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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这预示着什么?曹家人还有翻身的时候?”他攥紧皮锤重重地砸向身前的香椿树,香椿纹丝不动,他却被震得趔了下身子,钻心的疼痛从手指节间发散全身。他抬手看,手背有血渍点点,正要揩去,啪的一声不偏不倚一样东西砸在出血的地方。天黑看不清,他举手到眼前,尚未看真切,一股不祥的气息钻入鼻孔。
一摊鸟屎。
“噢!”他气闷塞胸,吊悬着手不知往哪儿擦,最后膏在了香椿树上,随之一口恶气,浓密的黏痰喷射在树身上。仍不解气,抬脚便揣。树稳如泰山,他却痛麻着腿脚连续倒退,最后站立不住跌坐在地上。“狗日的,咱等着瞧。”他大喘着粗气爬起,倔倔地往村里去。他赌气喊几个人,把剩下的五棵香椿也悉数砍倒,斩草除根,断绝后患。可是,未及进村,他就泄了气。他深知,别说砍五棵,即便伤一棵,都会引发一场大难。他不能感情用事。然而,那摊突如其来莫名其妙不偏不倚的鸟屎不能不令他浮想联翩。
“这难道真的昭示着什么?”
第二天,他又去了村后。这次与昨日相反,最后停在了小山包西边那片棵数多、树干有水桶般粗但稀疏的香椿树边。这是牛姓人的根。尽管树林规模可观,但由于紧邻的土地盐碱化越来越严重,直接影响了香椿的长势。不仅树干细,枝叶也欠精神。他手扶着一棵,默默地念叨:“祖宗啊,你们显一点灵光,也好给子孙们希望呀!”天色黑透了。他慢移脚步,上了小山,跪在神庙的废址上,长时间地跟祖宗对话,乞神保佑。
不久,上头来了新精神,要求各级领导班子实行老中青三结合,而且强调特别要注重培养提拔年轻干部。这真是喜从天降。牛辟明第十次找江永波时,江永波终于给了他笑脸。
不长时间,牛得文升任香村大队副大队长兼香村生产队队长。
………【第二章 村长 1】………
两年后,牛得文毫无悬念地接过牛辟明的班,担任香村大队党支部书记。
退位前后,牛辟明反复告诫牛得文,一定要防备曹姓人。他苦口婆心言近旨远地说,以曹应茂为首的一小撮曹姓人从来没有放松过争夺我们手中的革命政权,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妄想重新欺压在我们贫下中农头上作威作福。不管什么时候,绝不能放松革命警惕动摇革命意志,一定要做到立场坚定,旗帜鲜明,充分看清曹姓人的本性,绝不能被他们阴险多端的鬼计蒙蔽,更不能受他们花言巧语的挑唆。站在牛家人的立场就是站在贫下中农的立场,就是站在全局和正确的立场,也就是革命的立场,绝不能后退一步。要时刻提防曹姓人暗地里使坏心做坏事,一旦发现,必须坚决揪出来,绝不能心慈,更不能手软,软一点都是他们的胜利我们的失败,后果不堪设想,遗患无穷。进而强调,无论如何不能让革命政权落到曹姓人手上,那样不仅意味着复辟和变色,意味着回到过去,更意味着牛姓人将重新遭受压迫和剥削,他不能容忍,否则死不瞑目。而且,死后肯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牛得文言听计从。凡是牛辟明说过的话一律遵照,凡是牛辟明定下的事一律照办,遇事还经常向牛辟明请教,权力的更迭顺顺当当。
众人不知,牛得文的言听计从是颇具欺骗性的巧妙伪装,骨子里,他巴不得牛辟明全退,不然,如同身后坐着个西太后,即便当个土皇帝,自己如何撒得开手脚,基本的工作思路也无法毫无顾忌地施展开。他之所以俯首帖耳按兵不动,因为他感觉到,虽然接手了权力,但自己还没有积累起主导全局的经验,更没树立起撑控全局的威信,仅凭一腔热火镇不住局势,牛辟明的余威恰好可以帮助提高他,一旦翅膀可心稍微铺展开,完成了最初的对接,再供个神在前面,不仅碍眼,更挡去路。选定为接班人之后的一年多时间里,牛辟明很多的做法和思路他都不大赞成,但他施展最善长的阳奉阴违,明干事暗搅和,从而披着特殊身份的漂亮外衣,不露马脚地表现着忠诚肯干。牛辟明戒备他也信任他,时而怀疑他背地里有小动作,偶尔也觉得一些事不大对劲,但总被他听似缜密的解释和诬良栽赃的推卸责任蒙混掉,而且,他的解释和辩解总显得那么无懈可击,寻不出破绽,或者说令人信服得不再去想会存在什么破绽。这便是牛得文与众不同之处,外表酷似诚实的圆滑润饰了实质的深藏不露。他的伪装一部分被天然的亲情迷蒙,更多的是刻意而为。这种伪装积久催新,逐渐炉火纯青,锻造成特有的性格,而在外观的表情上,慢慢养成了飘忽着眼神乜斜着眼睛看人的习惯,呈现出一副面和心异的绝妙脸形。
不久,牛得文便表现出了特有的个性。比如,在对待曹姓人问题上,牛得文并不像牛辟明那样心怀无比蔑视和刻骨仇恨,这与他成长的时代和接受的教育有关。他觉得曹姓人并不像牛辟明这辈人和前辈人说得那么坏。在他的印象里,牛家人事事时时处处占着上风,曹姓人一直被以牛辟明为首的牛姓人欺负,而且欺负得正大光明合乎政策。牛得文懂得,这正是掌握权力的好处。所以,没有蔑视和仇恨并不等于可以不再需要权力,不等于不需要制伏曹姓人。他清楚,一旦村里的权力落入曹姓人之手,他们牛姓人的日子不会好过,毕竟两姓之间的芥蒂根子太深,积聚太久,一时半会化解不掉。因此,首要问题是用手中的权力改造在他眼里顽固的香村人,尤其是曹姓人。回想当年,他和牛得利等一帮年轻人在江永波的支持和怂恿下,努力畅想并积极实践破除迷信恢复牛家人原姓读音的革命行动,正是因为曹姓人的顽固抵抗才没能成功。当时,失败的打击几乎将牛得文震懵,他猛然感到再崇高的信仰都有弱点,都必须经受时间的检验,他从此暗下决心一定要改造香村人,他觉得只要能把香村人降服,世上再不会有难事,他的人生将是辉煌而成功的。可是,当时位卑身微,空有一腔抱负却施展不开拳脚,悲叹英雄无用武之地,但他始终不曾放弃,他在等待手中掌握权力。在他看来,权力比亲爹亲娘都可亲,比亲爹亲娘还应该尽孝,把权力握在手里伺候好了,它最懂得知恩图报。现在,时机终于等来了。
因此,他接手权力后,重新冒出再作尝试的想法,甚至下决心以此为突破口,开创出香村一个崭新的未来。当然,他清楚会遭遇重重困难,但是,他依旧付诸了行动。经过酝酿,他突发奇想,毅然采取怀柔手段,异乎寻常地频繁接触曹姓家族中年长的人,光曹应茂家他就接连去了不下三趟。他意图以情动人以理服人,消除抑或弱化多年形成的偏见,从而使牛曹两姓能坦诚相处,以至最终把牛姓的读音复归如初。他做好了遭遇抵制的思想和心理准备,他预计抵制是全方位的措手不及的,或激烈或沉默或谩骂或嘲笑,但出乎他意料,抵制不是来自曹姓,曹姓人坐山观虎斗一般暗自得意,笑眯眯地看他手忙脚乱地招架来自牛姓自家人的唾味星子。
………【第二章 村长 2】………
第一次听儿子牛得军说牛得文在曹应茂跟前陪着笑脸说好话时,牛辟明不大相信,嫌儿子胡扯八拉,不该人云亦云,坏了牛得文的名声,进而警告儿子以后不准再说牛得文的闲话,最后嘱咐说,得文刚上台,身为牛家人,要事事处处支持他维护他,无论如何不能让曹姓人看了咱们的笑话。牛得军几次要争辩,都被牛辟明噌了回去,怏怏然不大痛快,心下怨恨老头子瞎了眼睛,又聋了耳朵,看不准人吧又听不得杂音,一病竟糊涂了。但事隔两天,再有族人向牛辟明反映时,终于引起他的注意,当晚就气鼓鼓地颠着身子去找牛得文。
他低着头拐进过道,差点撞进牛得文怀里。牛得文刚丢下饭碗,一边哼着曲儿,一边小手指头剔着牙缝儿,想去娘那边看看,不提防突然闯进个人,惊得他噢喽一声连退几步,吓得韩秀琴端着饭碗弹跳到堂屋门口。牛辟明阴沉着脸,顾不得惊骇了一家人,伸手拉住牛得文往堂屋拽,边拽边喷溅着吐沫星子责问牛得文。
不等听他说完,牛得文早已禁不住哈哈大笑,连说没影儿的事,诌啥也不该诌这个。然后,笑嘻嘻地递上一支烟,立誓道:“叔,这是事关革命路线的大原则问题,我懂得爱憎分明,您放一万个心。”牛辟明沉了沉气,脸色缓过劲来,且信犹疑地点了点头。
隔天傍晚,牛辟明跟几个牛家老汉在大队部的屋山头闲扯,刚要起身回家,迎头碰见曹应茂。曹应茂嘿嘿笑了两声,笑得他莫明其妙。他斜了一眼曹应茂,鼻子里哼一声,背着手绕过他继续走。曹应茂又笑两声,对着他的后背说:“不是选的亲侄子接班吗,如今咋成了别人的孙子啦!”牛辟明身子僵了一般站定,扭头问:“你说啥,你再说一遍。”曹应茂依旧先笑两声:“嘿嘿,现如今的香村大队书记就差跪下给我磕头了,你说是不是孙子?”牛辟明乍听火了:“你咋说话呢?啊,我警告你,可不要向革命政权挑衅。”
这当儿,刚才一起拉呱儿的几个老汉围过来,附近院落里也走出几个曹家老头老太婆。曹应茂镇定自若,双手一摆说:“要说挑衅,也是大队书记先向我这个地主羔子挑衅,他牛得文三番五次跑到我家来,谈什么这姓那名,低三下四的,哪像个名高位重有权有势的大队书记,我看着都恶心得想吐。不信你去问问,他前脚刚走。”牛辟明瞪了瞪眼,无言以对,顿顿脚,倔倔地走了。
牛辟明遭受曹应茂羞辱的事眨眼间传遍香村。牛家一帮老汉紧跟在牛辟明屁股后头,气呼呼四处找寻牛得文,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