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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是宝珠糊涂,因替中丞做诗,便告了十五天假,到期却只有十二首诗。又请宽限了十日,又只有三首诗,总一味的忙些玩。秦文动了气。等过了初二的喜日,便把宝珠锁在新花园里,限他五日交齐。过了五日去看,却把满园的景致都题到了,倒有一百首绝句。却又用些风花雪月的字面,用不到那集上去的。秦文看了好气又好笑,便又把他关了几日。到十五早晨,才把三百首杂体诗做齐了。却是冠冕堂皇,纯用台阁体的。秦文欢喜的了不得,便赏假十天。一面把诗发刻去。
这宝珠放了出来,便如倦鸟出笼似的。十五夜和姐妹们赏了一夜的月,闹热自不必说。次日却好叶老太太来唤他赏月去,他哪肯不去。所以把蘧仙这事倒做了个愿心,这等检日子去还的似的。打十六日到了叶府,自然又没个空儿。又况冰山和袁夫人都进京去了,叶用又往江苏候补去了,家里只留些女眷。那叶魁自日日关在书房里的,叶赦都没年月的外面嫖去赌去。所以宝珠在那里便和香人儿似的,那些年纪和他差不多的小姨娘都似蝴蝶儿一般粘住他。你想宝珠还有什么心思替蘧仙担忧去。 一日宝珠没事,来看蕊珠的母亲五姨娘朱赛花来,可巧不在屋子里。因顺步到六姨娘杨小环院子里来,见静悄悄的没些人声。那些丫头们都不知哪里去了,因想到房里去。却不道房门反闩着。宝珠只当他睡着,便悄悄的回了出来。到玻璃窗上来看,却也被帏子遮着。因拿舌尖舐破了一个空眼子望进去,见上面洋床上垂下亮纱帐儿。那帐门儿在那里抖动,静听有些气喘喘的声音。心里疑惑小环病了,因定晴看时,原来那床是两面凌空的。后面窗子照着日光映着亮纱帐子,见床里面迭起两个人影儿在那里颤动。便把脸飞红了,心里突突的跳了起来,便不再看。回转步来想走,忽那边廊上走进一个人来。不知那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正是:
有意呼茶寻鹦鹉,无心闲步见鸳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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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活离别颈回三尺练 死缠绵臂啮一条痕
却说宝珠刚想转步出去,忽见那面廊上来了一人。仔细一看原来便是自己的影儿,被对面镜屏照过来的。心里暗想不道小环这人是这样的,又想只不知那人是谁?想着便故意放重脚步道:“你们的桂花好香吓!”见这边窗子呀的开了,却是小丫头奴奴。见是宝珠,便笑道:“请爷这边坐罢。”又低声道:“姨娘在那里洗脚呢,不要进去。”宝珠暗暗好笑,便打中间进这边房来。奴奴忙去后面点火拿烟袋去。听对面后房门响,宝珠便偷眼打中间望后面去,见一个人影儿一晃往后天井跑出去了。却是宝珠眼快,分明认得是叶赦。便暗暗吃惊。
忽对面房门也开了。见小环穿着一件粉红小夹袄子,下面露出湖色裤儿宝蓝扳尖头鞋。发掠的绢光,槛发抿的斩齐。浓浓的眉儿,白腻腻的一张鹅蛋脸堆着笑容,向宝珠招手儿道:“来这边坐呢。”宝珠望他笑了一笑,便捧烟袋走过来道:“你关着门在这里什么?”小环嗤的一笑,宝珠便靠妆台坐下。见床上帐子已钩起了,窗帏儿也打开了。浓浓的焚着一炉子麝脑香。
小环斜着身儿站在宝珠面前道:“你敢是从七姨娘那里来么?”宝珠道:“月香我还是昨晚子见了没见来。”小环道:“昨晚子敢是你往那边去的?”宝珠点点首。小环却嫣然一笑,便把帕子去掩小嘴儿,还嗤嗤的笑。宝珠看他这样也嫣然一笑。小环溜转眼波去看一看没人,便挨着宝珠一块儿坐下来道:“我问你,”才说了这句,又站起来走到床沿上去坐下。用帕子招他道:“你来,我问你呢。”宝珠便放下烟袋过来,小环按他并肩儿坐下,脸对脸儿的问道:“我昨晚儿看你来,你可知道?”宝珠道:“你敢是到软姐姐那里看我去?”小环道:“不是。”宝珠道:“哦,昨晚子窗外咳嗽一声儿的敢便是你?”小环嗤嗤的笑起来道:“好吓!可不臊死了人。”宝珠红了脸道:“你呢?”小环便一手钩住宝珠的颈子,一手来拧他的嘴。宝珠连忙掉转头躲过了央告,小环却没得气力,拗不过宝珠,早顺势儿和宝珠滚在一堆。宝珠忙正了色道:“哎唷!闪了腰了,快放了我。”小环笑着扶他坐起来,连问:“闪了哪里?”宝珠道:“这会子好了。”小环因替他整整紫金冠儿,道:“你和月香好,可知道月香的事呢?”宝珠道:“我不知道什么事,你讲,我听。”小环道:“咱们家瞿福你知道为什么问了死罪?”宝珠道:“哦,你不说我知道了。”因道:“这个也太罪过些。”小环道:“不然月香也保不住,因是老爷钟爱的。所以大爷不敢专主,要等老爷回来再作区处。光景像月香那模样老爷也忍不的舍了。”宝珠道:“这事办的不好。教我且闷住了不响,等老爷回来,告诉了,或索性赏给了他,或好好的回复他出去。照这样,幸而瞿福不把实情讲出来。设或当堂供出,这府里的名声还好听吗!”小环点首儿。宝珠又道:“怎么便能问了死罪?”小环道:“他本来姓徐,因打死了两个人逃了出来。见官府缉获的凶,不知怎么求了老爷到这里府里来充了家丁。又改了姓,也便没人敢惹他。这会子是大爷向府里太尊讲了,说他改名躲匿,以前咱们并不知道他是紧要人犯,误收留了,此刻查出踪迹,所以送府来办的。那太尊查看存案,果是有的。审了一堂,瞿福也是冤家到了,竟一口招承。所以问了这死罪,这事却没提一句儿。”宝珠叹了口气道:“主仆通奸是死罪,不知道子谣父妾是什么罪名?”小环失了色。宝珠便站起来抖一抖衣裳要走。小环一把扯住衣角,宝珠忍着心疼,把袖子拂散了就走。
小环见宝珠去了,便呜呜噎噎的哭将起来。初则是怪宝珠,继则自恨没得主意。何苦放着宝珠倒被叶赦坏了身子。哭了一会,忽又自己懊悔起来。想从前至今,没一件儿称心的事。进了这府里,便似进了囚笼似的,再飞不出去。叶冰山在家的时候,便没时没节的便干些丑事。便自家不高兴着,也要勉强奉承。再加叶赦穿花似的和他来厮缠,这会子连宝珠也知道了。
可见说要人不知,除己莫为,既出了丑还有什么颜面见人。不但见不来叶冰山,打今日起连宝珠也见不来了。想到这里,便心灰意乱起来。看看天色晚将下来,挨到晚饭时候,听丫头们说宝珠回去了。心里便加了一勺冷水似的,也不用饭就独自睡下淌眼泪。听自鸣钟打了十二下,外面丫头们都睡静了,忽然起了个自尽的念头。便独自起来四下看了看,见灯光暗小如豆,绿荧荧的。到窗口一看,见天井里月色迷离,落叶儿被风吹着在回廓上蔌蔌的打旋窝儿走动。便慢慢的回床边来,向床沿上坐下,细想一会。觉得做人实在没趣的很,不如死了,爱到哪里便哪里,可不自在。想到这里,心里倒快活起来。便揩干了眼泪,到妆台上拿了付纸笔来。想把那灯剔明些,却不道反乌了下去,通红一点,绝无寸光。小环叹口气,便道:“还写什么来,只是死得不明,人还说是为的宝珠,可不又冤了他。”因大书道:
不应强赋定情诗,悔到如今死已近。
若问此身被谁污?宫门悬带料应知。
写毕,便解下腰带,拴在床横头铁杆子上。用一张矮凳子垫了脚,引颈套上,再把矮凳跌开了。只觉喉间一哽,那一缕香魂便从泥办宫透出,随风飘出窗外。
到回廊站住看自己,原好好的与生人无异。心里疑惑还当自己没死。再回到房里看,那个脂粉搓成的娇小身躯,已如步灵仙子似的,凌空悬在那里。到这地步不禁洒了几点眼泪。因想:“我这身躯儿,在生时那样自怜自爱。不要回来他们给我胡乱收拾,可不辱没了我这身体。不如守着看他们哪样布置。”因便坐在妆台上等着。
一会子听鸡鸣了,那纱窗上渐渐的白了。因想人说鬼是不能到天明的,可见也作准不得。
看自鸣钟已指在七下二刻,因想把灯吹灭了。却吹了半天也吹不乌,便渐渐悔恨起来。再一会子听丫头们起来了,却好这日天也阴惨惨的没得日头。小环见半晌没人进来,好一会听外面丫头们私说:“今儿姨娘怎么了,这会子还不起来。”小环听了这话,不禁掉下泪来。忽有人在外面问道:“六姨娘怎么不起来请安?老太太问呢。”听便有人来开了房门进来,却是大丫头端端。看他先到床边唤了声,见不应便掀起帐子看没得人。因怪异道:“奇了,姨娘哪儿去了?”听外面有人接应着进来,看是楚楚。向楚楚道:“姨娘没睡在这里,敢又到哪里和二爷干那个去了。”楚楚道:“光景便是了。”小环暗暗痛恨。见楚楚猛回头见床横头挂着一人,叫声“阿吓!”便扯了端端的手飞跑出去。一会子见四五个老婆子进来,看见小环缢死了,都大声呼救。见一个抱住了,一个解绳子,两个扛着歇到床上来。一个伸手去摸胸口说:“阿吓!胸口不温了。”一个去把脉息说:“哎吓!脉息也断了。”七八个老婆子,便一片声哭将起来。
正乱着,见外面闯进一人来,看是蕊珠的母亲朱赛花。见小环已没救了,便痛哭了一会。瞥眼见桌上有一张纸,便取来一看,勃然变了颜色。忙揣在怀里,小环暗暗点首。
见赛花又抚尸大哭了一场,小环也淌着眼泪。一会子见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