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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赛花又抚尸大哭了一场,小环也淌着眼泪。一会子见老太太和七位姨娘都到了,软玉、蕊珠也都来了。小环见人多了没处儿坐,便自己坐到里床去守着尸首。一干人多哭着。见叶赦、叶魁也进来,小环看见便咬牙大恨。见他也来哭着,便伸手打了他一个嘴巴子。见叶赦叫声:“哎吓!”捧住了一边脸儿,小环顺手又是一下,那叶赦便嚷着:“痛”。老太太忙问:“怎么了?”见叶赦两颊俱肿,只道叶赦触犯了什么神道,便祝告了一番。小环见老太太这样,便忍住了气,看叶赦捧着嘴跑出去了。自己觉得隐隐有些手掌儿痛,便手对手儿拿帕子揉着。冷眼看一干人还是苏畹兰和软玉母女两个哭得凄切些。又好一会,见一干人都走了出去。来了七八个老婆子和贴身的四个丫头来替他洗澡换衣服成殓。又一会子说材停好了,请出去大殓。心里想这阖棺的景象我看不得,回来定不受用。不如便此刻走别处逛逛去,因便舍下那身躯儿走到回廊上来。四下一看,都是高墙,打那边走去。正想着,那身子觉得秕轻的随风吹去,云里雾里不知到了哪一处。
睁眼看时,却在一座山子上。见对面来了一人,定眼一看,却不是别个,正是昨儿在一块儿玩的宝珠。因赶到面前叫道:“宝弟弟你哪儿去?”宝珠一眼见是小环,便抱住哭道:“姐姐你怎么便这样了,你敢是为我那句话儿伤触了你吗?你便和我斗气,也不到这个地步。”说着痛哭流涕,小环也流泪不止。因替他拭泪宽慰他道:“我原和活着一样,倒反自在些。我哪里为你,我只恨叶赦那狗子起这样歹心。把我名节坏了,我必要报这个仇才是。亦和你在生怎样讲的来,只我死了便幽明相隔,遂不来我的心愿。我再投一生来,你可依我那一件儿。”宝珠哭道:“姐姐哄我,来投生哪有这样容易的。”小环道:“这个你不知道,我自有主见。你果然不弃,记取十二年后臂上有朱砂记的便是我后身,可不要忘了。”宝珠哭着答应。小环把袖子撩起,露出雪白一弯粉臂,举向宝珠道:“你果然许我,你把我这臂上啮一个血痕。”宝珠哭道:“姐姐我不忘你便了,这个我可忍不下这个心肠。”小环正色道:“罢,罢!算我痴想便了。”宝珠见他这样说,便只得依他。闭了眼睛硬打起心肠,只把这臂膊当做自己的,横起胆子咬了一下。只听得小环绝叫一声,宝珠大吃一惊。睁眼看时连小环的影儿也没有了,只袅烟和婉香两个站在面前唤他。自己却睡在床里,站的满屋子人。
原来,刚才宝珠听说小环缢死了,便一哭晕倒。袅烟急了又不敢回上房里去,只婉香近些,便请婉香过来一同唤他。见宝珠只合着眼睛使劲的发抖,人唤他也不听见。 春妍、海棠、笑春、爱儿、晴烟都一片声帮着喊,到这会子才醒过来,大家略放了心。婉香便去劝他,宝珠只呜呜咽咽的哭着讲不出话来。婉香见他这样,心里酸得和醋似的。含着一包眼泪道:“你自己也该保重些,果然是伤心的事,也不能舍了自己的身子便哭到这样。倘有点什么长短,教人怎么呢。”宝珠见他说出这话,便看了他一眼。婉香把头低下了,想这话又说混沌了,便满脸飞红,默默的坐了一会,听自鸣钟打了十一下,已是三更时分,便劝宝珠:“解衣睡罢。”宝珠此时已不哭了,却不肯睡。只呆呆的想那小环的话。见满地站的人,又不好和婉香讲。便和衣躺下了,叫婉香睡去。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表白。这便是:
三生有约知何日,儿女痴情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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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趁颠狂小环索命 了冤孽叶赦归阴
却说叶府自打杨小环一死,满屋子弄得阴惨惨的,每夜必有响动。那些婆子丫头们不是这个说见鬼,便是那个说出怪。外面延僧忏悔,做七回神,忙个不了。过了七七才安稳些。那蕊珠的母亲本来为人极好,想小环既死了去,何苦留这一纸字迹教人知道,况老太太也有些知觉了,要这何用,便背地把他烧却了。那小环的本意,他自然不知道,这且不表。
再说小环的魂,自与宝珠啮臂订盟之后,心里原想便投生去。却因颈上这带子再卸不下,咽喉间时时呃痛。因此大恨叶赦,誓要报了他的仇去,只可恨这身子不由自主。心里想到这边,刚走着又被风吹了到那边去,再也没自己一点儿主意分。飘飘荡荡的飘了几日,总飘不到自己屋里去。一夜月色昏暗,北风大起,站脚不住,便和柳絮似的随风吹去。可巧吹到梧桐院落下来,看不是别的所在,正是自己住的院子。心里想道:“好容易到了自己家里了,只不知道我屋子里是什么样子了。”因走上回廊,见一带帘子破坏了好些。零零落落的挂着一个蛛丝网儿,直沿到栏杆上来,结成一个八卦图儿却已破了半边,心里很不受用。再走,见一扇朱红栏杆竟已破了,歪倒在回廊外面草地上。那草地早枯黄了,惨凄凄的笼着烟雾。下面有两个虫儿一递一声的厮叫。再看那梧桐叶儿落了满地,只剩些枯干儿挂着一钩的凉月。四下悄无人声,想道:“不道我才死了几天,这里便荒芜到这个样儿了。不知道我这形影还似旧时不似?”因想到走廊尽处照照镜屏去。却不道那两扇镜屏早已搬去了,露出一片败壁。沿着些莓苔5镜隐隐有几行墨迹,近前一看,却是前年自己题的诗。一排儿写着七八首,看是:
曲绿栏杆宛转思,不辞凉露立多时。
今宵怪底罗衫薄,应是秋风到桂枝。
月钩空挂美人魂,草长红心旧有恨。
已是牢愁禁不起,那堪庭院又黄昏。
看了这第二首,不禁掉下泪来道:“不道这诗竟做了今日的谶语。”因便不愿看了。走进中间,见供着一个湖色灵帏,一张方桌,一付烛台香炉。一对魂幡已是灰尘罩满了,灵帏边亭柱上又挂着几陌纸钱。想是一天不过来两个丫头祭奠虚应故事的,所以也不收拾。又看桌上摆的五花五神和香亭狮象,那些乱缉扎成的件儿,早已破坏残缺。上面一架紫竹灵床悬着灯彩,幔子里面衬出一幅自己的真容。近前一看,宛然亟似。呆呆的看了半晌,不禁凄然下泪。向那画上道:“小环,谁叫你生得这样,是你自己把这红颜误了你也。”说着竟呜呜咽咽的哭将起来。
刚哭着忽墙外一阵笑声,因住了哭。听是那壁尤月香院子里来的,料是丫头们玩的有趣。心里一发凄酸,不禁又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忽这边间壁朱赛花院子里的自鸣钟铛铛的打了十下,因收泪道:“我好容易才得到此,却只顾自己伤感着,不报仇去,还待天明了不成。”想着便拭泪出来,约略认得门路。趁着月光把袖子障了风,径到叶赦院子里来。见重门静掩,里外悄然无人。月光略斜过西,却照在叶赦卧房窗子上。见窗内有一片灯光和月色相逗,因走近向窗里望去。见一张方桌上摆着一盏长颈灯台,几本石印小书,看签面标着“耶蒲缘”三字。心想这书我到没见过,只不知道是什么典本子。因四下一看却不见叶赦。见上面葵花床上垂着湖色绸帐,料是叶赦睡了。细听有些声息,又夹着咿咿呀呀断断续续的哑语声。心里疑惑,猛可想到了,便面红耳热起来。刚欲转步,忽听帐钩儿铮的一声,帐门开处走出一个人来,一看不是叶赦,却是大丫头叫圆圆的。身上披着一件大红小紧身儿,开着胸襟拖着睡鞋儿。笑容可掬的走到方桌边,抽开抽屉取了一包物件便急急的钻进帐去,便听叶赦嗤嗤的笑着。一会儿忽床里面透亮起来,像似点了一盏洋灯了。小环不禁心里突突的跳了几下,暗暗的骂声无耻。
转身走向回廊上坐下,还隐约听得些声响。心窝早似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坐又不是立又不是。暗想,他们那种情节真正把人丑死了。忽又回想到自己身上,不禁又羞愧又苦恼起来。哭了一会,远远听得穿堂子打了三更四点。因看看天色,怕亮的快误了事。便又走近窗边望去,瞥见连帐子也索性都上起了。连忙不看,退转到天井里梧桐树下。看看月色已是斜过西去,满地下都堆着落叶带着露水,晶荧荧的,自己踹着却一些儿也没声息,低头看看地下树影儿和栏杆影儿都有,只自己的影儿却一些淡痕也没得,不禁又悲酸起来。
刚掩着泪,忽叶赦房里疾声呼唤,听是圆圆的声音道:“哎吓!爷不好了,你们快来嗄。”连唤几声,这边婆子、丫头们房里才有人答应问是什么。听圆圆发急道:“快来嗄!爷不好了呢。”才听这边房里瑟瑟缩缩的起来了七八个丫头婆子,打着火一齐乱哄哄的闯将出来。小环躲避不及,早被一个老婆子看见。急声喊道:“阿吓!这,这,这不是杨姨娘么!”大家听说都打个寒噤,眼见一个影儿一晃向叶赦房里去了。众人知道不是好事,仗着人多,便一哄拥进叶赦房里。圆圆尚未着衣,忙把帐子一齐放下。婆子们听得铛的一下,猛抬头,见杨小环手里拿着根腰带子站在床前。大家都吓的疾叫不出,忽一转眼不见了。却从床里面钻出一个满身血红的人来。大家吃了一惊,细细一看却是圆圆。众人硬着胆子问:“是什么?”圆圆一句话也回不出,呃牙儿的挣出一句说:“爷不不好了。”丫头们当是小环索了命去,多不敢上前。还是老婆子们有些胆量,抢过去打开帐子一看,见床桌上摆着一盏洋灯,灯光下赤条条的睡着叶赦,口眼涡斜,四肢不收,像似死了的光景,因见褥子上搅的不成样儿,才知道不是真死。因都埋怨圆圆道:“哎吓!啧啧,这种事儿也值得大惊小怪的喊人。真没见过局面的冒失鬼呢。”圆圆一面纽着衣襟道:“什么没见过局面