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还是邪不胜正,只是这牺牲……太惨烈了。
“不说这些了,你赶紧吃。”和雅起身挂好床帐,又拿来干净的衣服。
“吃完若觉得有力气,就下床活动活动。这几天可一定要好好吃药,年纪轻轻的,别落下寒症。”
“我没事,有什么能帮忙的,雅姨您尽管提。”
和雅奇怪的看着他:“我叫你来,是陪我看茶庄,没什么要紧事啊。”
收到信的时候,蒙慕远在沃野。心想着和雅从未联系过自己,如此大费周章必定是实在无人可用了。看着和雅镇定自若的态度,不由得让人心里犯糊涂。
再一细问,其实还真的是请他来护卫的!
“和骏临走前嘱咐我一定把你找来,说是云苏公子的意思。”
原来如此,蒙慕了然。这么大的动作,云苏起了主要作用。不想他心细如尘,这般细枝末节都考虑到了,当真是滴水不漏。
早已过了产茶的季节,遍山的茶树顶着舒展的老叶。毛茸茸的一排一排,粉白的花朵点缀其中。天高云淡,这茶庄的一切,都让人心生宁静。
灵堂遍布白幡,漆黑的棺椁前点着两盏灯。蒙慕披着外袍靠在门边,下意识的摩挲肩膀上浅浅的云纹。故人去了,他的衣衫还给自己保暖。
“雅姨,你说等上仙回来后,他能不能答应我给公子守灵?”
和雅不高兴的嗔怪一声,道:“这话多丧气啊?你还这么年轻,守的哪门子灵?主人一定不会同意的。就是公子……”她的声音弱了下去,低低道:“公子最是个闲不住的,他肯定急忙就要转世。陵墓里头,不过是具尸身,你守也是白守。”
话虽这样说,她手里的掸子一刻也没放下过,固执的保持着自小带大的公子棺椁的洁净。
“转世?”蒙慕眼前猛的一亮。
道静是有来世的,他是可以转世!蒙慕从来没想过,现在这么一想,那岂非是等同于道静还活着?就不知,是哪家幸运的爹娘能够诞育仙灵?
他的心里安定了不少,头一次走进门,给灯盏里添上油。
看着他一时忧虑,一时释然的神情,和雅轻叹一声:“好好的人出去,却是这样给抬着回来,就连最后一面也……”
蒙慕鼻尖一酸,当着和雅的面硬生生把眼泪忍了回去。
哭有什么用?若是能让道静活过来,就是哭死也值当。
看着低头拭泪的和雅,他心里反复的劝说自己要坚强些。却不知怎的,脚下好似没了根基,轻飘飘的踩不到实处。
神思恍惚间,脚下一时不稳,他踉跄了两步扑到棺椁上,结结实实的撞了一下子。
棺椁纹丝不动,倒把和雅惊的忘记了哭泣。
“磕到哪儿了?给我看看,疼不疼?”
“别,别动!”蒙慕就着半跪的姿势,把两手都贴到棺椁上。呼神游思,瞬间探到了棺椁内的情形。蒙慕愣住了,平直的眉,薄削的唇,尖尖的下巴,无论怎么变换样式永远是一袭蓝色的衣袍……
死气沉沉,明明是他的样貌,却没有半点熟悉的气息。他死了,是已经死了。即便魂魄已经离身,但这副身躯还是他的。
不该这样陌生!
“这不是道静!”
和雅还以为他有什么发现,听了这句惊呼,反而又落了泪。
“你这孩子怕是伤心坏了。云苏公子亲自背回来的,又是我们亲自收殓的他,还能认错不成?”
蒙慕眼睛瞪的老大,出神了半天,才像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
“我说真的呢!”
话音未落,他挣扎着起来就要推棺盖。可手上一用力,发现棺盖居然已经被钉死了!
他急了,嚷道:“人还没下葬,急着钉棺盖做什么?”
“没有啊?”和雅也急了,踮起脚仔仔细细查看一圈,惊讶道:“这不可能啊?都等着主人回来呢,谁敢动啊?”
“我倒是知道有一个人!”蒙慕心里的哀伤瞬间变成了无法控制的愤怒。
他按下和雅的手,嘱咐她道:“你在这里守着,我去把他抓回来!”
金庭空空荡荡,失去了屏障,倒引来了山间野兽在此撒欢。昔日里辉煌的宫城,此刻门庭盈尘遍地黄叶,说不出的寥落。
蒙慕疾步如风,急匆匆的穿廊过院。熟门熟路的来到了舒苑,一脚就踹开了门!
里面的人惊得手一抖,一卷竹简跌落在地!
“你骗我?!”
☆、第六十五章 不复相见(三)
这舒苑中的人正是道静,他此刻与往昔并无半点差别。见了蒙慕,眼中似有流火窜动,刚才那片刻的惊慌全然变成了阴冷的嘲讽。
“我倒不知几时曾与你许下约定,又何谈欺骗?”
蒙慕怒不可遏,步步逼近,攥紧了双拳。可他的头脑虽然混乱,却下意识的隐忍着气愤。道静未死,这不过是一场瞒天过海的把戏。本来应该高兴的,可这凉薄的态度却让他高兴不起来。
“你说你还会回来!”蒙慕咬着牙,艰难的迸出这含血的一字一句:“你可知,我留在沃野的每一天,每时每刻,焦灼、自责,像滚在油锅里煎熬!”
“呵。”道静抬手理理衣袖,似有意似无意露出了手臂上深长的疤痕。他立在堂中,好整以暇的看着蒙慕,丝毫不为他眼中流露的痛苦所动。
“回者,返也。”他云淡风轻的一笑,凉凉的道:“我乃是天台山仙君,如今身处金庭,不正是‘回’吗?与你有何相干?”
原来如此?蒙慕的头脑全乱了,他好似被兜头浇了一桶冷水,哪里还有怒火?只余一份惹人厌弃的心酸。
“你当真……”他的心里猛烈的揪着,难过的哽住了喉咙,喃喃道:“当真……”平安了吗?
“我当真从未真心待你!”
“……?”
道静就那么定定的看着蒙慕,好看的眉目并不狰狞,甚至面上还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可说出来的话却句句锋利。
“你对我而言不过是一把刀、一柄剑。能杀人,且忠心。如今的天下,像你这般愚忠之人,怕是不多。不使忠仆尽其才,岂非主人之过?”
道静薄削的唇角漾起一丝冷笑,弯腰捡起了掉落在地的书简,放在案上。回身再看蒙慕,见他独立伶仃颇为可怜,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忍,语气也和缓了些。
“算了,当是我欠你的。这金庭之中有什么你能看得上眼的,尽管拿去好了,算是补偿。”
蒙慕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他的脸上,刚刚还有的一丝幽怨,不知为何突然消弭无踪。他不知是释然,还是自弃,轻声的叹息都带着颤音。
“昨夜大雨清冷迅疾,雨后初晴,我便该知道是你回来了。”蒙慕错开了目光,好似专心的打量舒苑精致华美的陈设。
道静以为他是真的在考虑要拿走什么东西,主动让开来,退到了墙角书案后。
“这么好的地方,比我的王宫是强上百倍,你住着可舒服吗?”
“自然舒适。”
“好,很好。”蒙慕倏忽转身,深深的看着道静,许久许久。
天地不静,门外风声骤紧,似催命一般敲打窗棂。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蒙慕痛苦的皱紧了眉,深吸一口气,才重新睁开眼。
他一步一步的靠近,那眼中的光芒炽烈,让道静一时恍然。
或许他以为自己终日活在沉暗幽冥中,为此自怨自艾过,痛苦沉沦过。其实连他自己都没发觉,在过去的很多时间里,他的目光,他的态度曾经是那么真诚且坦荡。
他也本该有属于自己的家国,也有权选择想要的人生,然而如此朴素的心愿禁不住命运的催打。人生中的最大痛苦,便是求而不得。
他是痛苦的吧?道静想:自己又何尝不是?
蒙慕绕过书案走到近前,却还嫌不够近。他贴近了道静,直到呼吸可闻,彼此剧烈的心跳交缠在一起,难分难解。
“我,失去了利用的价值,是不是?”蒙慕盯着道静的眼,天光之下这剔透的琥珀色眼眸中,迸发杀意。
道静心里莫名慌张,却同样冷冷的逼视着他,仿佛一定要在气势上盖过对方。
“不错,涓滴不剩。”
“很好。”蒙慕抬起左手轻轻的抚上道静的肩,却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
“你想让我从此离开你,哪怕是带着恨,也在所不惜?”
“此言差矣。”道静好似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轻轻咬着唇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他的手抚上蒙慕的,温凉一如秋水。
“我这是放你自由,岂非也是你的心愿所在?感恩的话就不必说了,你本为妖,长留此地于我于己都是无益。不如纵情天地间,或可寻得一真心之伴。”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目的,真心话?原来如此。蒙慕的额角青筋迸发,他再也无法忍耐,又或者根本就没必要。
“你想要补偿?那我便要一样东西吧。”
道静一喜,扬起了眉梢。可未等他回答,胸口猛然一凉!
“就要你的命!”
那曾经温柔脉脉,曾经纵情豪迈,曾经散漫的好似完事不入心的人,已经全然看不见了。此刻的他凶残冷酷,手中赫然一把短刀。
刀锋没入胸口,蓝色的衣襟上荡起一片深色的云朵。
道静失去了反抗的力气,也可能他根本不想反抗。他亦牢牢的盯着对方的眼,毫无犹豫,毫无留恋,一把攥住了刀把!用尽全身力气缓缓的把刀插得深些,再深些。
狂风终于吹开了窗棂,席卷过一室金玉琳琅,吹动珠帘响成绝唱。
“被你看穿了?也对,终究你是不会同他动手的。”道静,哦不,此刻蒙慕面前的那个人面庞发生了些微的变化,显露出原本的单薄阴柔之态。
恋君轩!
他的唇色惨白,却固执的笑着,好似自己已经心满意足。
蒙慕是心里一安,然而随即而来的是剧烈的疼痛。大喜大悲,莫过于此。
他放开了手,不想,或许是不敢再看恋君轩一眼。
“我不信你从一开始就发现了真相,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