泉;越来越响。他粲然转头一笑;又道:说又休;虑乖芳信;未歌先咽;愁近清觞。遥知新妆了;开朱户;应自待月西厢……;琴声层层高上;攀到最高处;突然断绝;余音袅袅。
“他终于瞧见我了;点头微微一笑;我心慌意乱;急忙转过头去。又听他道:‘最苦梦魂;今宵不到伊行。问甚时说与;佳音密耗;寄将秦镜;偷换韩香。天便教人;霎时厮见何妨;
“我虽然不识字;但在各大妓馆待了四年;耳濡目染;也通晓了不少诗词歌赋;明白词中意思。暗想;不知这池阁中住的是谁?他这番相思的话语是不是说给她听?心里竟莫名地有些酸苦羡妒。”
许宣心想;她说的这青衣男子想必就是曾任“提举大晟府”的周美成了。周邦彦才名远播;填了许多名词;也自度了不少好曲;临安各大勾栏妓馆至今仍在传唱。这首《风流子》他便曾在酒楼里听过许多遍。
此时炎风鼓舞;熔岩层层掀涌;四周越来越热。李师师沉溺在回忆里;恍然不觉;他听得入神;也丝毫感觉不到。只有王文卿痛苦地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赫赫”的低吼。
李师师续道:“池阁里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道:你要是真的这般想我;就不会过这么久才回来啦。;绿纱帘徐徐卷起;一个红衣女子立在窗边;似嗔似喜地凝视着他。
“那几年里;我见了京城许多以美貌著称的名妓;但和眼前这女子一比;就全成了光彩全无的庸脂俗粉。就连我;一个方甫十岁的女童;也被她的姿容震慑;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青衣男子笑道:‘我这一路快马加鞭;马不停蹄;经过七个驿馆;换了六匹马;却只喝了三碗水;吃了两碗饭;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的觉;就连一个时辰的梦里也时时刻刻都是你……还不容易风尘仆仆;赶回到这里;却只换回你如此一声叹息;真真伤碎心啦。;
“这番话若是由旁人说来;自是牙酸肉麻得紧;但出自他的口中;却是如此诚挚动听。我年纪虽小;却听得耳热心跳;仿佛他是在对我倾诉衷肠一般。经过我身边时;他又转头端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道:沛;这就是你新找来的婢女吗?瞧来倒十分伶俐讨喜。;”
师师?许宣心中一震;突然闪过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难道她所说的这个风华绝代的红衣女子才是真正的李师师?
见他神色陡变;李师师似是知他心中所思;嫣然一笑;似悲似喜:“你猜得不错;真正的李师师许多年前就已经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