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谁家的地方?”
“是寒舍啊!”独门竟开了,探出一只头来,却是小解,“快进来呀,‘三缺一’着哩!”
“我当是谁呀,这么阔。原来是‘技术员’家里……”我边走进大门边不无感慨地说。
“寒碜,寒碜。比起人家有些人,可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小解寒暄着。
这是一家四合大院。巍峨的五间立房蹲在正面,两侧分别又是五间平房,平房的外面一律用红瓷砖砌过,给人以堂皇之感,地上用红砖铺过,院当中有个用砖头垒成又用绿瓷片贴过的小花园,花园里搭起个葡萄架。
“技术员,你技术不过关,小花园的瓷片怎用绿色了?”我开着玩笑。
“我当时正在收烟,婆娘弄的!”
“那窗帘可是你弄的,怎么全是白的?大煞风景!”马楠道。
……
我们朝正房的客厅走去。看着这瓷砖地,马楠说:“这就差铺地毯了。自来水安上了吗?”
“正在联系,放水站那人难说话,估计地一消就能安上。”
马楠被拉去打麻将了。小解向套间一指,叫我回去看录像。
套间内靠窗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29英寸的TCL王牌彩电,彩电上是一台“爱多VCD”。桌子的对面挨墙,整整盘了一块大炕。炕上坐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媳妇和大小七个孩子。孩子中,顶大的不过十一、二岁,正专注地瞅着屏幕,最小的尚被那媳妇抱在怀里,正扯着喉咙哭哩……
见我进来,媳妇屁股抬了抬,对我说:“坐!坐!你看这孩子……”
这时,孩子竟不哭了,扭着头不断瞅我,瞅着,瞅着,竟笑了起来。他大而黑亮的眼睛异常漂亮,不断翘起的嘴唇煞是逗人。和孩子相比,他的妈妈就有些“对不起观众”了。人说“母丑子俊”,不想在这母子身上体现得竟这么“扎实”。
见孩子止住了哭声,年轻媳妇便揭开棉被,在孩子的屁股上亲了,又亲,痒得这孩子“咯咯”直笑。其他三个稍微小一点的女孩子回过头来,跟小男孩玩了起来,另外三个大点的始终没有将目光离开屏幕……
“大丽,给叔叔把那葡萄干端过来!”年轻媳妇喊着。
没有动静。三个小女孩依旧玩着,三个“大女孩”仍旧看着。
媳妇又喊了一遍。仍没动静:三个“大女孩”专心地盯着电视,三个小女孩没事地逗着小男孩。
媳妇抓起炕上的笤帚,一下子向全神贯注于电视画面的那个不大不小的女孩头上砸去:“他这妈,你聋啦!电视把你看傻啦……”
女孩强忍着疼痛,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罪”地瞅着妈妈。
“把桌上的葡萄干端起来!”年轻媳妇咆哮着。
我连忙端过葡萄干,向几个孩子凑过去,一边问:“这都是你的孩子?”
“那个大点的是他大伯家的。”
三个小女孩子吃起了葡萄干,小男孩也心急得手抓脚蹬起来。屋内其余的人都看起了电视。我不看罢了,一看便吓了一跳,屏幕上竟正展示着“*”的画面!我忙将目光移开,却见那个顶大的女孩,正将一根手指头咬在嘴里,她纯净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画面…… txt小说上传分享
十三、村里的那些事儿(15)
“怎么能给孩子看这?”我不无愤怒地问正在好奇的盯着电视的妇人。
“没方子,他这些傻妈要看哩……”
她无所谓地答道,转而惊奇地问我,“他叔,你说那是弄啥哩?哼哼哧哧的,只见个头在转动……”
“……”
这时,炕上响起了电话铃声。我惊异地去看,却是一台无绳电话。我说:“电视关了吧,好接电话……”
“不要紧!这两天神娃的事把人看腻啦,换个口味。”媳妇说着,拿起了电话。
“喂!你找谁……白梅子?没有这么个人……什么?儿子叫姜维。噢——知道啦!”她挂掉电话,“大丽,到狐仙家里叫个人去!二丽,关掉电炉子!怪热的。”
刚才挨了打的女孩,极不情愿地走出门去。二丽却没有动。
“再不关电炉子,我就要关电视啦……”
炕上的女孩正要向炕下跳,我说:“我关,我关!”
一时找不到电炉子,我索性机灵一动,关掉了插板。这样,才给黄色录像来了一次“清场”。媳妇伸了一下腰,懒懒地躺在炕上。孩子们,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一会儿,全散了。
我转到客厅另一侧的麻将桌前,没好气地对小解说:“解师傅,你真糊涂啊……”
“我哪糊涂啦?”小解洋洋得意地昂起头,“我的运气顶好,今天炸了一圈,收一百元钱了……哈哈,糊啦!”
“一百元重要吗?”我有些愤愤了,“你给孩子们看三级片是犯罪呀!”
小解一愣。大伙都愣住了,不相信我的话似的瞅着我,又瞅着小解。小解停止了打牌,叹了口气,道:“娃娃多了,能熬煎死人,你们大概不知道吧!我也是没法子……”
“这孙娃子你好糊涂啊!”“黑胡茬”这时吃惊地盯着小解,“我记得,你老子,我老哥家教挺严的,他好像不是这么教导你的吧……”
小解一句话没说。房子里一片严肃。
“小解,你怎么这么混啊!”“粗嗓门”干脆将牌向倒一推,“你要钱,我掏给你,你怎么为了省心就……”
小解没说一句话。房子里静极了。
“兄弟,老哥给你说哩,”马楠说,“咱们致富的目的不是为了生活得好些吗?可你……你这样做……这何异于把娃娃在他们尚未更事的时候,将他们抱着送进了‘火坑水沟’里?不能啊!咱们在建设物质文明的同时,也得狠抓精神文明,是不是?这样,才能保证物质文明建设的高速和健康发展,才能确保我们社会主义的大旗不倒啊!现阶段我们要想法致富,但也要富而思进……”
我佩服马楠这只“喉舌”的战斗力了。把个小解说得直叫:“老哥,我错啦!我知道啦,我再不糊涂啦”……
麻将早不打啦。灯拉亮的时候,众人的话题有所转移。
“粗嗓门”问我:“路老师,听说你是个作家,还写小说,你一月能拿多少钱?”
没等我回答,门外竟喊起了“报告”声。众人听得奇怪,我更是被弄糊涂了。马楠开门瞧了一回,说是叫“路老师”哩,我忙出去看个究竟。
门外,正端端地站立着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见我出来,忙叫起“路老师”来。见我有些纳闷,他就自报家门说:“我叫姜维。我刚才接了一个电话,正要出门,听里面说有个‘小说家’,我便……”
我大吃一惊,眼前这位就是写出了三千字报告文学《死亡之宅》的“大作家”!真乃“天地精华”,不由人不赞叹啊!
“对不起!我工作忙,拖了你的稿子。”我说,“完了,明天吧,我给你指点一家刊物……”
“不用啦,路老师!”
“为什么?”
“我妈不让我投,说不能谈*村的事……”
我这才想起,这个姜维就好是白狐仙、白梅子的儿子。我一下子生出了同情之心,甚而至于要流下同情之泪了。
“路老师,路叔叔!我该怎么办……”
不知小姜维哭了没有,总之,我承认,我当时是掉着眼泪对他说这番话的:“姜维呀,别怕!一切不都还好好的吗……要像你二叔那样,要有虎气呀……”
“可是我怕!……我的稿子也发不成啦……这,程老师也同意啦……”
“那好,就这样吧。以后多写其他方面的……”
“嗯,”姜维点了点头,仰起脸来,“路叔叔,我走啦!”
“好,我送送你……”
我随后走出大门时,姜维已跑得只剩个小黑点留在暮色中,我尽力喊:“走好,走好……”
我知道,小家伙一定听不见了,但我还是反复地又喊了两遍。
回到雪亮的灯光下,众人吃惊地问我:“你怎么哭了?”
我嗫嚅着:“工资低呗……”
“多少?”四只嗓门同时“播放”着问话。
“三百八十九块五角。”
“这,这——”“粗嗓门”无以表示自己的惊异。
“不错嘛,”马楠道,“够使用了。国家工作人员多,不容易……”
“够使用了?”“黑胡茬”改变了他一贯冲动的作风,换上了一副“善思”的表情,“马支书,不,马文书,你知道我孙子……”他朝小解瞅了瞅,“他后季收烟时一天的‘工资’、‘收入’是多少?”
“那不叫‘收入’,更与‘工资’无缘,那叫‘非法所得’,叫‘受贿’……”
“不管叫什么,总之,每日‘进项’实在可观。你看人家住的啥地方?和星级宾馆差不多少……难道小解的价值比路老师的价值大?”
“这,这——”马楠“善辩”的“喉舌”像发生了故障一般。
“这,这还有啥说的。”小解“现身说法”地说:“我值几个钱我明白,可我同学——初中同学,人家在珠海那边,一个月工资不也两千几吗?难道……还有,我妹妹跟他去才第二年;一个月工资一千一百多呀!”
众人都不言传了。
我说:“这存在一个地区差异问题……”
“你们的工资发着吗?”小解问。
四人的目光齐投向了我。
“去年发了。”
“今年呢?”几个声音同时问道。
“发了。”我谎称,心想:你们不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吗?
……
十四、祸不单行(1)
……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就醒来了。
醒来,脑子里却奇怪地冒出了高尔基的那句名言:没有爱的生活,不是生活,是生存。不知我现在是生存还是生活?总之,我已进入了“被爱”的真空状态。尽管我还常常念着芬,但由此引起的,除了无奈,便是伤痛。
一直到清晨八点,我再没睡着。
耳边,马楠媳妇的铲锅刀声来得多么欢哪!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