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绛心这才抬起头来看面前的被陆尔冬几乎唠叨了一路如龙潭虎穴闯入者死的孙宅。
两根立体雕刻惟妙惟肖的石柱屹立在大门两侧,两扇对开的朱红色大门紧闭,仰头便看见匾额上龙飞凤舞的勾出两个大字“孙宅”,并非金银堆砌更给人平和避世之感。
“早知孙家祖辈家境殷实,宅子的主人身世显赫矜贵,竟不想到如此地步。”莫绛心自言自语道。
“我倒是没看出来有什么。”陆尔冬撇撇嘴道。
莫绛心笑了笑,走近摸着光滑冰凉的石雕:“你看两侧的廊墙上同样有着浮雕,图样虽繁复,可仔细看其实是明末极为珍贵的“鹿十景”,雕工这般精细而古雅,这样的保留完好程度大约是明末的时候,现在的工匠恐怕尚难逾越。”
陆尔冬这才注意到,石壁上竟有10只鹿,10种姿势,或卧、或立、或蹦、或跑、或趴、或蹿、或昂首、或俯视、或屏气凝神、或回首顾盼,充满着柔和蕴藉了闲逸、愉悦的韵味。
陆尔冬这才想到自己曾经对易家价值□□的藏冢骄奢到发指的程度嗤之以鼻的时候,易家言头也不回的抛了句:“你应该去看一眼孙宅,藏冢,不过是它的三分之二还不到。”
一直无缘得见,今日见到,陆尔冬看着这朱红色的大门,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莫绛心站在门口,纤瘦单薄,颈上还缠着雪白的纱布,好似一不小心就会被卷入,明明是盛夏时节,她却隐隐打了一个寒颤,拉了拉莫绛心的衣袖:“弯弯,你跟我回去吧,孙怀瑾忙没有空暇照顾你,我来照顾你,这孙家主宅看着怪渗人的,不要进去!”
莫绛心看了她一眼,眯着眼睛看向这门口,许久之后她才轻轻的笑起来,软糯而温柔的开了口:“那要怎么办,我太贪心,妄图知道他的全部,他不肯告诉我他生活的那个世界是深渊还是云端,那么,我总要去踏进去亲眼看一看才能心安。”
这是他的世界,不仅是出生的地方,更是没有遇到她之前一直生活的地方,明明没进去,却好似每一掬空气里都残留着他的气息。
陆尔冬回望她,她只是静静的看着这门口,目光里却像是看着孙怀瑾的时候,溺毙了的温柔,整个人在6月的阳光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温暖。
她愣了一下,手不自觉的放了下来,劝她回去的想法,只得笑笑作罢。
她看着莫绛心拉起门上的扣环,叩响,有人的脚步声临近,有一个佣人模样的妇人神色惊讶探究的把她带进那扇门,然后关上门。
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半响才笑着吐出一句:“傻姑娘。”
莫绛心踏进门口,跟着人进入里面,入眼池广树茂,一泓清池映入眼帘,古树,垂柳拂水,湖石峻秀,远处一洞隐约可见,景色自然,各式亭轩楼阁临水而筑,与市区的群楼林立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在这里,就好像倒退了几百年的年月。
可心底却是疑惑,这样的保存得将近完整的颇具苏州园林气质的明代建筑,竟没有被收入文化遗产之列,竟放任被人用作私宅府邸。
“莫小姐是第一次来?”身旁冷不丁响起了一声询问。
莫绛心思绪回了弯,颔首笑了笑:“是,一直都未到主宅拜访都是我考虑不周,今日得了空就匆忙赶了过来,倒是有些唐突了。”
“莫小姐过谦了,您能来我们都非常欢迎。”
莫绛心笑着看了一眼身旁的妇人,头发绾得一丝不苟,衣衫整洁干净,初见时的惊讶已经不见,听她说话时声音平和,不急不缓,礼节恰到好处,连引路的时候到了一个拐角都会停下来指引她,细心严谨,一路上也会遇上宅里的其他人,经过她们时都会停下来恭敬颔首,她也只是一一点头带过,没有一丝厌烦,举手投足间都给人无一丝怠慢之处,明显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
她不动声色的转了话题:“不过还是要谢谢您,这园子颇大,要是没人指路,指不定就绕晕了进去,看我跟您走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那妇人脚步停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了莫绛心一眼,笑容平和:“园子里的人都叫我李妈,莫小姐若是不嫌弃也可以这么跟着叫,”说完便就着她的话题:“孙宅其实布局并不复杂,主院旁院泾渭分明,老一辈留下来的宅子,大多是保留了陈腐的等级制度,从庭院的分布就能看得出来,主要分西园、中园与东园三部分,我们刚刚从大门进来,刚才走过的便是东园,东园除了亭台水榭,居住的建筑主要就是您现在左右手看到的,秫香馆,浮翠阁,前华庭,批杷园,是宅里佣人居住的地方。”
说完她停下来,指引莫绛心进入另一个回廊的入口,边走边说道:“我们现在进入的是中园,留听阁、见山楼、香洲只为平日会客之用,西园里的玉兰堂、海棠春坞、倒影楼,是主家其他人居住的地方。”
莫绛心边走边打量这宅院,才惊觉这宅子不是普通的大,光走过刚刚经过的东园就足足花了十几分钟,现在才踏进中园,可是又是另一番景致,中园虽也采用了苏州园林一贯的设计,可明显与进来的东园不同,这里更显精致,以中国山水花鸟的情趣,寓唐诗宋词的意境,点缀假山树木,亭台楼阁,池塘小桥穿插其中,因地势而建,时而开阔明朗,时而幽径曲深,形式各异、图案精致的花窗,如锦缎般的在脚下延伸不尽的铺路……
口袋里手机隔几分钟的震动打断了她看景致看得流连忘返的愉悦,她几乎不用看就知道是谁的,手伸进口袋便直接按掉了。
“莫小姐,我们到了西园了。”
她抬眼望去,眼前的景象突然区别了幽径长廊,变得豁然开朗,西园似乎总体布局以水为中心,水面约占总面积的三分之一,园景开阔疏朗,极富自然情趣,主要的建筑是屹立于正前方的“莲说”,也是苏州园林中最典型的“四面厅”,三开间,单檐歇山,回抱于山池之间。
“夫人正在等您,莫小姐,这边请。”身侧的李妈提醒道。
莫绛心这才从震撼的景色中回过神来,微微颔首,随着李妈走入了‘莲说’,亭名因荷而得,坐落在园中部池中小岛,四面皆水,莲花亭亭净植,岸边柳枝婆娑。亭单檐六角,四面通透,飞檐出挑,红柱挺拔,基座玉白,仿佛是满塘荷花怀抱着的一颗光灿灿的明珠。
她这时才恍然明白过来,所谓钟鸣鼎食之家也不过如此,这西园大约是修整过,大抵金银堆砌而成不免大多浮华而矫作,可是这里处处透着考究,似乎是与生俱来的矜贵,经由岁月的沉淀而更觉回味悠长却不易靠近,仿佛置身于这里,便恍若与现实有了隔世之距,这是如今的现世建筑怎么也不能逾越甚至毁灭的底蕴。
她进入内庭,由于巧妙地运用了抹角梁,因此室内没有一根障碍视线地柱子,透过四周琳麋秀丽的玻璃窗户环顾四周,犹如观赏长幅的花卷,池中荷花盛开,清香满堂,明明是正夏,入了内屋却感觉到沁人心脾的凉爽,故而取宋周敦颐《爱莲说》中“香远益清”的诗句命名为堂名,境界十分开阔。
房间正上方的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金蜼彝,一边是玻璃海。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有勾画浅墨山水的屏风立于右侧。厅堂多在明间设长窗,次间设地坪窗(即勾栏槛窗),四周绕以廊轩,廊柱上部装有挂落,雕饰精致,而正前方,一位手握茶盏的女人正坐于纹理精致花梨木制成的玫瑰椅上目光灼灼的看着她,正是孙母。
上方端坐的孙母并不说话,莫绛心微微颔首,立于一侧,身侧的李妈已经开了口:“夫人,莫小姐带到了。”
孙母闻言手一顿,手里握着的茶盏往紫檀木的桌案上重重一放,茶盏杯盖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莫绛心心里一“咯噔”,看来是真的动了怒,她这样不知礼数的就冒昧过来拜访,还正及孙氏动荡的时刻实属不该,正想着又要耳提面命听得一顿训了,未及抬眼,温和却威严的声音已经质问出口:“李妈,你刚刚喊她什么?”
厉声斥责却不是针对她?
她此刻这才抬眼看向身侧的李妈,李妈的脸上早已经一片惨白,战战兢兢不敢抬头,也不敢回话,早已失了初见时那股波澜不惊的样子。
“你李家三代尽心服侍我孙家,我孙家感激不尽,可是又是谁教过你尊卑主次不分,莫说是我没有提醒于你,但凭你处事严谨,也未必看不出她手上的‘绿玺’是出自何人之手,你口口声声喊着的莫小姐是我孙氏长子嫡孙的少奶奶!”
最后一声厉声质问,几乎吓得李妈双腿一软几乎就跪倒在地,莫绛心眼里惊诧,却不敢妄言阻挠,到底是家事,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局外人不宜插手。
莫绛心抬眼看向上方的孙母,多年浸润于世家的威严与贵气尽显,保养得体的脸庞根本看不出被岁月侵蚀的痕迹,头发一丝不落的绾至脑后成髻,配以红玛瑙耳坠及项链,身着白底手工苏绣墨兰,银纹滚边的双襟旗袍,外披着墨绿羊绒披肩,她不过是端坐在那里,便生生与人隔开一段距离,高贵不可侵犯,不难看出在嫁于孙家之前她便是出自名门世家,这种与生俱来的矜贵气韵并不是后天能够将勤补拙的。
“出去!”李妈闻言立即退了出去,丝毫不敢再做停留。
剩下便是她们俩人共处一室,刚刚那一段已经令她不敢多言,又摸不准孙母怒气有无消减,两人均不言语,莫绛心不免有些尴尬,可不过半响,孙母却站起身来,不咸不淡的说道:“陪我出去走走。”
莫绛心赶紧跟在她身后,身侧不时有府上的佣人经过,向她鞠躬行礼,出于礼貌她还忙不迭的点头回敬,又不敢太近又不宜太远的艰难的保持着跟在孙母身后的距离,几乎就要与跟在她们身后服侍的佣人站在了一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