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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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逸事-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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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功夫,事件被定了性。公社书记怒不可遏地宣布:“这是被打倒的地主阶级贼心不死,妄图复辟他们作威作福的天下,从而借机对夺取他们政权的贫下中农进行的反攻倒算,必须坚决回击,誓死捍卫无数先烈抛头颅撒热血换来的革命政权。”

    当日,曹应茂父亲等一批地主富农和带头夺权的曹应茂被抓到公社,旋即关进县看守所。半个月后,曹应茂父亲不明不白地死在看守所。然而,人死了被关了,那片伤痕累累的香椿树却得以幸存下来。砍倒的不能复生,对于残存的,公社书记没再下令砍伐,牛曹两族人暴烈的性子阻扼了他的决心。

    恩怨争斗伴随着牛曹两姓人代代成长,而有意思的是,两族人都把恩怨的聚积归结于姓氏。牛辟明曾听上辈人说,两姓人本来没有什么世俗的仇恨,完全是姓氏造成了最初的隔阂,这种隔阂是心理的,然后由心理的互相厌恶互不服气扩展到具体的琐事,扩散到日常生产生活的交往。所以,牛曹两姓的矛盾渊源,不说别人,作为当事人的牛辟明们,打从初懂人事时便是一头雾水。他百思不得其解,即便懂了意思,也觉得实在没有道理,纯粹是封建迷信,岂不知这封建迷信已生根并演化成了纯朴的民俗。到了牛得利牛得文这辈人,从小接受崇高信仰熏陶,大脑被净化得容不下一丝半点落后反动思想的残渣余孽。前几年,他们奋勇争先,把思想的旧世界掀了个底朝天,又一鼓作气砸了个稀巴烂。然而,一个生来便拥有的正大光明的姓氏,却因人为地注入了鲜明的封建迷信色彩,而不能享受它原汁原味的真实。特殊时期初期,在江永波的鼓动和率领下,牛得利牛得文一帮年轻人曾试图改变,他们高举着鲜艳夺目的革命旗帜,在香村人的头顶上拼命挥舞,不成想收获的是永无尽头的沉默抵抗。他们狼狈不堪地退缩了。

    天长日久,两姓中有影响的人物都形成了相同的基本理念,授意族人团结强硬,在各种事务上都要与对方一争高低,绝不能吃亏,同时还要尽可能地分化对方。解放之前的争斗,因曹姓人日子过得好,与官府交往多,势力在牛姓人之上。建国后,双方的处境颠了个过儿。曹姓人不仅有数十家被划成地主富农,而且经过思想改造后部分贫穷的曹姓人还与他们划清了界线,渐渐的,曹姓人慢慢分崩离析成了一盘散沙,元气大失。牛姓人扬眉吐气斗志昂扬,犹如鲤鱼翻身,好处仿佛从天而降,不想要都不行。牛辟明从生产队长一路走到大队书记,成了牛姓人定居香村以来最大的官。牛辟明尽管不免坎坷,但一直像个不倒翁,稳稳当当地做了几十年基层干部。



………【第一章 香椿 13】………

    事态初步平息后,牛辟明仍去找了江永波,托他到县里通通关节,好歹把牛得利救下。同时,他托人给关在看守所的牛得利传话,叫他死活都得咬定了两人是通奸。江永波帮他说了话,牛得利也咬得紧,但由于社会影响极坏,曹姓人又不依不挠,牛得利最终被判了五年劳教。

    消息传到村里,曹姓人骂骂咧咧,几个年轻人串起伙来,鼓动族人要去县上闹,被曹应茂好说歹说地制止。他告诉族人,事已至此,再闹无益,反倒容易被牛辟明利用,吃亏受罪的是曹家人。但事隔两日的夜里,牛得利家刚修复的三间堂屋再次失火,等牛姓人把最后的火苗扑灭,整个家院几乎成为废墟。朱爱兰拥着女儿摊坐在院门口,目光无神地嘟嚷着“报应啊,报应。”牛辟明嘱托几个婆娘把她劝走,吆喝一帮男人继续收拾纷乱的庭院。儿子牛得军从垮塌的堂屋边走近他,气呼呼地说:“爹,他们都咽不下这口气,太窝心了,不能就这样算了。”牛辟明斜睨了儿子一眼:“是他们咽不下还是你咽不下,啊,你给我记住喽,别再给我惹事。”牛得军颓丧地回转身离开,跟几个人站在一处嘀咕起来。牛辟明盯了一会放心不下,走到他们跟前警告:“谁给我惹事,我绝不轻饶。”

    天刚麻麻亮,朱爱兰手牵女儿挺着大肚子回了娘家。牛家人眼见她落难,可怜她,恨曹家,但恨得没有具体目标,又慑于牛辟明的威严,没人敢节外生枝。牛得利爹娘无处安身,只好去大女儿家住了些日子。

    各种怪诞奇诡的说法在香村流传了一段时间。有的说,火是逃走的曹钢信偷偷潜回村里放的。有的说,那天晚上,从曹钢信媳妇的坟头上飘起了一撮蓝荧荧的火苗,顺风游移到了牛得利家堂屋上头,火就着起来了。进而说,那是阴火,扑不迭的,不然,咋把整个院子都烧没啦才止住!也有的说,都是瞎扯巴拉,准是曹家哪个气不过的人放的火,跟曹钢信和他媳妇影子都不沾。曹姓人报了仇解了恨似的,大都装傻不吭气,偶尔有人聚一块嘀咕,一旦看见曹应茂过来,便都禁了口。人们感觉,近些日子,曹应茂走路的步频极富节奏,沉郁多年的面色突然容光焕发,偶尔会绽放出灿烂的笑。而与此相反,牛辟明却更显苍老许多,往日昂然的气度不复回还,挺直的腰杆儿微微前倾,犹如初期的佝偻病人。

    身体只是表象,他的内心焦愁如炙,没有人能理解。牛得利的不争气对他打击太大。他思前想后,无法接受前功尽弃的结局。如同抽去了筋骨,他的精神支柱几乎坍塌。然而,打击并没结束,接踵而来的事件令他更加迷茫。牛得利被劳教不久,红极一时的党和国家未来的接班人**叛逃国外摔死在蒙古的温都尔汗,震惊全国,震动世界。牛辟明多少天像梦游人一样,仿佛精神脱离了躯体,人如初冬的草木,整个萎落了。

    曹姓人诅咒他:“早该死了,瞧那副糟样,死了后野狗都嫌他寒碜。”牛姓人则说:“都是得利的事闹腾的,但不管咋说,总还得定一个咱牛家的人接班呀!”



………【第一章 香椿 14】………

    确实,牛得利拈花惹草马失前蹄令他心力交瘁,感叹恨铁不成钢,白费了一番心血,而**的叛逃却令他心胆俱碎心若死灰。他百思不解,全国人民崇敬、伟大领袖无比信任的亲密战友竟然背叛外逃,到底培养什么样的接班人才能让人放心?国家如此,小小的香村也一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道理共通。曹姓人当然不可信任,但遍观牛家后生,哪一个能十拿九稳?他的精神毫无反抗地颓败,身体随之迅速垮掉,走路的劲儿都没有,只好卧床休养了一个多月。

    期间,江永波来看望他,言谈之间有了更换大队领导的意思。几天后,江永波便安排家居刘屯的副书记刘庆武负责香村大队的全面工作,而且只字不提牛辟明身体恢复后怎么办。牛姓人中脑灵眼明的几个人直言不讳地对牛辟明说出其中的隐忧,引起了他的警惕,疲弱的精神立刻恢复了三分,但因积弱太多太久,试图强打精神出门,已感力不从心,好在江永波没再采取更进一步的措施。

    能够下床走路后,他没有急着去大队部,而是到各个生产队转了转。香村大队管辖四个生产队。国道南两个,陈寨和王庄;国道北两个,香村和刘屯。四个生产队都是以自然村为基础,队以村名。四个队中,数香村人最多,陈寨和王庄各有五百来人,刘屯人最少。他先去生产队转,是躺在床上深思熟虑后的选择。那些天里,他跟各队的队长谈,跟各家族能担事的人谈,言词恳切,言近旨远,透自己的想法,探人家的看法,渐渐的,心里的眉目儿清朗了,底数儿更觉密实。

    他在筛选新的接班人。当然,对他而言,首选必须是牛姓人,他把牛得文排在了第一。这时候,牛得文已任大队团支部书记四年多,各项工作干得有声有色,口碑不错。但他心里仍然打鼓,一则怕个别基层干部嫌牛得文年轻,不服气;二则他自己对牛得文也不十分放心。在他看来,牛得文不如牛得利沉稳而善于心计,表面看似老实,实则阳奉阴违。有时,他觉得把握不住牛得文,担心把权力交给他后,牛得文会背叛他另搞一套。还有,他担忧有人会翻老账,毕竟当年牛得文用强奸手段娶回韩秀琴,一时名声不好,如果真挑出这事,丢人现眼不说,恐怕上级也不一定接受他。经过一番情真意切的交流,原有的顾虑一点点地消失,虽不十分踏实,毕竟有了定见。



………【第一章 香椿 15】………

    恢复主政后,牛辟明失却了往日的工作激情,但尽快敲定接班人的念头更强,心情更迫切。尽管他位子坐得还算稳当,但年龄和精力不饶人,一旦身体支撑不下去,必须保证香村的权力不能旁落外姓人。

    他去找江永波,推荐牛得文担任香村大队的副大队长。江永波懂得他的心思,故意不搭他的茬,临了摞一句:“要再是个牛得利咋办?”牛辟明如鲠在喉,噎得脸色紫涨,无言以对。但是,他不泄气不死心,任凭江永波怎么恶损他,依旧找他谈牛得文推荐牛得文。江永波则跟他拧着了劲,横竖不点头不吐个缓和的话。牛得利的事,让他在县里丢了脸,上级虽没批评,但印象差了,领导不给他好脸色,他如何能给牛辟明面子?看着牛辟明一次次难堪,精神备受折磨,他心里多少能获得平衡,或者说安慰。

    每次从公社回村,牛辟明都像条落难的狗,委委顿顿的没精神。傍黑时,有社员看到他在村后的小山旁踯躅。他先从小山包的西边转到东,又从东边转到西,最后停在那五棵怀抱粗的香椿树边。这是曹姓人的根。当年,他带领一帮人砍倒了大部分香椿,唯余这五棵最高最粗最旺盛的存留下来,如今越发枝叶茂盛,生机勃勃。

    “难道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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