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暖意从地底生发出来,沿着根须充盈整个身体,鹿箭发现自己又重新站直了。不仅自己,整个山坳里的花草树木都在渐渐复苏,一股温润的吉祥气息驱走了先前弥漫的死意。
空气中有流光伴着看不见的波动,一波一波震荡开来。鹿箭伸直了花蕾,终于看到,在山坳的深处,流光的尽头,一位仙人正缓步走来。
仙人修长的身影渐渐清晰,鹿箭只觉得自己在这一刻才算长了眼睛。
他身着蓝色九章纹冕服,大袖上流动着五彩霞光,腰间悬着繁复的组佩,庄隆整肃贵不可言,与这山坳野地格格不入。春风吹落花瓣,华美的敝膝与绶带也轻轻飞扬,每走过一处,地上的小草小花都鲜艳了一分。
走的近了,鹿箭看清了他的样子。他的肌肤比头上的芙蓉如意玉冠还要更白皙些,嘴唇的颜色像他的龙纹红玉发簪一样鲜艳,两笔长眉入鬓,温润的眼睛好似天边触不可及的星辰,目光中含着悲悯。
他走到鹿箭身前,负手而立。似乎在审视这个环境,又好像是在想什么,所有草木精灵都屏息而待。
忽然,他笑了,尽管那一丝微笑淡的好像花瓣落入水中漾开的波纹,然而这一瞬间,他面前的所有草木全部绽放了花朵,扑簌簌花开的声音不绝于耳。
看着眼前的景象,他微微皱了眉,似乎有些苦恼于这样的盛情。这下可不得了了,一霎时,所有的花瓣都像醉了似的,染上一抹胭脂红。
鹿箭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的衣角,冰蓝的丝缎上银线绣制的日月星辰、虎鹤兵刃等各式纹样隐隐闪着流光,似乎老虎就要跳下来,而仙鹤随时能飞起来一样。
“神仙哥哥,你看我一眼,我也有花苞呢。你看我一眼,说不定我就能开放了,你看我一眼啊!”
鹿箭在心里焦急的呼喊,不知是否今天花品爆发,这位仙人似乎也听见了她的心声。竟然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认真的打量着她。
“……”看到仙人正脸,直接呆掉的鹿箭完全忘记了要开花的事情。
仙人略一思忖,伸手捋过脑后长发,解下了一条红色的发带。这条发带约莫一寸宽,三尺长,细腻的红色丝缎光华浮动,祥云的纹饰末端缀了水滴状的青黛宝石,珠光宝气华美非常。
鹿箭呆呆的看着他优雅的垂手,竟然将发带系到了自己身上!
他离自己那样近,乌黑亮丽的长长鬓发,散落在了花叶之上。
鹿箭尽量抬高花叶,她在这一瞬间似乎拥有了触觉,这发丝那样软、那样纤细,如果她有鼻子,此刻一定是鼻血长流。
“好美……”
鹿箭,晕过去了。
轰隆!!!
一声大雷劈下,整个山坳震动。
鹿箭激灵一下醒过来,眼前的景象让她惊呆了!
飓风席卷大地,参天的古树被连根拔起,遍地草木已成碎片,大地一片焦黑,飞禽走兽哀嚎奔逃。
浓云压着山峰,没了树木遮挡,鹿箭看见远处高峰之上一蓝一红两团光影在纠缠跳跃!
这两团光影裹在疾风骤雨之中,越飞越近。
突然一道红光首先落地,鹿箭看清了,他是之前见过的红袍男人。
这人左肩受了伤,手臂无力的垂着,右手握着法杖,浑身上下充满了残暴之气。
他刚站稳,就哇地呕出一口血来,满不在乎用残破的衣袖擦了下,冲着远空厉声喝道:
“你的剑呢?”
“杀你,何须用剑?”不疾不徐的声音冷如冰霜。
红袍男人反倒是笑了:“我看你是不舍得杀我,我认输,还是你厉害啊,玄逸!”
“玄逸?”鹿箭不知为何竟然能听懂他们的话了,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还真好听,是谁的名字吗?”
雨停,但风却并未止歇,头顶的乌云似乎压的更低了。
红袍男人脸上浮现恨意,“我被你打的这样凄惨,还不够吗?”
风声渐小,清冷飘渺的声音远远传来:“魔君放纵妖兽为祸人间,又毁我仙界宝库。应当知道,本仙今日是来取你性命的。”
红袍男人不屑的一挥法杖:“那些杂碎破烂我才不稀罕,你要是愿意……”
“魔君当知,本仙不愿意!”
“吼!”红袍男人苦笑:“没错,您如今是上仙了,早已不是当年嵩高山上吹笙引白鹤做舞的子乔,恐怕看不上我这相识于微时的朋友了。如今你我仙魔有别,还是撇清关系的好,上仙您是这个意思吧?”
一道蓝色的身影从天而降,鹿箭全神贯注的盯着,待流光散去,正是那穿蓝袍的仙人。
☆、第三章 仙魔之怨
一道蓝色的身影从天而降,周身流光四溢,乌黑的长发在风中烈烈飞扬,正是那穿蓝袍的仙人。
这位仙人正是天台山的主神,三界皆尊称玄逸上仙。
玄逸虽然看着尚好,嘴角却也噙了一丝血色,衬得脸色苍白许多。他的目光冷漠无波,淡淡的看着红袍男人,似乎并不在意他话中的讥讽。
“姬子乔已死去五百年之久,世间际遇不过皆为昙花一现,魔君何必耿耿于怀。”
红袍男人叹了口气:“你已甩开了众人,还不叫我的名字吗?”
“……”
“你这个样子,和五百年前也没什么差别,你当日郁郁,只道是人世疾苦,以为升仙就能达到长乐?我告诉你,其实未必!”
这话倒是引起了玄逸的兴趣,缓缓道:“哦?此话怎讲?”
“哼,仙界之迂腐冥顽,乃是三界之首,你执掌天台山百多年,手握权柄,难道没见识过仙界权力倾轧,致人间屠戮的惨剧吗?”
玄逸并不以为然:“仙人心恶,自然成魔。除魔卫道,岂非正是我今天要做的事?”
红袍男人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的火冒三丈,他念头一转,开口道:“那你今天是非杀我不可了?”
“并非我要杀你,乃是天地不容!”
“呵,好大的口气,你要杀我并非易事,如果不幸身死,你的宝贝徒弟不管了?你的仙位神职不要了?你那吴越白姓不顾了?”
“不试一试,怎知谁胜谁负。”
“你怎么就说不听呢,你真以为凭我魔界的力量能闯入缑山,找到仙库?”红袍男人忽然看向玄逸身后:“啊,丫头,你知道的吧?”
玄逸心里一动,还未等有何动作,红袍男人突然跃起,法杖红光大作朝他凌空劈下!
一仙一魔重新缠斗起来。
天地激荡,鹿箭畏惧的缩起了枝叶,无意中看见远处似乎有粉色的衣裙一闪而过。
玄逸以水火二力为武器,和红袍男人旗鼓相当,数百个回合后,他忽然拔出发间玉簪冲天而起,右手向天一抓,云气迅速以玉簪为引向他手中聚拢。
红袍男人大惊,本能的想要躲避,但不知为什么却又回头望了一眼。
就在这犹豫的片刻,玄逸右臂挥下,手掌放开的瞬间,九天神雷轰然砸下。震裂天地的轰鸣声中,整座缑山猛的一抖,似乎就要化为碎片。
缑山并没有碎裂,九天神雷阵将红袍男人困在半空,他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似乎已经濒死。
只待最后一击!
玄逸骤然发动如此巨阵,耗费仙力,此刻也是气息不稳。成败只在这一刻,他不敢松懈,凝神念诵着最后的法咒。
红袍男人痛苦至极,全身满是鲜血,他瞪大了眼睛,怨气似乎就要冲破雷阵。
“子乔,你我之间真的非得走到这一步吗?
“你可知,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吗?”
没有得到回答,最后的法阵已经启动,玄逸双手结印,向着雷阵的中心,猛的推去。
“灭!”
一声喝令,玉龙引得九天玄雷化为利刃,贯穿红衣男人的身体。顷刻间破空而去复又回来,只待从他头顶扎下,一切便都了结了。
但玄逸却举臂止住了雷刃的毁天灭地之势,看着站在地上摇摇欲坠的红袍男人,走到了他的身边,终于轻轻的叫了一声:“饕餮”。
饕餮捂着胸口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你,你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
玄逸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他轻轻叹息了一声:“君在魔界自有无限的逍遥快乐,却做出这等荒唐举动,岂非是为了一份虚妄执念挑起仙魔两界大战?时至今日,仙界不会放过你,魔界亦不可能容你。
“自五妖主出世,我并非不知是你所为却一再宽纵,不想终归没能让你迷途知返。你可知在仙库最终被毁的那一刻,你我相交多年的情谊已经了了。”
饕餮不甘心的怒吼:“我这都是为了你,我觉得你在仙界过的并不自由。你放过我,别做神仙了,我也不做魔君。陪你去大荒、去无界,御鹤奔云,过真正逍遥自在的生活,可好?”
玄逸眼中悲悯尽去,面容回复冷峻,淡淡的开口:“不好”。
“你悖逆天规私自杀我,那帮天神能放过你吗?到时候只怕你下场比我还要凄惨!”
“这已是我能给你的最后慈悲,至于我将如何,你也看不到了,无需挂心。”
饕餮周身红光乍现,突然袭向玄逸,法杖瞬间刺过了他的身体!
噗!
饕餮抓着玄逸的衣襟,发狂一般的大笑。
玄逸身体一震,几乎跌倒,他勉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淡漠的看了看刺入心口的法杖。黑气纵横,是魔神怨毒的贪婪执念。
他握住法杖,突然发力一把拔出,远远的扔向云端。
法杖碎,玄逸心口鲜血喷涌,尽数洒落在鹿箭身上。
魔神看着鹿箭怔住了,忽然流下泪来:“当年我将世间仅存的养神芝与凤凰的尾羽制成发带送给你,说是保你青丝不老,实指望有朝一日它能起死回生救你的性命。没想到你却将它弃之荒野,当真连最后一点念想也不留下。你可知我多想让你自由啊!”
玄逸面无血色,气息微弱,他闭上了眼睛:“也好,算是如你所愿。”
饕餮慌乱的捂住玄逸的伤口,大吼着:“这样的愿望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